少年时家乡的月光（组诗）
家乡的月光，葱郁着那些溜走的日子，还将继续生长着，作者关于故乡的诗文里总有太多太多要说的话，那份挚情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平息的海潮，涌进心里，涌出泪花。总是看了，感动了，沉醉了……
月光从一头牛开始，跑过群山
跑进这间茅草屋
茅草屋里的老牛，咀嚼着稻草
就像咀嚼着星星
一首歌穿过树顶，穿过睡梦
夜就这样，周而复始的
反刍着同样的夜
区别就是一弯盈缺，几点风雨
少年月光
一
让黎明前的月光从我的心里走出来
走出来……屋檐下的影子有一丈长
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发觉——
鸡鸣狗叫的声音，比影子更长
咯咯咯，汪汪汪，黎明在漂动
从村东漂到村西，一直漂到
我四十岁的心里，一股清凉
一股月光一样的清凉与舒爽
比玉米还要温润，比溪水还要撩人
弥漫过村庄上空，惹得牛也叫了
哞、哞、哞，咯咯咯，汪汪汪……
月光荡漾，荡过我心之涧……
二
五爷爷又咳嗽了，声音中充满旱烟味
他给牛喂过三遍草，牛吃得很仔细
嚼草的声音齐唰唰，像镰刀割草一样
这声音若干年后在我三居室的书房里
经常被月光传输、放大，像阵雨一样
密集到梦里，脆生生，清晰盈耳……
三
九叔。九叔的睡眠比石头还要坚硬
五爷爷已经叫过四遍了，他还在睡
他的睡眠可以结霜，霜中的牛粪味
就像施到地里的肥料。他越睡越香
五爷爷拉开他的被子，连摇带拍：
“快起来，铁蛋儿等你半个时辰了！
没灵性的东西，睡得比牲口还沉，
指望你中举，指望到后沟去！
一辈子跟着牛屁股转的坯子，
瞌睡比屎还多，没出息，快起，
再不起我就把你撂到月亮地里去……”
五爷爷的叫骂就像鞭子抽进水里……
天天如此。迷迷糊糊、不情不愿的九叔
总是磨磨蹭蹭，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歪头看看窗外的月亮说：“还早呢，着啥急？”
五爷爷气得把烤在煤炉上的棉衣棉鞋
迎面甩到他头上
他穿好衣服洗完脸，拿上烤好的馒头
背上书包，背上五爷爷咳嗽里的叫骂
带着我跨进院子，溅起一身月光
穿过村庄，穿过月影扶疏的柿子林……
四
我们上路了。月光把影子拉到两丈多长
我们追赶着自己的影子，喊着，闹着
把蝙蝠闹起来，它们在我们头顶上旋飞
我们拿起地垄上堆放的玉米杆追赶它们
鞋上的白霜湿透了鞋帮，湿不透——
我们充当梁山好汉、瓦岗寨英雄的心情
就这样上学路上麦苗被我们踩得越长越高
我们也像麦苗一样攀着月光拔节、长高……
五
听父亲说后山通往县城的公路已经拓宽
那片柿子林如今做了火车站的家属院
五爷爷那栋千里之外我如今依然能够
清晰看到的被月光浸泡、被星星打穿、
被牛粪熏染、被玉米杆包裹的土坯牛圈
早已被九叔打磨成镶满瓷片的二层小楼
二十七八年了……屋檐外的月光越拉越长
我浮躁而崎岖的内心，时常流动那片月光
那片比玉米还要温润、比溪水还要撩人的
少年月光……
月光秧子
月光秧子从地里葳出
月光秧子比马铃薯的秧子翠
比桐树花紫，比玉米润
月光秧子流进河里
河水像三嫂子的舌头一样
甜得三哥唱起了道情
道情比柿子林里的路白
比雨后的竹笋嫩
比饭后的小酒香
月光秧子
月光秧子从地里葳出
媳妇们的悄悄话
突然开花
蹦溅出一地的笑话星子
满地的禾苗，笑弯了腰
下工后，扛着锄头回家
媳妇们发稍上
月光秧子忽闪忽闪
杏花家的拴才转正啦
石榴家的二奎提干啦
杏花，拴才这个礼拜回来不？
回来给俺捎半斤白糖，记着吆……
石榴有盼头啦
石榴妈再也不骂二奎他爸骗婚了
石榴妈那刀子嘴……得罪了多少人
油灯下，六婶子纳着鞋底
六叔抽着旱烟，月光秧子透过窗棂
星星落进炕头，也落进——
三哥送给三嫂子的红纱巾里；落进——
石榴嫂子“随军家属”的笑梦里……
二十多年了
月光秧子从家乡葳进城市
从地里葳进心里
依然比桐树花紫，比玉米润
比马铃薯的秧子翠……
注释：
葳：方言口语。在这里是培植、生长，使之繁盛的意思。
2001年10月18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