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子
说起虱子,八十后的城里孩子大概亲眼见过的人太少了。如今,想在城里找到一只虱子也应该是很不容易的事。如果把一只虱子和虮子(虱子的卵)放在现在的孩子面前,他们恐怕只能从它们的形态和爬行的动作里看得出这是一只小虫子尔。
而在积弱积贫的旧时代,虱子和每一个人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再干净的人和家里都得能找到它们的身影。它们随时与人共舞。难以灭其踪迹。在人的衣服内侧,在头发里,不时咬你一口,不仅吸取你身上的鲜血,还要打扰你的安静,骚扰得你不得不动手挠痒。失去优雅的状态。南朝梁沈约《宋书·索虏传》曰:“蚤虱疥癣,虽为小痾,令人终岁不安。”晋葛洪《抱朴子》曰:“蚤虱群攻,卧不获安。”《太平御览》卷九五一引魏文帝《与王朗书》:“蚤虱虽细,虐于安寝。”在生活条件困苦的年代,身上遭蚤虱噬咬发痒难以忍受的经历许多人都曾有过。董乐山译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就记有一个情节:“我记得有一天我和毛泽东谈话的时候,看见他心不在焉地松下了裤带,搜寻着什么寄生物——不过话得说回来,帕累托要是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可能也非搜寻一下不可。”在斯诺面前,毛泽东不顾形象伸身进裤裆扪虱,一是不把外国记者当外人,二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比起“四害”中的老鼠、苍蝇、蟑螂、蚊子,它们虽然依附、寄生于人体,它的其它方面的危害性并不曾闻之,只是痒痒时让人有失雅观,才让人生发出对它的讨厌之情。而四害却危害不浅,到处传播疾病,如老鼠不仅偷吃粮食、破坏建筑与农田而且传播鼠疫,苍蝇身上带着无数的细菌、病毒,可传播的疾病多达几十种播,蚊子能传播疟疾、乙型脑炎、丝虫病、登革热、黄热病等疾病,蟑螂不仅咬烂实物、损坏原料、污染食品,而且传播疾疾、伤寒、小儿麻痹、腺病毒、病毒性肝炎等疾病,此外,还能使食物霉变产生致癌的黄曲霉素。所以因为虱子的存在虽然也传播疾病,但对于人类的健康并无大碍,并未并入四害之列加以大加灭绝。
人们谈论起虱子也没有深恶痛绝的话语,倒是有些许赞美之誉。某人如果喜欢夸奖自己或者自己家的东西,便有人会不褒不贬地戏说一句:“人家的虱子都是双眼皮的。”比喻什么事藏不住,明摆着,就用歇后语: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更有西方圣人圣保拉说,身体与衣服的洁净,就是灵魂的不净。虱子被称为神的明珠,爬满这些东西是一个圣人的必不可少的记号。
生虱固然可恼,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它有着很荣光的历史。
小时候听人说过“穷生蚤,富生虱”,我一直不明就里,但古代文人以蚤虱为荣却是有所记载的。《太平广记》卷一三八引《南楚新闻》曰:“唐司空李蠙,始名虬。赴举之秋,偶自题名于屋壁,经宵,忽睹名上为人添一画,乃成虱字矣。蠙曰:‘虱者蠙也’,遂改名蠙。明年果登第。”李蠙以“虱”为名而金榜题名。宋吕陶《焦夫子画》曰:“气貎特怪陋,意味尤酸辛。破褐聊被体,如敝履之安贫。爬痒颇适兴,如扪虱之自珍。”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卷二也记载:“蜀之岷山有焦夫子,国初时,人亡其名,以博学教导后进,故世以夫子称。貌陋且怪,长目广鼻,虬髯垂瘿,性率不自饰,虽冠带往往爬搔扪虱,然为歌诗有惊人句。”正因为文人蚤虱多,扪虱便成了竞相讴歌的一件雅事,什么“扪虱而谈”、“扪虱倾谈”成了描写名士风度的专门语。唐李白《赠韦秘书子春》曰:“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宋苏轼《和王族二首》之一曰:“闻道骑鲸游汗漫,忆尝们(同扪)虱话悲辛。”
清褚人获《坚瓠集·须虱颂》曰:“王介甫王禹玉同伺朝,见虱自介甫襦领直缘其须,上顾而笑,介甫不知也。朝退,介甫问上笑之故,禹玉指以告,介甫命从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轻去,愿颂一言。介甫曰,何如?禹玉曰,屡游相须,曾经御览,未可杀也,或曰放焉。众大笑。”翻译过来就是:上朝时,一只虱子从王安石的衣领里爬出来,一路蜿蜒地爬到他的胡须上。宋神宗看到了,莞尔一笑,把王安石笑了个一头雾水。下朝时,王安石便问同僚王禹玉,皇上为何而笑?王禹玉指着他须上的虱子以实相告。王安石急忙让从者将虱子消灭,王禹玉却制止说:“此虱屡在宰相的须间漫游,又经过皇上检阅,怎么能杀?只能将它放生。”尽管王禹玉是在打趣王安石,但多少说明当时的堂堂大宰相身上也不免虱子乱爬。这只被皇上御览的虱子由是成了千古名虱。这也许是一种名人效应吧,如今。某名人的一条内裤可以在公演中拍卖,价值不菲,争购者如云。此虱如果有幸生在当代某名流身上,那一定会价值一路飙升。但是现在的人都学会了讲卫生,不会轻易招惹上这小东西的。除非刻意地饲养它。
此外,这种小动物也许真的很招人爱吧,人们不忍直接杀之,弃之,于是就直接食之,用以增加体内蛋白质。从古至今食虱之说随处可拾。宋代文人陈善,写了一本笔记名为《扪虱新话》。这就是说,虱子已经不满足于登堂入室如影随形,它跃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虫,并在书墨间留下它诡异的形迹。三国曹植《论》曰:“得蚤者莫不摩之齿牙……”宋周密《齐东野语·嚼虱》曰:“余负日茅檐,分渔樵半席。时见山翁野媪,扪身得虱则致之口中,若将甘心焉……”褚人获编《坚瓠集·恒言》曰:“张磊塘善清言,一日赴徐文贞公席,食鲳鱼鳇鱼……文贞腰扪一虱,以齿毙之,血溅齿上。”该条还曰“清客以齿毙虱有声,妓哂之。顷妓亦得虱,以添香置炉中而爆。客顾曰,熟了。妓曰,愈于生吃。”徐文贞与客“以齿毙虱”出于习惯,而妓女爆虱则是玩笑。对此,周作人《虱子》曰:“这一条笔记是很重要的虱之文献,因为他在说明贵人清客妓女都有扪虱的韵致外,还告诉我们毙虱的方法。”这一招,鲁迅《阿Q正传》中的王胡用过。阿Q见王胡赤膊捕虱,不觉自家身痒,于是也“脱下夹袄来,翻检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地响”。其实,儿时我见过乡下的老人们也是王胡这般对付蚤虱的。那音响效果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让人起鸡皮疙瘩。当然人类的这种行为可能是受到了动物的启发,在动物园里我们常可以见到猴子们相互之间在身上翻寻蚤虱,然后往嘴里送的情形。
虱子在古代曾有过许多用途,除了吟咏之外,还可以用它来沟通上下级感情,笼络人心。如:有个叫司马子如的大人物为,竟然亲自帮下属捕捉虱子。《北史》曰:“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及文襄辅政,见之,哀其憔悴,以膝袂承其首,亲为择虱”有用它来练习射箭的。如:纪昌。他用一根牛尾毛捆住一个虱子,挂在窗口,每天都盯着它看。一天、两天、三天……三年过去了,他竟然能把一个虱子看得象车轮一样大。再看其它物体,也都能把它们看大。纪昌拿来一张弓,搭上箭,向虱子射去,箭正好从虱子正中间穿过去,而挂虱子的牛毛没有断。纪昌连忙去找师傅飞卫,飞卫高兴地说“你真正学到了射箭的真本领。”引其为典,金元好问作《愚轩为赵宜之赋》:“守宫缘壁夸覆射,悬虱如轮规命中……还有用它来观测别人是否忠诚的。先秦韩非《韩子》曰:“韩昭侯搔而佯亡一蚤,求之甚急,左右因取其蚤虱而杀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不诚也。”想必这帮拍马屁的家伙们万万没料到领导会用这么一手来考察自己,结果弄巧成拙,真是后悔莫及!看到这个典故当为现代的马屁精们有所借鉴吧。虱子还有预测的功能。刘敬叔《异苑》曰:“太孙广头上不得有虱,虱大者便遭期丧大功,小则小功缌服。(期丧--亦作“朞丧”。犹期服。为期一年的丧服。缌服--即缌麻服。多指关系较远的族亲。)太孙广头上的虱子是难以解决的问题,真的是令其寝食不安,大虱子则有近亲致死,小虱子则有远亲受难。
记得小时候,为了消灭这种使人在众人面前坐立不安,窘态百出的小东西,用尽了各种办法。家家户户晚上做母亲的守在煤油灯下所做的功课之一就是在子女躺下后,帮助捉孩子脱下的衣服上的虱子和虮子。每捉到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虱子就用两手的大拇指合在一处一挤就掐死了。虱子随着一声脆响便一命乌呼了。过一会,你看她的手指盖便布满了血肉模糊的“虱体”。如果是冬天,孩子自己捉虱子,就会如那个妓女爆虱一样,把活虱子扔到炉盖上,听一声烤虱子的响声做为娱乐活动。那些小虮子则是亮晶晶的象句号一般大小的小白点,密布在衣服的缝隙处,一排排的,掐死后的虮子仍然倔强地依附在衣服的原处,很难去除。所以新一轮虮子又生发出来的时候,它们便混杂在一起,很难区分,仔细观察会发现,活的虮子发亮,发圆,挤兑时能发出清脆的声音,而死虮子则发瘪发乌,挤压时没有声响。有时老虱子很是奸诈,把它们的后代生在很隐蔽的地方,藏在衣服的缝隙里面,老太太找不到它们就用牙齿顺着硬硬的衣服棱角咬一遍,就能听到里面嘎吱吱的响声,这是小虮子的哀鸣。
过去,家家户户必备的梳头工具除了木梳外,一定要备上一两把用竹木制成的齿与齿之间十分密集的篦子。在篦子齿之间缠绕上细线,用于勒下赖在头发上死也不肯下来的虮子们。那时,虽然人人身上、头上都生这种东西,但是谁的头发上掀一下露出白花花的虮子则会被人笑话。因此人们十分注重头发上的虱子和虮子,经常捉、勒它们。免得一不小心,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头发中爬出一个虱子,或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虮子。毕竟老百姓不是王安石公,能留下千古美谈,而普通老百姓只能是一时之窘迫。
捉虱子,在过去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也是母子间朋友间姐妹间联络感情的一种手段,两个好朋友,两个小姐妹聚在一起,相互把头放在对方的腿上,就开始捉虱活动,觉得很自然而然的事。谁也不会嘲笑谁脏,也不嫌脏。屋内房檐下,柳荫间,都可以看到相互捉虱的人们。一边聊着开心的事,一边一缕缕分开青丝,寻找小虫们。然后轻轻一挤便将其毙命。真是很痛快的事。为了消灭它们,在洗衣服的时候有时不惜冒着皮肤会受到伤害的危险加入剧毒农药“六六粉”。现在这种农药早已被列为禁止使用的农药。用这种药洗过的衣服上总是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可是也比身上被虱子咬一口痒痒的好受。
在不知不觉中,这种与人曾经形影不离了的小虫子,渐渐从人们的视野里消退。可见化学洗涤剂胜过剧毒的农药作用,杀伤力之强大,威慑力之广泛。这种小虫子们难以在再人的身体上寄存。主动退出了过去生存的空间。它们退出自然界应该是无奈之举吧。
随着它们的消失,捉虱趣事也渐渐人人们的生活中淡化。人们有了更多的消遣生活。茶余饭后进歌舞厅、健身房、看电视、玩电脑、成了新的时尚。仿佛这种骚扰人们不知几千年、几万年的小东西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随着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环境卫生的提高,个人卫生的整洁,这种从不曾离开过人的虱子的消失是必然的,多少过去司空见惯的生活方式的消失也是一种趋势。而当人类前进的步伐不断向前推移的同时,又有多少不该消失的风景也在被毁坏或毁灭之列时,我们不能不为之扼腕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