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梅几度梅花开

芙蓉婆婆 散文 婚姻物语 2008-07-19 07:20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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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清一样,倪梅也是我在做“银座”主持人的时候结识的。按理,我和倪梅无论如何也不大可能成为朋友。好歹,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着令人敬慕的职业和身份。即便做这里的主持人,也一样属于鹤立鸡群的那类。老板花重金请来,每天对我毕恭毕敬;客人以能够邀请我合唱歌曲为荣,以能够得到机会与我共舞而自豪,更因为能够有幸约到我赴宴而极尽大肆炫耀之能事……倪梅呢,除去每晚来这里伴舞,她再没有正当职业了。她生于四川,家境不好,初中没有毕业,就来到这里,嫁给了憨厚的一个土家族职工。

倪梅生的蛮清秀,除去眼睛小些,其他部分还算赏心悦目。只是总也改不掉乡音的普通话,声音不够婉转和细腻,听起来有点男人的味道。只要不听她说话,也不打探其学历,那么她的外表,足矣令人倍感舒爽。她身姿窈窕,最撩人的大概是她那S型身材,腰部软软的,细细的;臀部高高的,翘翘的……总是穿着束腰短裙,高跟的鞋子。她的舞跳得蛮好,妩媚轻盈;她的歌也不错,中低音男声的歌曲最让她得心应手……对于一个文化并不高,家庭背景也不显赫的她来说,在这从事伴舞行业的人员中,能够有如此多的优势,应该算佼佼者了。

起初并没有和她有过多的交往,只是当我在台上侃侃而谈或者引吭高歌的时候,她会和李清一样走上来,献给我一束鲜花。久而久之,我也记住了她。和李清等很多人一样,倪梅喜欢我的歌和我的主持风格。她有很多客人,每到我唱歌的时候,倪梅总要怂恿客人为我献花。因为,不仅仅我可以通过接受客人的献花而从老板那里获取与花束价格对半的提成,倪梅也可以因此而受益——每当散场人去,倪梅就会从吧台领取回扣。因此,这样的潜规则存在与那个年代的主持人与伴舞之间。不过,这些是后来我从倪梅那里得知的。

倪梅盛情约我去她家做客。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地道的川菜迷。不仅如此,还掌握了一口足以以假乱真的四川话。后来遇到四川人,我都会情不自禁的一通“叽里呱啦”,比讲我的专业英语还要流利和正规。常常被巴蜀老乡误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窜妹子儿”,遇到有知情者当场“揭穿”我的面纱,人家“捞乡儿”还急的很,瞪大眼珠吼:“撒子?你锁她不似四窜人?看偶跟你激塞!”

倪梅的丈夫蒋山每年有六个月是在外面工地上劳作的,回家来总能给倪梅带回一笔可观的收入。他不多言,但是对倪梅很好,也许是久别胜新婚的缘故,每次我去他家,总是听到他用及不规范的湖北普通话称倪梅为“捞(老)板(伴)儿”,虽然那时候倪梅也不过三十岁,看得出,倪梅在这个家里是很幸福的。他们住的只是简易的职工宿舍,一房一厨,并不是一体,而是那很多中国职工家属区最为常见的住房朝南,厨房朝北、中间隔一条过道的类型。他们的小家满满当当,尤其倪梅的各色衣服和化妆品,是他们那个家里最为抢眼也最为显示其殷实和温馨的物品。他们六岁的儿子很乖巧,长得也可爱。一家人其乐融融,丰衣足食,一度惹得我心生羡慕。

我问倪梅:“姐夫愿意让你出去做伴舞?他走了,不担心你?”

倪梅淡淡的:“不,他说我在家很寂寞,出去玩玩没什么。”

我感叹:“啊,天下居然有如此爱妻子之丈夫……”

某日,我正在台上深情演绎《真心真意过一生》,全情投入的眼神一瞥,看到氤氲的大厅里,倪梅和一个男人想拥而舞,其暧昧与缠绵之境况,与平素大不相同。我想,又是倪梅新结识了哪位老板,也未可知。

不等我喝一口水,倪梅从侧目走进后台,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有音效师在,我便走出音响室,到台侧去迎着他们。

倪梅介绍那个小伙子:“这是我们老乡,同住一个家属区的前后邻居,24岁,叫牛胜……”

牛胜憨憨的一笑,嘴巴蛮大的,看起来知识不多,智商也非出类拔萃。他有一张说不上臃肿还是肥胖的脸,眉毛光秃秃的,头发也少的可怜。我怀疑他的年龄是不是真的——仿佛雌激素过剩的身材和样貌,何以能使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如此女态十足,缺乏阳气?

倪梅看他时的眼神,尽管不想让我读出其中的暧昧,但是那心灵的窗户,任我再怎样愚钝,却还是泄露出了他们之间,那非同寻常的情愫。

趁牛胜出去方便的功夫,我问倪梅是不是和这个男孩子有什么瓜葛,倪梅断然否定,说他不过因为老乡的关系,经常在蒋山走后帮助她,今天人家没事,就来这里玩玩……

我嘱咐倪梅要好自为之,说姐夫那么好,你不可以做出伤害他的事。再者,牛胜既无长相又无气质,无聊从那一点,都不能与蒋山相提并论……倪梅旦旦的答应着,说绝对不会和牛胜有什么的。

某日,倪梅吞吞吐吐的告诉我,他想和蒋山离婚,然后嫁给牛胜。

不管我如何苦口婆心的横加阻拦,也不管我怎样声色俱厉的大加反对,倪梅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她说她喜欢牛胜,牛胜也爱她。牛胜是处子,爱起来十分投入,几度因和倪梅闹感情纠葛而割腕,甚至以死相逼。还扬言,若不能得到倪梅,就和她一起去死……我不知道是因为牛胜的执着、真爱,还是因为倪梅的痴心和畏惧,总之,作为朋友,我是无法拿出绝对的权力去左右她的选择,也许,他们真的相互挚爱,相互吸引,果然到了非此不娶,非彼不嫁的地步。感情这东西,旁人何以参透。

倪梅和牛胜结婚的前一天,我去了他们的临时新房,即与牛胜和倪梅各自原来的家,仅仅隔两米宽一条通道的单身职工宿舍楼上。由于他们原来住平房,如今站在这三层之上,倪梅和牛胜各自原来的家,就通过俯瞰而清晰的展现出全景……

牛胜还在被子里,大概他们在我来之前,一直在缠绵之中……倪梅坐在凳子上和我说话,我认真的关注起了他们明天的婚礼。倪梅说,牛胜的寡母和家人已经因为他们的恋情和牛胜断绝了关系,也可以说,明天的婚礼,没有牛胜的亲友参加。而倪梅,这里本来除去前夫和儿子,就只有几个并非来往很多的同事了。那么我,就首当其冲算得他们两个的“亲人”了,倪梅要我不仅主持婚礼,还要做伴娘,还要替她招呼客人……

还有一些物品需要置办,我准备和倪梅出去买。倪梅看着还在被子里,蓬头垢面,慵懒不堪的牛胜,轻声叫他起来。这时我听到牛胜嘴巴里发出:“倪梅,我#你妈!”,我以为是我一向聪慧的耳朵出现了幻听,禁不住回过头看着牛胜——那个把臃肿的胳膊裸露在被子外面,双手枕在硕大的头下面的倪梅未来的丈夫。

“我#你妈,倪梅!”又是一声,这次被我准确无误的听清楚了!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此节此种情形下听到的、来自准新郎所给予自己明天的新娘的国骂!

我木鸡一样的呆立在那里,眼睛瞪的比鸡蛋还要大。牛胜骂过这句,就像吐出一个瓜子皮一样的轻松和随意,仿佛那一声国骂就是他给与未来妻子的最常见也最亲昵的表示……

倪梅出奇的平静,也无以伦比的坦然淡定。看着雕塑一般的我,她说:“走吧……”

那天我把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倪梅一通振振有词……

第二天,倪梅挽住牛胜的手,在无双方亲人,只有寥寥朋友同事参与的寂寞冷清的婚礼上,他们步入了婚姻的“牛胜”殿堂。

……

三年后的一天,我正在辅导班里讲英语课,看到门外站立着一个金黄的头发理成板寸的女子,时尚的白色短袖衫,夸张的红色灯笼裤,显然是切割过眼皮的,眼窝深陷的大眼睛上方,涂着厚重的眼影……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儿……

“梅姐!”我几乎高声的叫出来。毕竟因为学员在场,我还是调整一下自己,对尚在聚精会神中的他们说:“sorry,Ihavesthtodo,pealsewaitamoument.”然后走下讲台。

我问倪梅怎么找到我的,几年的时间没有联系,她又何以想起我来。

她说一直很想我,只是羞于再见我,又因为为牛胜生了儿子(就是她手里那个男孩儿,没错,肉乎乎的眼睛,小小的;天然歪斜的嘴巴,厚厚的,不是牛胜的儿子又是谁的!),所以就这么一转眼就是四五年……

显然,倪梅并没有获得预想的或者比原来那个家庭更多的幸福。无需多问,因为早在我意料之中。牛胜的简单粗鲁、倪梅的随意慵懒、二人的阅历不同和年龄差距……终究没能经过时间的考验,甚至早在那个双方即将举行婚礼的下午,霉菌就早已如盘尼西林一样滋生了。

我再没有语言来指责倪梅草率儿戏,也没有语言来凿凿证实自己最初的推断。我只是看着貌似春光灿烂的那张实际已经快被我难以辨认的脸,默默的在心里叹息;只是对着那“鸟枪换炮”的但远不如她当初的单眼皮美丽自然的眼睛,试图从那厚重的眼影下,翻出当年那一份清纯和无忧……

牛胜和蒋山一样,每年去新疆做工,约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不在家。

于是,有人传回消息,牛胜在那里包养了一个歌厅的小姐做情妇,二人在那边俨然夫妻一样,日出而嬉,日落而做……当然,男不耕,女不织。

传言说,牛胜醒悟自己以处男之身,娶了个已经被男人搞过的老女人做妻子,颜面无光,得不偿失,于是……

后来倪梅觉得,牛胜鲁莽粗俗,远不及前夫蒋山那么和蔼稳重;牛胜自私无情,更不及原来的丈夫对自己那般体贴有加,呵护备至……惊闻其在外另有私情,更加气恨难平,懊悔不已。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当我再度见到倪梅的时候,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不用说,倪梅的梅花三度开启了。

所雷同的是,倪梅仍然把自己的感情交付给了一个同样常年在外的职工、此人姓刘,名海军。已到中年,也就不说是否潇洒干练或者风流倜傥了。后来听倪梅说,他温柔体贴,对倪梅百依百顺。其感情之深,眷恋之切,倒叫我羡慕不已,并为倪梅枯木逢春而感到欣慰。倪梅自豪的说,刘海军从外地回来,不进那个由老婆抚养自己生身母亲和亲生女儿的家,却连人带行李,直接入住倪梅处,响当当、恶狠狠的给乐不思蜀的牛胜来个鹊巢鸠占!嗯,看出来了吧,这回倪梅搞得不是三婚,而是时髦的婚外恋。

倪梅和刘海军公然在小区里出双入对,毫不避人耳目。一次刘海军在陪倪梅用自己挣来的钱,给倪梅买菜的时候,其妻恰好下班看到。倪梅一副“强贼欺弱主”的架势,毫不退让。刘妻平静地问丈夫:“海军,你回家吗?”

海军更是不屑一顾:“不回!”用摩托车带上倪梅,扬长而去。

后来,倪梅和牛胜离婚了。她辛辛苦苦为牛胜生下来的儿子,对她来说,像做梦一样,在她的世界里转了一圈,就随着刘氏而离开了。不,是驻扎在了倪梅和牛胜共建的那个家。我带着几个朋友去帮她搬出经过法院判决,从并不丰厚的家私中分给倪梅的一张双人床和几件简单的物件,什么锅碗瓢盆之类……这些东西被转移到倪梅在此之前就租赁的一处旧楼房里。这旧房的主人因为分了新房,把这一套老古董留作出租之用,立马就赚到了倪梅的钱。

又过了几月几年,倪梅和刘海军的浪漫感情无疾而终。刘海军回到了妻子身边,倪梅孑然一身,孤独的住在别人的、空荡荡、黑洞洞的老房子里。已经成年的,倪梅他和前夫所生的流浪狗儿一般的孩子,毕竟母爱难舍,加上其父再三婚娶,只好可怜兮兮的回到余温不多的母亲怀抱中,聊可换取些许的暖意。

某日,曾与我合作的杨总找到我,非常委婉的问我:“雪儿,Billy回来过几次?”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Billy是那年我们办英语学校招聘来的外教,黑人,27岁。

我的眼睛也许因为瞪得过圆而迟迟无法回归原位。想了很久,才孙二娘一般将比面包硬不到哪里去的拳头垂在桌上,倒也引得杯盘乱颤,碗筷叮当:“一定是倪梅!”

我打电话询问:“梅姐,Billy回来几次?”我也学着杨总,一步到位,不容否认。

“哦,Billy回来过三次……”

“我叫你一起吃顿饭,你就和Billy搞到一起?你知道不知道外国人可能会有艾滋病,可以使你病入膏肓?你知不知道他很穷,并不能使你飞黄腾达也不能使你走出国门乃至改善你眼前的生活……你知道不知人家杨总居然怀疑Billy回来是找我?你不懂英语,他不懂中文,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我确定,假如倪梅在场,我一定会揪住她的衣襟,猛烈用我软鞭子一样的手,抽她个鼻青脸肿,直至口吐红沫……

再后来,据说倪梅的情人走马灯似的换了N个,没有一个能够离开原来的女人而娶她,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以无羁之身迎娶这个房屋一间地无一垄的女人……她的前夫三结三离,最后栖身在单位的门卫室,孤苦伶仃的做了一名看门人……我几次怂恿他和倪梅破镜重圆,他呆滞的眼神像祥林嫂一般,甚至轮都不轮一下……

某日,我的电话突然响起,罕见的酷似男低音的女子声音传来:“雪儿,我是倪梅……”

她求我帮忙写一份企划书,她想去一家俱乐部,应聘做大堂经理。她抱怨我不理她,这么久也不给她打个电话,也不帮她找工作……

我说:“你这几年一直沉溺于麻将,仿佛那就是你的生财之道。我恨你不自食其力,恨你对职业挑肥拣瘦,恨你对感情朝三暮四,恨你不听我忠言训导……”

恨归恨,我还是连夜帮她把企划书写好,打印出来,第二天亲自驾车为她送去……

当然,她没能成功。因为除去很多已知的原因,我还忽略了一点:我写的企划书,她看不懂,讲不明。我还忘记嘱咐她,在对方正式启用她之前,不可以交付企划书,只给对方看一下,口头谈一点……但是这些,都已成事实。

如今,倪梅也是几度搬迁,这让我想起了古代为了儿子能够好好学习而频繁择邻而居的那位母亲。倪梅对于已经顽强的进入大学的儿子来说,也算得“李母三迁”吧!因为租金困难,她渐次搬出了两居室、一间半平房再到一间职工宿舍,比她当年嫁给牛胜的那间还要陈旧还要破烂……

不是我不重情义,也非我势力自私。对于一个谨慎做事、艰苦打拼、认真对待感情、严格奉行自食其力的人,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尽我所能,为其尽朋友之责。但是,面对倪梅,无数次的告诫和规劝,无数次的批评甚至抨击,都不能使她能够静心反思/严谨处事。我无奈、我失望、我郁闷、我也恨铁不成钢。

也曾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几张RMB,尽一下朋友之责。然而,我终究不是那百万富姐,亦非那豪宅里的金丝雀。我是一介靠自己不停息的奋斗和挣扎而生存的普通女人。

只是每当坐在的麻辣飘香的酒店里,我就会想起倪梅;每当听到那韵味十足四川话,我也会想起倪梅,想到她一个人在那一间如同回到原始的空荡荡黑幽幽的房子里,吃着什么,喝着什么?

于是经常拿起电话:“梅姐,来某某酒店吃饭……”

只是我不敢,再让她认识Billy之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