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再度漫天时
思念,是记忆的碎片。
1
那年,初春,樱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粉的如若团簇云朵,遮天避日。
樱花林里,我救回一个受伤的男子。那时候,他就躺在一棵樱树下,奄奄一息,而旁边,是一堆触目惊心的血,红得那么揪心。他紧紧闭着双眼,眉是纠结的,表情那么无奈悲伤。
就是那刻,我动了怜悯之心。
他醒来,第一眼把我映入眼底,因为我一直守在旁边。男子的双眸很清澈,不似那种狡猾的,他看我的眼神有些迷惘。我说,这里是樱花庄,我的家。他点头,再度闭上眼。虽然猜想不到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不难理解,他的确很困倦。
我给他做了洒满樱花瓣的粥,还有喷香的烙饼,然后放到床头。
樱树林里,灿烂芬芳的花朵依然盛开着,春风轻拂,美丽的花瓣纷纷洒洒,落满了草地。渐黑,天幕从苍蓝过渡成墨蓝,显得那样深邃和空旷,眼前的樱花仿佛是安静的雪,让樱花庄更加宁静悠远。
再走回家时,他已舒醒,饭用过,还有些残留。他朝我友好的笑笑,仔细瞧,男人的脸原来是那么俊秀。
新月已上夜空,繁星点点,夜色极美。他坐我对面,开始给我讲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从京城来,本是游山玩水,却不想碰了匪盗,抢尽身上的银财,还欲杀掉他,幸好掉下山崖,后面竟然倒在樱花林。
他说,有天我必定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摇头,救一个人算不得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2
男子在樱花庄住了下来,每天樱花林中写诗词,他的字苍劲挺拔,如他本人,俊俏生辉。
我发现自己开始偷偷地注意他,或是在一株樱树背后,用那么执意的眼神,带着无限欣赏与爱慕。不知不觉,纷扬的花瓣落满我的衣襟。
他有个好听的名字,鹰涵,于是我在夜深,睡不着的时候悄悄展开宣纸,一遍一遍写这两个字,鹰涵。
他教我写字作诗,把那些很美的景描述得更美,这我是所不会的,我适合当一个观者,能看出其中奥妙的精辟之处,却没法效仿学习。正因为这样,我更深地迷恋上他,鹰涵,仿佛是上苍赐给我的。
其实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温情,那种感觉是我从来都不曾感受过的,我喜欢这样的错觉,至少让我明白不光是自己单一的暗恋,原来他也在注意着我。
所以我开始顾盼生辉起来,每天起很早,穿最鲜艳的衣裙,扎最好看的发辨,也会涂上唇红,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十分娇艳可人。我依然生火做饭,一边看着满屋的青烟,心里早已浮想联翩,脑里印刻着鹰涵的样子,他的笑,他的言语,他看我时的眼神。
3
樱花林挂满鲜红樱桃的时候,我成了他的妻,而他,我这辈子的天,我在与他拜堂成亲的那一刻,发誓要与他生死不离。
我一下子成了最幸福的人,因为能跟着爱着的那个人相守,每天依偎在他的旁边,感受他,聆听他,或者这正是一个普通女子的归宿,虽是微不足道,却已经充实知足。
他给我讲京城,高楼林立,歌舞生平。他给我讲他的家,亭台水榭,长长的廊子,宽阔后花园。这些我不是很爱听,也无法勾想。我告诉他,樱花庄才是最美的,才是我的家。我喜欢徜徉在飘荡着细碎樱花瓣的林间,透过花树看蓝色的天空,心是无忧的,香风拂面,整个人就那么轻,似乎踏上柔软的云朵。
4
可是他说,要回去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告诉我,他是有妻的人,但不会亏待我,他要给我名分。我明白自己的角色,充其量是他的偏房而已,就像当年我的母亲,嫁了一个大将军,可她竟然只是他的第四房。后来母亲离开那个家,她说她的夫君,不是她的唯一,那不是母亲想要的。
我跟母亲有同样的性格,当我看到母亲那样凋零,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却是特别闪亮,回忆与君温存的一幕一幕,然后一遍又一遍的讲给我听。
她说我的父亲,长得很高,看起来很威严的,对她笑,那么和蔼的笑。母亲形容着,我在听着,仿佛就是一个远久古老的传说,而其中的情节总是动人心神的。
母亲说完了,也就闭上眼睛,面色安详,她去了,带着曾经的故事。我将母亲葬在樱树林里,我在她的棺木里铺满了樱花瓣,我的母亲就躺在里面,一张美丽的脸庞白得触目惊心。下葬母亲后我独自住在樱花庄里,看风拂樱花,看夕阳里的樱花,看月色下的樱花,似乎就像它的守护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5
我说,我要留下来,而他,没有挽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并没有难受,看他,似乎不再是刚来时的男人。也许,他和我的父亲一样,是大将军,他更想家,属于他自己的家。那里有丰富的生活,能听到更多人的声音,看到更多种的笑容,有更多精彩的节目上演。就像他给我讲过的戏,里面有花旦,青衣,老生,小丑,他们穿漂亮精致的衣裙,在一个搭建的大舞台上,罗裙翻飞,音乐四起,而台下的观众掌声不息。
我给他收拾了衣物,只是为数不多的几件。整晚,我一直看着燃烧的蜡烛,当这根烛显得不再明亮的时候他就要离开,离开我,离开樱花庄。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并不很依恋他,我依恋的是另外的人,那个人的心思与我一样单一,他陪我度过每个日出日落,陪我看花开花谢,而我守在他的一旁,听他给我念着那些很美的诗句。也就这样,才是我的生活,可是鹰涵已经不是那个他了,他只暂时戴上临时伪装的脸谱,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终于要回到本来的位置上做曾经的自己。而我爱上的只是一张脸谱。
终于走了,一切亦成过去,似乎回到去年的春天,芳草丰茂,蓝天明朗,樱花开得密密的,包裹着整个世界。风袭来,花瓣在空中芬扬起舞。多一幕送别的场景,没有微笑,没有眼泪,没有拥抱,也没有别愁。
看着他的背影,远远的去了,仿佛是那阵风,过后不留痕,只剩下一种觉悟跟感慨,或者算是对之前的缅怀。我没有告诉鹰涵,其实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风来得张扬,卷起的樱花遮盖了他远去的身影,落满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