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吃午饭时，妈说对面一家子搬走了。我哦了一声，又说：我吃饱了。便放下碗筷，移步回房。

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像往日一样享受阅读时光。我一翻开书，黑色字体忽然扭曲拥挤起来，似有生命的虫子向纸中心蠕动；终于幻化出一张熟悉的猫脸。我十分惊讶，冲口喊道：－－小宝。想到搬走的一家人，我猛地站直身子，望向敞开的窗户，外面那条人多车少的马路仿佛有小宝的身影；它把头贴在路面，翘高屁股，缓慢地原地转圈子，好似在玩一个新奇有趣的游戏。

小宝是一讨人喜欢的猫。

我先是听见几声轻微的猫叫声，马上就被这突然而来、使人备感愉快的声音吸引住。我走到门口，楼道里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猫张着好奇的眼睛，回头望我，毛乎乎的尾巴也朝着我轻轻摇摆，我认为它是在和我打招呼。于是我笑了。哪来的猫呢，正想着。对面门开启了，探出一个七、八岁的小脑袋：小宝是我家的猫。童真欢快的声音，脸孔是陌生的，新搬来的吧。我对小脑袋和小白猫友好笑笑，表示欢迎。

次日清晨，我又看到了那个叫小宝的白猫。它从未关闭的大门逢小小翼翼地钻进来，避开了家人的目光，胆子很大的在我房间探头探脑，又声音温柔地喵喵叫。我放下手中书，饶有兴趣地察视它。小白猫竖着短小的耳朵沿着房间慢悠悠走了一圈，在我脚下停下仰起头，眯着两边圆圆大眼，似乎要把我看透；它倒退几步，叫喊一声，倏然加速冲向前，轻巧地跳到我大腿上，后脚立刻又使劲往上蹬，只一眨眼功夫，它已经轻盈地落在我书桌上了。我吃了一惊，好有灵性的小猫，竟懂得借我大腿来当弹跳点。我瞪大眼看小宝在书桌上来回走动、喊叫。它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踩在打开的书本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听人说，猫是因为有绵软的脚垫子，走路时基本是悄无声息的。小宝一不留神，就碰翻了我笔筒。我宽容一笑，收拾好散乱的笔，就伸手去摸它头上密密柔柔的白毛。小宝也不怕生，温顺地趴在来阳光下，任我抚摸。窗外明亮光芒温暖落在我的手背，以及手下的一团雪；小宝懒散叫着，身上发出耀眼的白色。

我拿了火腿肠，用刀片削成一片片，放到小宝面前，它低头嗅嗅，就咬着咀嚼起来。那快乐满足的吃相，好像在告诉我：好吃好吃。

以后愈发喜欢小宝了。在书房，在楼道，在小区大门口，每一次见到它，总要停下脚步，与它相视而笑。

我常常在晚饭后，到小公园散布时，碰到小宝和它的主人。那个小男孩抱着小宝，站在公园的空地上，看身边一群追赶嬉戏的孩子。小宝的前脚在小男孩的胸前露出来，不满的眼睛四处望，它偶尔挪动身体，像要挣脱束缚似的。如果猫会说话，这刻小宝一定会说：小主人你抱得我好痛，快放开我吧。有时，我很想上前，对孩子说：小弟弟你把小宝抱得太紧了。每每欲付诸行动，羡慕他人快乐的男孩就跟孩子们跑远了。

小宝好像很喜欢我家，它老趁着我或者家人开门的时候，伶俐溜进来，好奇地在我书房里东瞧瞧，西看看。我会拿些熟食给它吃，它吃完，满足舔舔嘴，就靠过来示好的蹭我身体，又暖有痒的感觉。我看书的时候，它就变得很安静，蜷缩着身子躺在窗台上，风携带着阳光的味道穿窗而来，这样的时刻平静而又惬意。我是十分中意的。

有一日，我有事出门。行至小区大门，拐下斜坡，在书房看到的马路就近在眼前了。远远地就望见马路边上有好几人路人站立不动，围成一半个圈，低头看着什么。我努力地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小宝。直觉告诉我，那团白色东西绝对是小宝。心中闪过不吉的念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近，挤得前来，看得清楚，果真是小宝。

小宝的头颅紧紧贴在路面，浑身打颤，直立后腿，翘高屁股，缓慢地原地转圈子，它的尾巴无力地垂下了，白毛也染上鲜红的颜色。我愕然了。几分钟前，小宝还是一个活生生的白猫，它吃过午饭，好像平日一样到大街上随便逛逛，或者它正期待着去与另一可爱的猫约会；专心想着心事的猫根本就未曾料到，就要达到对面马路的它会被疾驰飞来的车子碾过头颅。痛苦与鲜血同时在脑袋里迸出，小宝甚至没来得及闪躲，脑袋就被轧扁，血肉模糊，垂死挣扎的样子，连我也认不清了。小宝现在一定很痛苦，因为它艰难地转了几圈，就停止了，有气无力地软倒在地面，起初身体还有轻微的起伏，几十秒过去后，便死去了，就像融化的雪。车子来往不断，响着喇叭；行人渐渐散去。没有人关心这只莽撞的猫，没有人知道小宝的生命断送在这马路上，更没有人知道我驻足路边的悲伤与怀念。我静立着，默视小宝，最终走开了。

鲁迅先生曾说过，如果造物主可以责备，那我以为他把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可是，对于小宝的不幸，我该去怨谁？那个司机一定太赶时间了，以至碾死小宝而浑然不觉。不知者，没有罪过啊。忽然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生命是有那么一天要这样自然而又突然的死亡，终要皈依虚无。小宝遭了罹难，小男孩一家在不久后搬走，我继续为生活奔波劳碌，没有改变似的，生活依着惯常延续下去。

我站在桌前摇一摇头，眨眨眼睛，再定睛细看，马路上却是没有小宝的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