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流水一样默认并顺应了流水（外一首）

我每天早上起床以后

最先关注的是

今天的花盆里开了几朵花

这将预示着

我今天运气的好与坏

这种小市民的直觉

往往神经质地

断送给今天的天气

或者出门后碰到的第一个人

就像一个算命的瞎子

在信口胡诌着

一个人的命运

然而　钟表运行的方向

没有因此而改变　幸福

并不顺应我的意志或者祈祷

只是残忍地冲刷着我的皱纹

实际的日子　就像今生碰到的

第一位女友　不是理想中的

那种漂亮　也不是恶心到底的

那种丑　一切　都是不好不坏

偶然的几点惊喜　完全来自于

意外　但你再回首寻找的时候

它早已跑出灯火阑珊处　由此

我像流水一样默认并顺应了流水

况味一书

所有草木都曾经以夜的姿势哭诉

亲情的距离里仅隔一层泪

升腾，或者沉潜，都无法擦亮岩石

无法擦亮岩石里固有的冷漠

就像一个软绵绵的叹息挂在树梢

就像中年的心境被酒精麻醉

雪和太阳的光芒在遥远的青草丛里

这个冬季，羞愧令我退无可退

我沉重的睡眠被父亲的衰老唤醒

僵硬的泥土里羊群的叫声回荡脑际

一个无力偿还的愿望被星芒牵引

在生殖的锁链上打结，然后哭泣

纯净的火焰被青铜的文字镌入记忆

泥土里涌动的光芒，被稻香藏进——

母亲眼里锅灶的蒸汽之中，绵绵不绝

女儿蹒跚学步，手里浆果染红了童年

我不是悲哀的人，黑色的山梨树下

所有的黎明背倚山峦，我的书包里

早晨的鸟鸣声中染有谷穗上的露水

如今记忆里的泥土覆盖了雾幔般的誓约

雪和太阳的光芒在家乡的青草丛里打滚

我退无可退，泥土覆盖了十月

冬季被清脆的蝉鸣隔着季节吐出晨雾

仿佛积怨一样笼罩我躲避不及的良知

蓝天下最温存的傍晚，我和父亲

嗑着瓜子，聊着弟弟妹妹们的生活

这一杯生活的白兰地，被冬季染灰

西风一年一度，我逐渐归于空洞

那个怨恨的夜晚，星星从房顶滑落

如果安于现状，睡衣的皱褶会继续打皱

或者像那段爱情一样，沉潜、隐匿

生命的栈道必将崩塌，峭壁亦将斩断畏途

不知道应该怎样？不知道风的容貌里

裸露的羞涩能否从沉沦中唤醒冲决的命运

火的崇拜源自于身体内古老的血液

那土地里的陶罐，深藏图腾的符号

太阳等着，雾的欲望被僵硬的泥土吞噬

所有的草根嗥叫，春天浓郁的绿意

如激流暴跳，闪电般的丘陵恍如——

女巫咒语中的一粒子弹，破空射向岩心！

那无法擦亮的冷漠，被游戏里的泪霜冻

所有草木都告别了夜里哭诉的姿势

裸露的躯体中，雾散了……哭泣无痕

血液中的虹，飘飞泥土里种子的幻想

运载阳光的鸟，从树杈上跳起，飞翔

风的指尖触摸到骨子里漂泊很远的梦想

雾中的记忆是血脉中一尾游过冬天的鱼

一辈辈皆是如此：从稻田里抽穗、开花

像秋千一样荡回到屋脊的高度，俯视

月亮的旋转中无论盈亏皆有微微呼吸的暖

那是血脉中的暖：责任、义务、良知

献给你，生活！我的父亲，我的眼泪！

高泽言

2001年8月23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