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尴尬:乖乖,让我们一起来努力

麦殇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7-18 11:08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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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如此美好,温暖的光环永远地照耀。

我亲爱的女儿,在你4岁零9个月的今天,在我经历了长达一年的浮躁空虚之后,我终于能让自己静下来,坐进人间四月的这个无眠之夜,来为你,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写下这篇长文。

当我开始这些来之不易的从容敲打之前,你正躺在花格枕头上,眼泪汪汪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只看着电脑,却不看我一眼呢?你为什么连一眼都不看我呢?”问到第二遍的时候,你的声音突然颤栗,变调了。我的心猛然被揪动,把身子埋下去抱你,又一次深深地嗅到你那充盈着奶香的温嫩肌肤。

宝贝,你不会知道,这一刻你多么让我崩溃,又多么让我尴尬。你哽咽声气里包含的那似曾相识的怨怪,像极了曾经在恋爱中被冷落的我自己。而你幼小生命表现出来的渴望被须臾不离地爱,又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了我自己。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我生下来的,你更像是我的另一个克隆之身。你看,当你将那柔嫩手臂来抱我的时候,竟然知道用双手轻轻地抚拍我后背来表达你内心的感动了。这个故作老成的动作让我暗暗发笑,

因为只有我懂得它的微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你开始用我的唇膏给自己涂美人痣,偷偷地穿我的高跟鞋,裹起我的披肩和围巾装扮公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对着镜子一件一件试自己夏天的裙子。你开始嚷着要扎小辫子,要改掉自己的名字,逼妹妹叫你“妈妈”。你站在客厅里对她发出大声命令:“杨采薇,你给我出来,我喊一二三,你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惊讶,我自己就这样被你精确无误地一点点地复制,又一点一点无意识地展现给我。这是有趣的,生命轮回得如此形象;这也是值得高兴的,因为一个陈旧的生命以如此鲜活的形式得以延续。然而这也是无情的,你就像是时间老人为我设置的一个讽刺性摩拟,以一个独立于我之外的另一个与我极其相似的生命一点点地取走我的形式来提醒我,我最宝贵的人生正在无可挽回地逝去。而我仍然跟多年前一样,仅仅为了一日三餐过着并不自由并不喜欢的生活。想到这里,我又是多么难过。

乖乖,你知道吗,当你眼巴巴地等着我来陪你睡觉的那个时候,我正在网上浏览有没有适合的项目或者职位,妈妈想换掉工作。就在昨天下午,我拿到了这个月新的工资单,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办公桌的抽屉,转身走掉了。要是我有足够的勇气,我真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旁人只道是我为钱少而生气,只道是我为生计而着急,只道是我幼稚急躁,沉不住气,他们不理解我的愤怒和悲哀。争执是没有用的,我也不想辩驳,所发生的一切,不管结局如何,不管人们以什么方式来看待以及我对此做出了何种反应,都丝毫不改变这一事件的可悲之处。在北京传媒大学读博士的惠曼阿姨从北京发来短信告诉我,她正在为找不到工作而着急。妈妈的另一个朋友,比较文学博士毕业被临时聘用在一所大学,每个月得到800元钱,这个钱如果拿去买房,仅仅能买到0.1个平米。这可真是名符其实的“立锥”之地。大学毕业四年的和爹爹无法养活自己,走投无路了,给自己找了个近40岁的女人聊以寄托。妈妈的单位也是一样,人们以编制为区分,给每个人贴上截然不同的标签,你是公务员,你可以白混饭吃不愁失业。我是事业编制,降你工资你也还得认真干活,不想干你走人吧,辞掉三百个马上就可以进五百个,现在中国失业的人不要太多,别以为自己是个人才。她是零时工,到食堂打饭被服务员歧视也理所当然。

什么时候,生存让我们变得如此廉价和卑贱了呢?

宝贝,妈妈在21岁那年抛弃了教书的工作,离开生长了21年的大巴山,第一次忐忑而兴奋地走在了上海的大街上。我当时的心情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当我环顾四下,发现几乎所有的城里人都比我高的时候,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我第一次明白我是个乡下人了。这个时候,一个人开着摩托车横冲直撞地冲过来,把我撞倒在地上。我生气地拦住他,把他叫到警察那里。那个高高的胖警察把我和那个人上下左右打量一番,慢腾腾地说道:“反正你们都是来要饭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永远记住了这句话:我们都是来要饭的。我们都是到这个被上帝遗忘的世界上来要饭的。这里的我们,包括我,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应该也包括那个警察,还有所有的城里人和乡下人,还有所有的公务员、事业编制和临时工们吧?在生存面前,我们不过都是乞丐,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差一点而已。前面那句话是十年前一个上海警察教给我的,后面这个道理却是十年后的我自己从这么多年的艰难尘世里悟到的。

七年前一个仲夏的晚上,我坐在了四川大学刘先生家的客厅里。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坐在我对面沙发上温和端详我的那一幕。但是对于我自己内心的感动,我却至今没有能力去描述。当时的情景让我此前数年在不同的城市和乡下经历的一切辛酸往事一瞬间无比神奇地浮现在眼前。人世间最珍贵的情感温暖了过去所有冷酷的时光。对人情的感动,对高尚生活的憧憬带给我摆脱要饭的希望。一时间我雄心勃勃,决意献身学术和文化。现在回想起当初的天真,真是悲哀。且抛弃我们有限的天赋不谈,单说我们都是首先得要饭这一点,就足以粉碎掉很多人一世的好梦。宝贝,你要记住,妈妈始终在要饭。

我亲爱的女儿,面对回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到来纯粹是一个意外,还不仅如此,它根本就是一场尴尬。我很遗憾,我就是在那样一个一方面梦想着正在破碎的学术和文化,一方面不得不要饭的尴尬时刻,又尴尬地添了你这个麻烦。

有人告诉我,在四川大学中文系历史上,我是第一个在学校读书期间生孩子的。记得以前翻看那些介绍孕产妇知识的书,看到的多半是被甜蜜和喜悦笼罩的插图,在那些插图里,孕妈妈无一例外都骄傲地挺着肚子,以羞涩和憧憬的神态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让人眼羡。但是要我自己回忆起来最初那些日子,委实过得天昏地暗。

在这阴沉潮湿的盆地怀孕,因为反应剧烈,加上感冒,只好成天坐在闷人的室内,望着栅栏外那雾沉沉的天空和天空下灰蒙蒙的高楼,熬日子。头始终晕痛,这种轻微的痛苦一直如影子跟着我,当然也还包括你。早上醒来见着灯光,是那么眩目。电脑和电视屏幕全是白晃晃地发着光,使人不敢目睹。

有一段时间极其虚弱,听到人大声说话,耳朵便嗡嗡作响。烦乱,只想一个人静躺,但是躺着也并不舒服。睡去,睡着了人事不省,一觉醒来,虚汗淋漓,肩背发冷,那晕痛更其厉害了。镜子里的脸惨白,有些发青,醒目的斑块把它们变得多么苍老。最难受的是流唾液。其量之多,流速之快,简直令人恐怖惊讶。唾液如岩壁上的冷泉,不断地涌流,渗透,把口腔变成了寒湿的洞穴,分明感到那冷泉的洞穴是在更深的底部,在胃的中心,那里在打嗝,在冒着酸水,在发冷,随着口腔的自动排泄,喉咙是越来越干了,干得发痛,于是喝水,喝了水又开始吐唾液。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个塑料口袋,恨不得把痰盂挂在嘴巴上,还有那难忍的饥渴,不快的吃喝。而且那年正闹非典,人人恐慌,大街上流行怀疑病,亲朋好友见面也要避而远之。即便这样,妈妈依然每天要揣着你坐公共汽车去学校上课,坐图书馆,学俄语,写论文的开题报告。只为了不推迟毕业影响找工作。

你在妈妈肚子里越长越大了,四肢和头部时不时在鼓动,触摸时已感觉十分明显。偶尔腿脚蹬一下,在肚皮下伸缩、闪跳,又迅速地隐藏起来,跟捉迷藏一样的,怪有意思。有时候试着拍他几下,她便积极地响应着动起来。逐渐地,肚子长得似乎是不能更大了,却仍然在不断长大,变得滚圆,硬梆梆的像张强弓,口袋似的那么沉重的一块吊在半腰里,似乎要将心脏也扯下来。坐下来看书写字,肚皮顶着写字台,难受得紧,且心慌得厉害,闷得吓人,要集中注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每天吃晚饭必须要去散步。那个时候我们住在广福桥,通常是从广福桥高升桥路口出来,经红牌楼沿二环路至置信丽都花园以下,再转回来。故意绕道,走曲折的街边花园和小巷,增加行走的路程,如此辗转一二小时回家方能躺下睡去。妈妈挺着大肚子走在校园里,惹得好奇的小师妹都来围观,小师弟们一见到妈妈,却都是远远就羞涩地笑着走开了。宝贝,那真是些尴尬的日子。

你在妈妈肚子里长到八个多月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子宫里的羊水干了,剖腹产的决定快得让人简直来不及考虑。漫长的怀孕,也使得我们都厌倦了,只想让你快点出来,获得解脱。进手术室前,心里有些忐忑,幸亏同室的人热心安慰,我总算没有恐惧失态。麻醉师姓杨,个子不高,人却和蔼可亲。听着他的声音,感到踏实了不少。护士小姐准备手术时轻松地拉着闲话,她们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厨房里两个备餐的女人,让躺在手术台上的我感到自己是搁在灶台上的一道待收拾的菜肴。麻醉师则像一个温和的厨师,用针头来刺过我的肌肉时让疼痛由显而微的试探也只像是在拨弄着一条肉,寻找从何处下刀。平生第一次一丝不挂地暴露于众目暌暌之下,我却并不感到羞耻,这赤裸的躯体因为一个生命的即将诞生而变得纯洁了。当我们躺在这生死台上,世俗的道德也要让位于生命的神圣。什么样的生活才配得上生命本身,也许是我们应当终生思考的命题。

手术开始的时候,突然发现手术室湿湿地,阴冷,头上的一群大灯摇晃着降了下来,身上冷得发抖,毛巾像巨大的树叶一片片盖向身上,叶子落下的时候,人有些飘忽,不知何故想起楚辞里一句“洞庭波兮木叶下”来。叶子无声落下,它的影子掉入了洞庭湖的无底深渊。然而你的出世却不像一片落叶那样飘然,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刻。只觉一阵热血涌过,就听说要取孩子了。医生一声令下,我顿时紧张起来。麻醉师站在床头使劲地按压我的腹部,他手臂下压的沉重让我难以呼吸。我的双手也被紧紧地固定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一会儿听到下面传来垮拉拉的响声,好像有人在使地朝外拔着什么,五脏六腑都惊动了。有那么一股牵扯的力从身体里拔地而起,仿佛我是一棵正被连根拔起的树。我不由得全身紧张起来,蹬起两腿,鼓足气,全力去抵制那疼痛和不适,但还是忍不住尖声大叫。折腾了好一阵,孩子终于取出来了,极度的虚弱和疲惫,失去了你的身体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由此换来的是你的啼哭,就那么两三声,并不洪亮,却带给我不可言喻的奇妙感受,仿佛那声音是从我自己身体内部发出来的,乖乖,你始终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给抱过来了,我侧过头去看,看到你黄白泛青的脸庞,脸颊上有几缕米汤似的羊水。那带着我身体余温的小东西,她并不跟我亲近,她只是发出没有感情的两三声哭。然后就是那一头罕见的乌发,据说是引起了在场诸位的惊叹的。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被推出了手术室,昏昏然间只听到周围的人声和走动,却不知身在何处。

大生产的虚弱,使得我只是到了你满月前的三四天,才开始有了明晰的时间感,知道什么时候是早上,什么时候是晚上。满月的那天,早上起床用冷水洗了脸,头便痛,耳朵嗡嗡地响,尤其是吹了风扇,即使是最小的档,额头都觉得冷,痛。从最初漫长的等待和忍耐,到生产之初伤口彻骨的痛,到稍后的疲惫昏沉,再到这个时候的勉强恢复,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劫难。从身体到精神,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变,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有物是人非之感。明明白白的失落在心头,凭空添了些沧桑的回味。所有的付出换来了一个孩子啊。就此一念背后有千般感慨。不是此中人,又怎么说得清楚。

宝贝,我不得不说,你的到来并不只意味着尴尬和麻烦。当母亲的体验是不可多得的,那宝贝抱在怀里,紧偎着你,巨大的幸福无法言喻。疼惜,惊喜,爱不释手呵。那精致的小人儿,从我身体里取出的那一刻,便由身体上的沉重负担,一变而成了可触摸到宝贝。母体出来时脏兮兮、湿淋淋的小东西,从护士小姐手里递过来的时候不过是个瘦小干巴的红虫,那时候你那急切的嚎哭,使人心痛万分又不知所措。你对乳头的抵触令人无计可施。想我初为人母时的毫无经验,哪怕是一搂一抱,都给你带去了痛苦不适,可怜的人儿遭受了我的折磨,在我热得发烫的怀里挣扎啼哭却无可逃遁,被飞速而下的奶水淋得透湿,想起这一切我真是既疼又悔。乖乖,妈妈那个时候真的是很狼狈。因为担心你的不吃奶,寝食难安,差点得了产后抑郁症。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俩终于默契起来,你也适应了新的生活,慢慢由红转黄变白,胖了,越发地柔嫩光鲜,眉目也清晰生动起来。我也懂了你的语言,知道你何时欲撒尿,何时欲吃奶了。信心终于建立起来了。啊,久久凝视你那睡与醒时的千般模样,真是百看不厌,喜上眉梢。你哪里只是一个浑然不知一切的婴儿呢,你根本是一个极有灵性的精灵,你的表情如此的生动,翻眼皮,皱眉头,打呵欠,吐舌头,撇嘴巴,真是应有尽有,变化莫测。尤其是你的眼睛,它斜睨时狡黠,凝目时专注,秀气的双眼皮杏仁眼睁大时黑得像珠子,眯缝时又弯得像豆荚。还有你的笑,抿嘴一笑,咧嘴而笑,巧笑嫣然,尽得其妙。有时候居然还伴随有呵呵的笑声。你活跃的四肢,抓握和蹬踢时的有力,令人惊讶。吃奶的口劲是一天大过一天了。那咂巴咂巴的吮吸声和咕唧咕唧的吞咽声,夹杂着欢欣和抱怨,闻之令人忍俊不禁。有时候你睡着了,头朝着我慢慢地向怀里靠过来,偎着我,那份乖巧,使人怜爱不已,但是你一旦哭起来,脸红脖子粗,衣服裤子散成一片,又让人心急如焚,狼狈不堪。

乖乖,现在回想起来,你始终是这般美丽可爱。这是我的幸运。只可惜我那个时候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喂你。妈妈自从去年去北京参加了母乳代用品市场调查培训会回来,便时常后悔当初为了找工作和写毕业论文,耽误你的喂奶。常常是还在住宅小区的院子里就听到七楼上你饥饿的大哭声,那哭声会让我乱了方寸。你拒绝与奶瓶妥协,无奈的外婆使尽一切招数也没有办法让你平息,只好抱着你坐在楼梯口边等妈妈边抹眼泪。有好几次她吵着要回老家,再不带你了,可见她因为心疼你忍受了多少感情折磨。在你刚刚满六个月的时候,妈妈就狠心地把奶给你断了,因为妈妈不得不把自己收拾干净出去找工作。有一次去城郊一所大学里试讲,在讲台上站着,突然乳房一阵胀痛,奶水飞泻而下,把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幸好恰巧那个时候试讲结束,要不然真要出了洋相。每每回想当初给你断奶的那阵为了让你忘掉奶,我只好跟你分开睡,你每天哭到半夜,在外婆怀里四下寻找我的情景,我就要潸然泪下。宝贝,妈妈没有办法,妈妈必须首先得要饭。因为带你,妈妈的论文审查勉强通过,因为担心答辩通不过弄掉已经找到的工作,妈妈急得两天没吃下东西。

永远忘不掉你一岁时被外婆外爷带回巴中乡下去离开车站时的情景。那个时候我刚到现在这家单位,想把精力用在工作上,就托外婆外爷把你带回老家去。你穿着鲜亮的橙黄色朵朵花带小褂的裙子,光着脚丫在车站大厅坚硬的地板上执着地学走路,全然不知人间离别为何物。我抱着你上了车,走进车厢深处,把你交给外婆,转身走出了车厢,从我背后传来了你的哭声。路上打电话,知道你哭累了,已经睡着,方始略略安心。从此就开始挂念,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空的,这种空无法用工作或者别的来填补。有时候晚上梦见你,那些梦差不多都是相同的。记得有一回梦到你的脸变成了一张皮,下面一个窟窿。另一回又梦到你的脸瘦得反常。梦里心头的焦灼难以形容。好在第一个梦里的窟窿上那张皮突然间转成了肌肉丰满的脸,第二个则经过我用面团来填补后变得胖了,醒来庆幸不已。还有一回梦到抱着你靠木墙坐在老家的火塘边,塘里的火很烈很旺,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被烤成了卷曲状的东西,心里只是着急却没有办法动弹。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就会失神老半天。就像每一次打了电话,总是要有一时半天的失态,总是要有一两天的心神不宁一样,那不是个滋味那个时候我安慰自己,只要等到有一天摆脱了要饭的生活,我就让你呆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现在,你早已来到我身边,一天天这样聪明美丽地生长。然而,要饭的危机我却至今没有摆脱,为此我羞愧,所以我的悲哀胜过别人。但是不要紧,乖乖,只要你在我身边。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努力,摆脱掉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