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外一首）

第一次血光　　把胚胎变成婴儿

第二次血光　　把青年变成男人

第三次血光　　把活人变成死人

前两次，都与女人有关

第一次是母亲 崇高　幸福

第二次是妻子　新奇　销魂

最后一次 所有消失的血

都将意味着什么呢 上帝

黄风刮过西安

——沙尘暴咏叹调

四月被掠去的鲜艳

重新回到四月。这是

一次艰难的回溯——

有几片叶子 曾经

在雨水中洗刷背叛

洗刷黄沙漫过西安时

感官中 魔鬼一样的

晕眩。天昏地暗的晕眩

枝头不能自持

枝头不能自持呵

枝头的摇摆恋恋不舍

枝头的摇摆切碎黄色的帘幕

切碎记忆 切碎我透过窗户

的目光 落入 我惊悚的期待

四月 被掠走一大块

——被掠走眼睛

——掠走嗅觉的灵敏

还有身上刚刚褪去的衣服

很难为情地 重新回到身上

回到雨水的一次义举

一次腾转　一次挽救

抵御弯刀割肉的疼痛

抵御鲜艳与翠绿蒙辱的心胸

抵御嘶吼中洄隐的温润

我龟缩在斗室

龟缩在黄沙漫卷的怒吼的腹翼之下

等待 昏暗撤退时

落花的申辩

我是证人 我的证词就是我的孱弱

以及神话一样的昏昧 眼看着

花叶无辜洒落 牧户的歌声

飘零到我的窗前

苍穹顺从着肆虐 听任黄沙

凭借风力 舞起来

四月蓦然晕眩

四月失去四月的贞洁

痼疾中的黄沙

放纵着蓄积的怨恨

凭借远道而来的风力

舞动 从内蒙舞到西安

把草原舞到海洋深处

把梦中的窗户一路关闭

缩短火焰到灰烬的距离

拉直　且一路奔跑

喘息声　咆哮声

肆意落下 落到

眉睫上 衣袖上 树桠上

钻进鼻孔 深入肺部

以经年蓄积的仇恨 报复

若干年前星光下的吆喝

回复 斧刃锯锋上的寒光

让龟缩者辨认秃山上的疮疤

以及石头皴裂时哀号的惨烈

把树木和道路撕断

在飞天的轻盈中 飘起来

飘起来的树木和道路

飘过昏昧胆怯的记忆

山峰不见了 楼房不见了

狗吠鸡鸣人声不见了

城市和乡村紧紧抱在一起

梦中的窗户一路关闭

忏悔的河床在手掌上蜿蜒

昔日的筋脉在盲动中割断

嗓子里的四月 落满尘埃

尘埃里的四月 钻入肺部

咚咚的心脏跳动诡秘的昏黄

蒙面的纱巾 飘入空中

自行车 出租车 大货车

轮船 行人 统统混乱如蚁

而我 站在西安的城墙上

站在预知的沙尘中

体会一个名词人为的暴怒

感受祖辈自酿的昏暗

感受腹翼之下膝头的柔软

等着预报中随之而来的雨

收拾残局。安慰心情狼藉中

饕餮者的期盼与冰凉的羞惭

等呵　祈祷呵　等呵

等着唇齿噙香敷满翠绿的四月之雨

等着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花朵辉映娇艳

等着锦缎一样的植被和火焰一样的庄稼

绕过昏黄的腹翼　绕过暴虐

以灰烬般的惊醒与悔恨

从餐桌移植到草原

从心灵移植到山岗　丘陵　沙漠

移植回四月　纯真的温情的四月

应验

妻子数日以前的庆幸（错误的庆幸）

庆幸今年春季

没有沙尘暴

没有沙尘暴的春季

该是怎样的风清气朗呵

2001年8月23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