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我喜我哀(系列篇2)
婚姻滋味,谁能理得清……
李清,谁能理得清
和朋友开着车子,梭巡遍及半个城市,在一个个大小饭店被我们进去又否决而出以后,我们来到了一家表明川菜特色的小店。就因为我特想吃这口,朋友不得不随着我走进这家在他看来毫不起眼的酒馆。对他来说,这样的规模的地界儿是根本不屑一顾的。除去规模,还在于他是地道的北方汉子,可谓“谈辣色变”。我振振有词:“总是到那徒有虚名或者只有味道只有咸淡的豪华酒店里,很多菜肴只是“花拳绣腿”,根本没有“杀气”,吃起来味道平平,宛如嚼蜡。还不如来这里享受一番麻辣十足、痛快淋漓的感觉。”憨厚的朋友嗫嚅不已:“哼,整个一个辣妹子……”我抛出一句川话:“四地,偶酒四个辣妹儿,你有撒子办法塞!”
朋友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的跟我走进了饭馆。地面不大,但是氤氲的辣味儿直冲鼻孔,一时引得我喉咙痉挛,津液横生,恨不得马上抓一块辣子鸡或者麻辣豆腐什么的,以慰藉我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的幻觉……厅里几桌食客,或高谈阔论或浅斟慢饮,嘴里“嘶嘶”作响,头上蹭蹭冒汗,看得出他们吃得不亦乐乎。我忙示意朋友打探有无空闲雅间,因为我不喜欢也不习惯在厅里进餐饮酒,尤其讨厌邻座的人大声喧哗,使得这边的人不得不随之把声音提高了分贝,搞得大家的声音都“水涨船高”的,弄得声嘶力竭、面红耳赤,最终也很难彻底听清朋友的谈话,更不能了解朋友的全部心迹。
“老板,有雅间吗?”
一个把头发挽成髻,腰间扎着围裙,手持菜单,背对着我们的女子,在殷勤的伺候客人点菜。朋友这话是冲她喊得。
“哎,有雅间!”被称作老板的女人回头,微笑的眼睛眯成倒八字形状。我一怔,这样一双不多见的眼睛不是李清的,还能是谁的呢?老板也看见了我,细眯的凤眼瞬即瞪圆了:“哈,雪儿!”
我朗声叫道:“天,你怎么在这里?!”
李清有点失控的几乎弃客人于不顾,奔过来,喜出望外的样子:“喏,这是我开的店!”
我难抑惊喜:“啊,真是太好了……我们有十年不见了……真以为你失踪了,连个消息也没有……”
朋友诧异:“你们认识?”
李清说:“不仅认识,还是多年姐妹呢!”
若干年前,应运而生的酒吧歌厅风靡这个率先走入现代化的城市,尤其一些较大的夜总会,纷纷请歌手和主持人以助声势。我以消费者的身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走进李清所在的夜总会“银座”,和来自某商业集团的总经理等朋友喝酒跳舞唱歌。当我激情飞扬的在那里《潇洒走一回》时,一位伴舞女郎送上一个花蓝,她笑着,眼睛细长而眼角吊起。她在我耳边悄悄说:“你太棒了……是我让客人送的!”
不久,那家夜总会的老板辗转找到我,称该夜总会一直没能请到优秀的歌手和主持,那天一见,便觉得十分必要请我“出山”。经过“三顾茅庐”一般的虔诚邀请,以高出本行三倍的薪水作保证,在他“宁缺毋滥”的奉承下,作为兼职,我走上了“银座”的舞台,出任“银座”夜总会的主持人兼歌手。……老总说,不仅他欣赏我的歌声与台风,还有那个为你献花蓝的伴舞,是她极力鼓励老总去请我,因此大家才有机会合作……
于是我经常注意台下,那个穿着不同于其他伴舞小姐那般妖艳的女子,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和客人保持一定距离,很少和客人交谈,更不看客人的眼睛。一曲结束后,她会安静的坐在客人身边,不喝酒,也不吸烟。在我报幕的时候,总是看见一张歌单上写着:《风中的承诺》,李清。后来,我不仅记住了她的名字,更记住了她的歌。
李清的歌喉是女中低音,宽厚而富有弹性。她的一曲《风中的承诺》,成了那段时间里除了我自己的歌曲之外,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歌曲。李清唱得十分投入,也非常动听,我感觉她是用了全部的感情和纯粹的真挚来演绎这首歌曲的。每当她唱起这首歌,我会少有的专注、少有的认真的去聆听,从她每一个用心吐出的字和句子中,细细品味歌中的意境以及李清借之诠释的个人心迹。我每每被感动、被震撼,为李清的气质和才情所颔首。这是我很少有的一种状况,在我眼中,总是觉得没有谁会比我更善于唱歌和更善于表达,而李清,作为一个肯定有诸多原因而沦为“舞女”(这样称呼她实在不忍)的她来说,能够把歌曲唱到如此水准并能引起我的敬重,实属不易。
李清并不算漂亮。前面提到,她有一双和林忆莲类似,但是相对更具长度的单眼皮的吊稍目,鼻子嘴巴很大众化,但绝对不难看。她没有大多数沦落风尘之人的轻浮和放荡,也没有她们那轻车熟路般的风骚和放肆,总是淡淡的,只在唱歌的时候,才展现自己的一份大气和从容。人如其名,任浊者自浊,她清清爽爽。
时间久了,李清就喜欢忙中偷闲的到后台来在找我,粘皮糖似的和我说个没完。若是我上台唱歌或者报幕了,她会执着而耐心的等候我,痴痴的从幕侧看着我,直到我再度坐回她的身边。外面的客人等急了,就有人来唤她。她就无可奈何的向我做个鬼脸,眯起眼睛一笑,走下去。
因为后台还有音效师,我和李清谈话的内容并不能深入,只在久而久之的交流中,隐隐感到她的爱情并不顺利,虽然她没有直接告诉我,但是我从她时常的叹息和忧郁中,还是嗅到了一股悲伤和凄凉。我想,她所以来这里伴舞,以上因素应该占据了主要地位吧!
半年后,我因主业所限,离开了“银座”,也就和李清天各一方了。
这一别就是十年,那个林忆莲一样的女子,就这样在我心中一段时间的时隐时现以后,渐渐淡出了我的印象之中。只在极其偶尔的时候,我脑海中会闪过她唱歌时很投入的姿态和谈笑之时,那微微吊起的眼角。
待我和朋友把酒喝到接近尾声的时候,看看许多客人已经离去,估计李清应该相对空闲了,我让朋友把她招呼进来。
李清身上仍扎着围裙,一副随时听候“传唤”的架势。她坐在我对面,眼角再度吊起,是我很熟悉的样子。只是十年的沧桑,使得她的容颜不似当初,被操劳和辛苦牵累的眼睛,虽然笑时依旧吊起,但锋芒锐减,有细碎的鱼尾纹点缀……
我给她杯中倒满啤酒,为这次的意外相逢而干杯。李清豪爽的一饮而尽,她说,她见到我非常高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我,总是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节,尤其不能忘记我的歌声舞步和精彩的台词……呵呵,我笑了,一方面不想否认她对我的思念,一方面不必驳回她对我的褒奖。十年前,我听她这样说我,已经N次了。
我问她,自己又当老板又做服务员,不是很累吗?
她点头:“累,有时候回到家里就想哭……但是没办法。我要养活自己。”她眼圈红了。
我问:“为什么要养活自己?你……自己生活吗?”
她说:“不,我有老公。”
“那么,他难道不养活你?”
“他不,他说他没有义务养活我。”
“……你不是他的妻子吗?”
“他说他只养活他儿子。”
“他儿子?”
“也是我的儿子。”李清知道,我误以为她是再婚了。
我不解:“为什么他这样说?难道你不是孩子的母亲?他挣钱回家,不养你养谁?难道他……他有外遇?”
李清干脆地:“有。”
我哑然无语。
李清淡淡地笑道:“这不是新闻了,他在外面有人,已经很多年了。”
我一时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猎奇者,平时那么自豪于自己的“脱俗”和“高雅”,向来以不打探别人隐私、不议论与本身无关之事而自豪,可接下来,我的嘴巴仿佛失控了,一连串一叠声的把心中无数个疑问提出来。其实我看得出,即便我不问,李清也不准备向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凭着我们的交情,也凭着她本人的坦诚,更凭着我素来在朋友中可信的口碑。
李清和丈夫是原配。他们在磕磕绊绊和打打闹闹中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同的床上,艰难的走到现在。为了儿子,他们竭力维持着这个名存实亡的家,维系着在人前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丈夫肆无忌惮的和情人明铺暗盖,毫无顾忌地把本该由妻子天经地义享用的钱财,挥霍在携情人度假、过节、庆生、进餐和购物的享受中。在李清失眠的深夜里,他把头蒙在被子中,和情人电话诉衷肠……情人节的时候,他无视李清而给情人送去玫瑰;圣诞节的时候,他不顾儿子跑到情人那里和情人及其儿子共度良宵……
说道这些,李清的眼睛几度涌上泪花,却被她强行吞咽下去,为了不影响她顺畅的倾诉,甚至是对那个男人的控诉,她不想让啜泣阻碍自己的表达,她很想在这难得我会面中,将心中所有的辛酸、苦难、悲伤和怨愤一股脑的倒给我。我深深感到,此刻的李清,应该和平时完全不同,她在一层层褪去遮掩所有苦涩和耻辱的面纱,一点点让坚强包裹的心灵之血,变成汩汩的溪流,哪怕会让自己虚脱甚至休克,她也在所不惜了!
“那年圣诞节,我还在店里忙着,儿子从家里打电话来,他说:‘妈妈,人家孩子都有家长陪着过节,可我只有自己。’我问他,爸爸哪去了,他说‘爸爸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了。’我明白了,二话没说,破天荒的对最后几位客人下了‘逐客令’,不顾一切的回到了儿子身边……”此刻的李清脸色灰白,仿佛揭开了心头最为痛楚的伤疤,她扶住酒杯的手,微微的抖。我的心沉沉的,像坠了千斤巨石。
李清深呼吸一下,继续:“我回到家,问儿子想吃什么,妈妈带他去;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他买……”李清更费力的控制着自己,“雪儿,你猜猜我儿子说什么?”她的眼泪在我感觉里猝不及防的哗然而下,“我儿子说……妈妈,我就要一个完整的家……”
李清终于崩溃一般的泣不成声了……
我的眼泪也随之潸然而下……
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的脉搏仿佛停跳了……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恨自己平时那么能言善辩,如今大脑怎么会一片空白……
李清抽噎着:“那天,他半夜才回来,我知道他去陪那个女人了,也知道他一定和那个女人做了什么……看着他那冷漠却十分坦然的神情,我的心碎的七零八落……”
我突然很激愤:“你怎么能任他胡作非为呢?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对他的出轨视而不见啊?”
李清说:“我累了,不想也没有力气和他争斗了。我又不想落个怨妇和泼妇的名声,只希望他有一天回心转意,从那个女人身上把心是收回……”
“哈,你啊,是天真还是愚蠢啊?还指望他自觉的回到你身边?必要的时候,你该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不信,你这个正牌夫人还怕那鲁冰花?所谓‘强贼怕弱主’,你厉害起来,她还敢‘虎口拔牙’怎的!”我义愤填膺,仿佛那个女人纠缠的是我的老公。
李清幽幽地说:“我曾经给那个女人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想和我老公结婚,她说不可能,她不会抛弃她的家庭……”
我哭笑不得:“你还有闲情问她?难道她想和你丈夫结婚,你就让给她吗?……你和她的交流,不该是这样的内容……”
“唉,去单位告他们,去找那个女人的丈夫,去打,去杀,去玩命……我一没有狠劲,二没有兴趣,三没有胆量,四没有勇气……也许我是天生的弱者,所以导致了今天……”
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供李清参考的招数了,末了我说:“或者,你好好对待丈夫,给他一些温存,检查一下自己,作为妻子,究竟少了些什么……把他慢慢感化,拉回自己身边……”
李清未置可否继续说:“这一阵好多了,他还能到店里来帮我打理一下……那天晚上,突然来了一帮人,把他按倒在店门口的地上,狠狠的揍了一顿……我当时不假思索的趴在他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他……那一次,他很震撼,没想到我居然会那么保护他……”
我欣慰的吐一口气:“啊,看起来,有希望的。也许他终究会醒悟吧……我为你祈祷……”
外面有人喊“老板!”李清应声起身,慌忙擦着红肿的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奔出门外。
我沉吟唏嘘良久,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个头绪。
走出酒店,李清送我出门,在我回眸的瞬间,我看到店的角落里,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闪,算得精干利索的那类。
“他是我丈夫。”李清悄悄的告诉我。
“嗯,你好好把握他吧,别再让他走得太远……”
我们的车子启动了,我看到李清站在酷日下,当头的阳光使她的身影好弱,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