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梦妆
听说你终衣锦还乡,我将尘封已久的戏装披上,粉墨登场。
等了很久,总不见你从后院出来,我知道,那个精致的院落里有你新娶的娇妻,她随你一同归来,听人说,是个美丽,大方的新女性。倒也配你,怕是你们有同样的志趣,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吧。是不是常常这样,忘记了时辰,不顾前厅这些个为了迎接你而打非州长的家人们。还有,那个已经把等你当成习惯,不值一提的我。
你还想听我场戏吗?你还在镇口的戏台等过我吗?是啊,你没见过我登台,你走前,我只是云清班的学徒,那时,我多么渴望能像师姐在台上那般神采飞扬。师父说我太小,火候不到。可只有你说我唱得比她们好,你把我领到那个园子里,避开外边的嘈杂,那也是我第一次进到那里,还只是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在你亲手种的梅树下,与我同唱《惊梦》。你让我不要声张,可你分明唱得那样好,我当时在想,有朝一日,我要与你一同登台,你就是柳梦梅,而我愿做那杜丽娘,为你生,为你死。现想来,真是年少的誓言啊,竟美得那么荒唐,脆弱,酸涩得令人发笑。你怕是忘了罢,当做从未放在心上的虚梦一场。
无论是戏里的梦还是戏外的梦,醒了也就该散场了,卸了壮,你是温文尔雅的少爷,我是卑微低贱的戏子。也许,是我错了,以为你读了那么多书,会唱那么多出戏,你会不在乎的。可恰恰是你懂太多,才有那么多的不可能。我终究看不透你,你说走就走,你的梦里没有我。
可我真得不能同你一般的清醒。你知道家乡年年春如旧,却不止伊人岁岁苦等候,谢了红装,碎了肝肠。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来,戏文里的男女都是虚情假意,那一声声的恩爱珍惜,也是逢场作戏,那我唱来何用?自己都不信的假话又骗得了谁?
不唱戏,我又能做什么?师父将我卖做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我也不怨,我本就无心,真心早已托付于你,你如果还记得,能否归还与我,我在日复一日的空虚里麻木久矣。
得知你归来,我再也抑制不住见你的冲动,侥幸的认为你还认得我,我梳洗打扮重又站在戏台下等你,梅雨又至,天凉风寒,我站了许久,你终于来了,一袭白洋装,与她合撑一把油纸伞,你微笑的看着她,把怕冷的她搂得很紧,从我身边径直走过,我呆呆得站在原地,以一个过客的姿态和心情。
桥下匆匆流过的河水终究冲刷了你的梦境,我被寂寞打湿,痛苦融化成了一个泡影。
如果我还剩个影子,在你心中,那一定是杜丽娘的形象。我赌最后一注,用钱求师父换下了师姐去你家唱堂会,这也是我第一次登台,是为你唱,只为你唱,其他的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表情,也无论你身边现在坐着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为你而唱。你心里还会同我一起唱吗?
不在梅边在柳边。
我知道,不会有人在意台上表演的戏子是谁?包括你,你只顾帮她拣菜倒酒,与家人寒暄,偶尔往台上一瞅,转而又回过头,堆起一脸假意的笑容,你原来笑得那么温柔,不似这般的恭顺,逢迎,可知我一生最爱是天然。看来,流年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而你我,确实褪色呢,物事人非,世事休矣。
这一场,我没白唱,你急得也好,忘掉也罢,权当做忘却的纪念吧。曲终人散,各自珍重。
“少爷,今天这戏唱得精彩,都说比原先那个好,还是个新角儿哩。”
“是吗?我倒听着有几分熟悉啊,原来是新人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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