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的哭喊——《诗经•商颂•那》创意
这是一段刻骨的伤,每字每句都是疼。穷人的生活,幸福的遥远,心愿像遥远的春天,美好像童话里的火焰……长长的叙事,没有赘句,融情于景,尽抒胸臆。今夜,窗有凉风,作为一个编者、读者,却不由的跟着诗人的诗句,慢慢的,已经绞进无底的黑洞……倾情推荐!
出生刚刚九个月的侄女,掉进煮沸的饺子锅里,全身上下33%大面积烫伤……
——题记
(一)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一个混沌未开不解人世的婴儿
对于贫穷,她浑然未觉
对于生活,她可爱的大眼睛
还未来得及过滤。为什么──
让她过早地懂得了疼痛
凄惨的疼痛,骨肉森然的疼痛
她还不知道,这就是灾难
——人生的劫难
她现在还只会哭喊
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喉咙里只有一丝细微的气息
生命的最后的气息
一个婴儿的气息……
我是她的大伯父
我不敢看她烫伤后流出体脂与消炎水的
烂泥一样由粉红而逐渐变黑的幼嫩躯体
更不敢看她蒙着白纱肿胀如烂桃的眼睛
那曾是一双多么明亮、美丽的大眼睛啊
我是一个诗人
此刻,却不知道该把眼泪流向何处?
更不知道是我们中谁造了孽
报应在这出生仅仅九个月的婴儿身上
是她的父亲、母亲?
还是她的爷爷、奶奶(奶奶已经去世)?
抑或是我?她的二伯父?
或者她的那些叔叔姑姑们?
可是,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如此残酷的惩罚?
就像寒风穿过旧货市场上的人造大棚
摇身变成春天里吞噬幼儿血肉的魔鬼
让孩子在闷热的四月
在极度昏迷的洁白的医院过道里
(交不起住院费,只能躺在医院过道里)
不断抽风,不断呻吟
那呻吟扭曲了整个春末的白昼……
而她干裂的本应用于吮乳的小口
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吐出白沫……
那是她的全部委屈么?
还是她对贫穷人生的微弱抗议?
她还不会说话,更不懂得漂亮
没有学会撒娇,更不懂得人生
甚至,她还没有吃过几口人间的粮食呀!
老天!……
(二)一刹那
在那一刹那
我实在不忍心提起的那一刹那
她的父亲睡着了
她的母亲正在案板上忙碌
旧货市场依然喧嚣着往日的喧嚣
这种老套的喧嚣让她的爷爷也睡着了
没有人顾及这个刚刚学会爬动的婴儿
而比她仅仅大两岁的哥哥,也睡着了
煮饺子的炉子,就在那一个刹那
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是事后她的爷爷告诉我的
他们都睡着了,因为他们都太累了
他们刚刚盖完一层三开间的平房
那是她爷爷一生的心愿
那种心愿让他狠下心来东挪西凑
那种心愿还是因为──
村里面那些无聊的人们无聊的嘲讽
“你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却连一间像样的房子也盖不起!
四个儿子,都是木头屑屑,
没有一个木头棒棒。老大是博士,
挣不来钱,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老大一个穷鬼!不顶事……”
为了一个农民一生的自尊
父亲和三弟狠下心来
盖起了这样一层三开间的平房
盖完了,他们又回到旧货市场
父亲准备用他五十六岁的体格
登三轮车,还账!
三弟准备用旧货市场上的生意
赶到年底,帮父亲还完所有的欠账
他们商定,吃完这顿饺子
大干一场。哪怕是——
再脱上三层皮,掉上三斤肉
也要还完盖房子欠下的所有债务
然而,悲剧,就在那一刹那
发生了!侄女的哭喊──
撕裂了整个旧货市场的中午
撕裂了他们所有人浸着汗珠的梦
饺子撒了一地,沸水蔓延开来
炉火尚未熄灭,天空——
塌陷了整个旧货市场上的穷人梦
太阳消失进混浊的混乱之中……
(三)一年后的一个夜晚
一年后,旧货市场因为占道经营
被“市容整顿”了。
无处可栖的三弟一家
投宿到我新婚燕尔的新房
这一天晚上,半夜
侄女的哭喊穿越梦的群山
把我从夜的丛林和浓雾中惊醒
那一声声由远而近的哭喊:
“妈呀,疼呀……”
“妈呀,痒呀……”
让我在夜的包围中心惊肉跳
这时候的夜竟是一层厚重的铜镜
侄女的哭喊仿佛雷电一样──
让我能够听到,却不敢触摸。我眼看着
她的妈妈抱起孩子,在客厅里
像一个童话中的幽灵一样
转来转去,寻找着七月流火中的凉风
我们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再打开所有的窗纱。可惜,风不够凉
侄女还在一声声地哭喊着:
“妈呀,疼呀……”
“妈呀,痒呀……”
我这时最为痛恨最为羞愧的就是
我的无能!竟然买不起一台空调
我三十多岁已经成熟的神经
被孩子的哭喊痛苦地刮割着
我面向夜色,像孩子哭喊的小手一样
紧抓着冷漠而毫无表情的黑色的苍穹
什么时候能够集全家之力
给孩子做了那巨额的的植皮手术?
我不敢看孩子身上那火山岩似的
烫伤的畸形的肉色的可怕的死皮
那幼嫩的背部、小腿、小胳膊
能承载起生活中疼痛的全部重量么?
我切夫刺骨地懂得了:什么叫揪心之痛!
理解了:什么叫母乳之情、恋母之情!
生儿育女不容易呀……!
父亲早就告诉了我
孩子每到半夜,总要哭闹几个小时
弟媳就得抱着孩子在旧货市场上转游
这已经成为那个贫民区里
所有人熟知的一道风景
我对此事的感觉一直有如隔靴搔痒
今天,就在咫尺之遥的客厅里
我看着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昏昏沉沉地游荡在昏昏沉沉的夜里
我知道了什么叫母爱
什么是:要抱娘的恩,
除非抱儿孙!
我想,这位瘦瘦的母亲
抱着两岁多哭喊的女儿
在夜里转悠的黑色剪影
必像烙铁烫陷进我的记忆
侄女长大后,我不知道
这究竟应该让她感动
还是让她怨恨?怨恨什么?
怨恨此刻熟睡于沙发上的父亲
──我的这位劳累之极的弟弟
他过早的衰老了
就像一个穷人本应该衰老的样子
她对女儿的哭喊已经习惯了吗?
还是像许多穷人一样的大男子主义
把一切家庭的琐事全都推给了妻子
孩子呀,不要怨恨你的爸爸妈妈
即使你懂得了怨恨
即使你长大到可以怨恨的年龄
知道么?你的爷爷曾经说过
等孩子懂事的时候,如果问起这一切
那就说是她的爷爷没有经心看管孩子
造成了这令人心痛令人遗憾的一切
因为,到那时候,爷爷可能已经去世
所有的责任将随同他的贫穷离开人间
只是,不要让孩子怨恨它的爸爸妈妈
怨恨那对含辛茹苦的苦命的穷人……
(四)祈祷与保佑
从那以后,我最不愿意进的就是医院
那种对生活中的脓肿进行消毒的地方
我最怕看到的,就是──
头蒙纱布打着点滴痛不堪言的各色病人
尤其是生病的穷人
那是我诗歌中的癌症
会让我的心在SOS的急救声中急剧拧绞
我为我的侄女祈祷
祈祷她一如既往的漂亮、聪明、活波
祈祷所有的穷人少灾少难,多福长寿
因为我也是一个穷人,一个穷人的儿子
如果可能,我愿意用我的诗歌
为他们换来人世间所有的吉祥
如果可能,我更愿意把一切灾难
全部放进我的诗歌里面禁锢起来
不许它们出来祸害天下的穷苦百姓……
当然,对于那些有钱的善良人
我会同样高举我诗歌的利器
保佑他们!就像保佑所有幸福一样……
2001年7月23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