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快活
前几年,我住在省城市郊的一个巷子里。为了追求学问,我含垢忍辱地卧在一间平房里。晚上在家用功,白天在附近的图书馆度过。我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苦行僧生活对于发愤图强的人是必不可少的,我事先已经同意忍受这种生活的一切艰难困苦。既是风和日丽,我也难得在大街上漫步,唯一有一种嗜好使我越出勤奋的习惯。然而,难道这不是一种研究吗?我常去观察市郊的风俗,那里的居民和他们的性格。我同底层的居民一样穿着蹩脚,不拘礼节,决不让他们对我存有戒心;我可以混在社区的公益性岗位人员中间,看他们手工织毛衣,聊天;看他们怎样麻木地等待政府每3个月才开支一次很少的薪水,看他们怎样虚度年华。在我身上,观察已经变成了直觉,既不忽略外表,又鞭辟入里;更确切地说,我观察准确已经抓住了外部细节,旋即深入进去;当我观察人的时候,我能代替他,过他那种生活。
在11点至午夜之间,我时常会碰到一个下岗工人和他的妻子一起从一家非公企业走出来,我兴致勃勃地尾随他们,从一条大街拐向另一条胡同。起初,这些厚道的居民谈论他们的家务事,但谈的最多的还是老板为什么不加薪水。他们抱怨物价的上涨,愤慨老板的严酷;末了,讨论激烈起来,他们言语生动,展示出自己的性格。听到这些人的说话,我能领会他们的生活,感到自己身上穿着他们的褴褛衣服,穿着他们洞穿的鞋子走路;他们的愿望,他们的需要,一切都进入了我的心灵,或者我的心灵融入他们的心灵之中,像一个醒着的人在做梦。对于那些虐待他们的工头,或者催了好几次也不付给拖欠的工资,我同他们一起气愤难平。
有一次,我的按钟点计酬的女佣,一个下岗女工,来请我屈驾光临她一个妹妹的婚礼。为了让您明白这样子的婚礼会办成什么排场,必须告诉您,我每月给这个可怜的女人150块,她每天上午来给我收拾床铺、擦鞋、刷衣服,打扫房间,做好午饭;余下的时间她还要到附近的一家餐馆洗碗、检菜,这个累活每天赚10块。她的丈夫是一个木工,一天挣30元。由于这对夫妇有3个孩子,他们刚能体面的吃上面条。我从没见过比这对夫妇更忠厚耿直的人了。后来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在5年里,邻居唐大妈总是来向我祝贺生日,给我带来一些她自产的苹果和蔬菜,而她从来连10块钱的积蓄都没有。贫穷使我们亲近起来。我只能给她一些零花钱,而且往往要为此借债。这能解释我为什么要答应参加婚礼,我打算领略一下这些底层人的快乐。
婚宴和舞会都在大街上一家酒店二楼的大厅里举行,十几个日光灯把房间照得通亮,齐桌高的墙纸脏兮兮的,沿墙放置一些长条椅子。在大厅子里,有将近100来号亲朋好友穿着节日的盛装,在司仪的煽动和调情下,大家都被自己营造的情趣激励着,面孔红彤彤,仿佛世界就要完结一样地疯狂跳舞。新婚夫妇拥抱接吻,大家乐不可支,一片嘻嘻哈哈的浪笑声,但比大家闺秀羞答答的眉来眼去委实要得体得多。这些人表达的是粗狂的快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