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南羽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7-09 16:40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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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到了1970年的时候,冯家堡也没什么大变化。

村西头那条砬子河依然流着……石砬子上,远远近近的榆树、枣树、杨树们或者干枯死了,或者带着十年前剥了树皮留下的疤痕活着。

这篇故事的主人公毛驴,还是小眼睛重眉毛,脖子当然不似当年那么细了,个也高了。别人叫毛驴两字的时候,用了尊重的口气,都晓得他是这方圆百里弄花榆、花槐的高手,毛驴主要是为了挣点酬金,贴补家用。

很多人,包括革委会的干部都来找他做榆木家具。何况,近年又兴花榆条幅、花榆书画了。刨好花榆板,细沙慢磨,天然图案、纹络一一显现,着亮油,镶黄波罗木框,确乎古拙不凡。

雪愈来愈大,冬季,才是选割榆木的佳期。

大老远的县里来了几拨人,提了锯、斧子,赶着驴车,过了砬子河的冰面,钻老林子里采割花榆去了,到头来榆树可遭了罪。这可不是割树皮呵,好端端的树放倒,白茬茬的一大片,百多棵老榆树呵,没弄出一块像样的花榆来。

怎么着?这花榆其实和牛黄、珍珠一样,不是所有的牛或蚌都生得出来那种宝贝。这需要眼力、功夫,也需要点运气才能寻着。

别看毛驴眼睛小,家里穷,可这娃就有这能耐!

冯家堡革委会主任叫刘须,刚过了红卫兵的年龄。一看树倒了一大片,还没弄出象样的花榆来,挂不住了,便来找毛驴他爹。他爹便给毛驴下命令:这冬个,给弄出二十块花榆来。毛驴不允,喊了:俺种的?

最后,刘主任同意减为十块。但必须弄出有积极意义的,什么全国山河一片红图案的;书法的得是“革命”,“造反有理”,“斗资批修”等;还有个死任务:必须要有伟人图像的。别的大队已经献上去了,咱冯家堡大队的任务就光荣地交给你了!

毛驴明白,那花榆逼真神奇没的说,但也需要想象力。他问了:我割出花榆,谁来鉴定?刘主任说鉴定很慎重,公社里初鉴;县革委会成员中精通书画的人士来主鉴;地区革委会的专家复审。

这爷俩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爹回家说,人在屋檐下……下不为例,这是给后人造孽的事。

毛驴当下夜里便磨亮了斧头,烘棉鞋,准备腿绑,还有火柴、水壶什么的。妈妈烙玉米面大尖饼。隔日,天刚蒙蒙亮,就武装齐全地进山了。不用锯,车也暂时不用,先进山挑选。

三、四天后,毛驴回来了,瘦成了长脸,说选好了。

准备采割了。爹说,给你加两个人吧,村主任派的。毛驴不依,他们的人知道地方了,还不全糟蹋了?爹想了想说,回绝也好,那你带上咱家大黑子吧!黑子是毛驴家里的大狼狗。

毛驴扛了爷爷留下的猎枪上路了。

背了行李,拉了架子车,综绳上别了两把弯把子锯和一大一小的斧子,还有铁锲子。

黑子忽前忽后地跑。

风雪满天,刚出屋就不见了人影儿。

大雪原上愈走愈远。前几日趟出的雪窝,早没了踪影。但毛驴在树上作了记号了。

不能步行,都是多半米深的厚雪,毛驴便放下雪橇滑行……黑子体轻,有时还是会陷进去。

一天、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下午,爹按约定到砬子河西面老林子深处去接。

嗓子喊哑了。大山林无动于衷。

待至月夜,爹点着了松树明子,用很粗的干木棍敲空筒子树。

终于,遥远处也传来了敲空筒子树的声音。

爹知道儿回来了。

启明星贼亮。

毛驴才出现,衣衫褴褛,只说句:大黑死了!便昏过去了。

火把下,爹见儿子左脸让猛兽伤的不轻。

一步一步,父亲拉着儿子和十块花榆板回家来。

……

冯家堡大队刘主任笑了。

不久调到公社里当副主任了。

隔年冬,毛驴采花榆的那片老林子,突然闯进一大群人,把个榆树毁个够呛。也没弄到什么像样的花榆来。原来,毛驴当初上山踩点时,刘主任派人盯梢了。

刘主任又给毛驴他爹下了命令。

毛驴坚决不干了:你刘主任毁约,派人盯梢!再说了当初约好,下不为例的。

结果,毛驴被抓起来了。

理由很奇特,说是送上的花榆,其中两幅有严重问题:一是有四个字,原来鉴定是“造反有理”,经复检,认定是“造反无理”;另一幅就更厉害了,说上头的图像是蒋介石头像,还拿来了据说是蒋介石的真像比照。那天,毛驴把上回获奖的东西全披挂上了:头戴黄军帽,胸佩白瓷像章,手擎红宝书。大队里人说,他上警车时扬头笑了,脸上的疤一闪闪的。

这件真实的事情发生在1971年冬季。

公社革委会刘副主任被降了职。

跟县长告别时,刘须说:都怪我没把好关。

他心里觉得怪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