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女儿

黄再思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7-09 05:29 责任编辑:三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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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偏见,认为这种女儿必定土生土长于与世无争的乡村平原,否则何以与天地这般和谐,否则,又何以如此宽容大气。

——题记

见了她的人,我便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身洁净素朴的衣着,浅浅地笑着,我就觉得她是《诗经》里的,亦是从梁文帝《采莲赋》里走出的“纤腰束素,迁延顾步”的采莲女。我先前一直以为这采莲女是属于上古属于书上的,这下才发现分明长在这寻常的民间人家;以后读《红楼梦》里描写贾雨村初见甄家那撷花的丫鬟,只见“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我就固执地认为这丫鬟分明就是她,定是曹雪芹邂逅了她无疑。

但是,我的心中不免生出疑惑。怎么可能,这方贫瘠的土地如何长得出这不沾风尘的女儿?山区虽说也贫瘠,究竟山里头的山水与人心可以淳朴得无嫌猜,长出不俗之女儿倒也合乎情理。但这方土地如何比拟山区?

宋代哲学家周敦颐有一名篇《爱莲说》云:“出污泥而不染”,可那清洁的荷花亦须开在离生它养它的污泥上空有一段距离,而她是整个人儿生在这污泥里的。待后来在田地里见了萝卜,心里的疑惑才荡然无存;原来这黑土亦能藏着白白的萝卜,那,还有什么不能!

这黑土地到底藏有多少不可测的秘密,该有通达它的隐秘门径吧?只是苦于无迹可寻。从此,我便留意这长于黑土地的女儿,窥探她与黑土地之间的姻娅关系与血脉相连。我发现这黑土地无论是风调雨顺,抑或是风狂雨暴,只要撒下种子,它便以母者的胸怀供养,养出来年满地的绿,不怨天不尤人。而她亦是这样的不怨天不尤人,对人世她是充满着爱意,一如菩萨视众生;在她,没有不好的东西。

她的虚怀若谷是否来自这黑土地的嫡传?

久了,我们便有了促膝长谈。

而她谈的大都是生活中的一些趣事,说到好笑之处她就自己情不自禁先笑了起来,引出了我的笑声一片;却极少谈及忧伤之事。她就是这样内敛的人,不要人家分忧,怕烦心事说一次,便长它一分,索性让它通通沉在心底深处,自生自灭。

原来生活是可以做这样的减法的,把烦心事减去,剩余的皆是乐事。我遂从她那里,偷取了排忧解难的秘诀,不与她知。从此,我观人世间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无不成趣,像置身于太平盛世。又从她处知晓盛世可以不学礼法,亦可自成礼法的;我惊讶于她不受礼法约不受礼法束,而待人接物一举一动皆合乎立法。

她是如此地对我身教而不作言传。

其实,身教的何止这些!她来帮我整理陈年累积的书籍,我一本一本地盖上印章,她一本一本地置于书架,小心翼翼貌,生怕一个错手弄伤了它。我深深动容,几卷小册子,她竟为它如此惜生!那一刻,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在了,以后这书谁来收拾,还会是她吗?如果不是,我宁愿将这书付之一炬,我不愿有人对待它粗手笨脚如同虐待战俘。

你知道吗,我不要人家比你作红颜,因为红颜难享天年,亦会迟暮,古来如此;而你是我永远的玉女,无论天荒地老。

但这女儿身终于一天也要落地去为人间母者,那时,你是否愿意坐着花轿出嫁?我不免心生怜惜,想象一个红尘女儿当锣鼓响起时,将离乡背井去陌生地领取未来,从此,就成了无父无母、无姊无妹之人,有也是名存实亡。如果陌生地是处好人家,那是人家累世修来的福,如果不是呢,手无寸铁的你又将如何去争得自己的一片天地?争得与争不得,都必头破血流,叫人于心何忍?

我好恨!恨不能解救你于举步维维艰之中。

那么,只好把你锁进梦土里,永不释放。可你却要破土而出,来与我相见,泪流满面,说你怕梦土里的黑暗。

你可知我亦是惧怕这黑暗的?

你在,我方有抵御黑暗的力量;你在,我方觉得这乾坤朗朗。

我不敢对天地盟誓,来世或一百年后还念着你,但今生今世我敢拍案下注,我是一厢情愿,九死无悔!

我跪在释迦牟尼面前虔诚祈祷,如果佛祖真能让每个人实现一次愿望,那我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过寻常的日子,做寻常的两个人。至于男儿志在四方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让其他人做去吧,我宁愿背着胸无大志的罪名默默老去,只要每天能与你脉脉相望,夫复何求?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