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
不经意间父母的皱纹变深了、头发变白了,我们为他们做了些什么?
我们童年的时候,居住在爷爷建造的老房子中,三间青砖黑瓦房,尽管墙内还是用土坯砌成的,但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农村已算得上是很豪华了,那时工作队下乡,总是在我们家入住,卫生所也开在我们家里。到了我们这代的时候,周围很多人都又盖起了红砖大瓦房,里外都是砖头砌的墙,下雨天也不会担心漏雨。父母亲也在拼命的挣钱,努力的想成为当时的万元户,梦想盖上一座两层小洋楼。在新房筹备的这几年中,我们仍居住在爷爷留下的老房子中。经过几十年的雨水冲刷,老房已变得破败不堪,青砖也失去了原有的色彩慢慢变白,房顶的瓦砾中也长出了厚厚的瓦棕。下雨天老是漏水,修这儿补那儿,总是补不严实。地基也被老鼠掘出许多洞,由外通向内,暴雨倾盆的时候,凶猛的雨水顺着老鼠洞长驱直入灌进室内。这时父母兵分两路,一个到外面堵老鼠洞,一个到里面向外舀水,以后过不了多久,可恶的老鼠又会把堵上的洞重新掘开,每逢下雨,总是要周而复始的干着这些事。墙顶的雨水也不断顺着瓦砾缝滴落下来,这时我们小孩子也不闲着,找出家里所有能盛水的器皿,在漏水的地方接着,雨水扑塔扑塔流入盆中,快要满的时候就端出去倒掉。夏季雨下得久了室内的土坯墙经不住雨水的浸泡,变得稀软起来,我们都恨透了这该死的雨天,让人的心情糟糕透顶。
父母那个时代过的是大集体的生活,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年终也只分得少得可怜的一点工分,基本上属于白干,根本不会有富裕的钱剩下来。后来结束了这种大集体生活,他们年龄也不小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父亲和自家的兄弟合伙率先买了辆村里第一台手扶拖拉机,生活稍微好转。那时我们最盼望的就是父亲每天晚上分得钱回家,然后总是有一分、两分的蹦蹦再分给我们,积攒到五分、一毛时就可以去小卖部换些近乎发霉的散装瓜子或几颗糖来,放在嘴中津津有味的咂吧着,瓜子壳都要吮过好多遍还不舍得吐掉,在那时这就是最美味不过的东西了。香蕉苹果之类的在农村来说还是比较奢侈的,见都很少见过。只有在生病的时候,父母才会慷慨解囊到商店去买些动物饼干或空心豆之类的回来哄我们开心,不生病的孩子在旁边也搭块少许吃上两块。年幼的我竟盼着自己生病,不光为得到平时吃不到的小吃,还能得到父母更多的关爱,趁机在父母怀里撒撒娇。我们小的时候,大人几乎是没有闲暇来专门照顾孩子的,弟弟妹妹总是由哥哥姐姐带大。母亲习惯性的把过年的糖果点心留下来孝敬姥姥,平时我们是不会私自拆开偷吃掉,尽管那香味对幼小的我们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母亲为了节约开支,清明节去姥姥家又不能空着手,便把春节省下来的点心留到清明,待那天拿出来时已经过期变质了,霉烂的气味中这还夹杂着一种点心特有的香气,即便是这样的味道,也还让我们忍不住地想深深吸上几口。母亲痛惜地直摇头,早知道会烂掉还不如当初拿出来让孩子们吃掉。纵是扔掉一包变了质的点心,都让人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当时虽说生活条件艰苦,在不下雨的时候,我们也还是有很多乐趣的,家里已经用上了电,但是没有电视机。卧室里只有两张床,分别靠南北两面土墙并排放着,中间的空隙刚好摆上了母亲陪嫁来的,一张红色油漆的立体柜,这便是家里唯一的像样家具了,它几乎也就成了我们的书桌。快过年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便向邻居找来一些宣传画,贴在四周的土坯墙上,既不花钱还干净美观,小屋收拾的还算温馨。年复一年,从祖辈到父辈,墙上已贴上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经历了它的辉煌到残败。冬天的夜晚,土坯墙的房子格外温暖,在锃光瓦亮的白帜灯的照射下,父亲抱出自制的中山琴(那是别人丢弃不要的,被喜爱音乐的父亲捡了回来,重新改装调试定音)兴趣十足的弹奏起来,虽是一把残破的旧琴,但在父亲的指尖居然能流淌出如此清脆悦耳的声音,我们也不时地陶醉其中。母亲静静地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的为我们纳制鞋底。一家人自娱自乐,其乐融融,歌声、琴声、孩子的欢笑声从小屋飞出。往往我们在父亲的琴声中慢慢入梦,母亲则经常纳鞋底一直到天亮。
八十年代末,我们终于如愿以偿的住进了两层小样楼,又像当初爷爷建房一样,惹来一片羡慕的目光。父母亲为了这个夙愿,省吃俭用了很多年。新房建成后,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以后的日子变得更加拮据起来,做生意也没有了本钱,一直想大展宏图的父亲无奈只得窝在家中种了几年地。随着三个孩子的长大,开销也日益增大。父母为了让我在学习能够安心读书,总是给上我一笔很富裕的生活费。
每年冬季都是农闲季节,父母便要走村串巷炸米花,赚取加工费,同行都更换了先进的小巧设备他们也舍不得买,有时遇到生意不好的时候,一天要带上笨重的机器挪上好几个地儿,出去一天经常要饿肚子,农村也没有小吃卖,即使有,他们也舍不得花钱买。在寒冷的冬天,无数次被冰凉的雨水将棉衣浇透,在凛冽的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直到最后一个顾客离去,他们才收摊回家。我们姐弟三人在家中也是翘首企盼深夜还迟迟未归的父母,听着路过的拖拉机的声音,总以为是他们回来了,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焦急等待中,到最后,我们竟然能从声音上分辨出哪台是自家的车,以后听着那嗵嗵叫的拖拉机的声音,倍感亲切,由远及近慢慢传来,竟似父亲的琴声般悦耳动听,同时也传达给我们一种信息,那是我们的父母回来了。于是心中便充满了巨大的喜悦,人也变的欢腾起来。一骨碌从温暖的被窝中跳出来,端出锅里热腾腾的饭菜,让饥寒交迫的父母饱饱地吃上一顿。在他们吃饭的时间,我们几个孩子便捣腾出父母包里一天的收入,那是一堆堆的零钱,有少数的十元、五元,更多的便是一元、两元的钢镚蹦,还有一些毛票,我们一张一张地理好放整齐。一个冬天下来,跑去成本,也可以净落两千元左右,在我家它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在今天看来两千元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那个年代,这每一角一分都浸透着父母的汗水与辛酸,是他们节衣缩食一点点省出来的,没有父母的勤俭持家,我们的童年也许会在苦难中度过。
以后辗转做过许多生意,但也都只是够补贴家用而已。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家庭生活也渐入佳境,父母而今已年近六旬,所幸的是身体非常健康,虽不在田间劳作,但依然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在自己的奋斗之下又盖了新房,还买了汽车。不经意间父母的皱纹变深了、头发变白了,我们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但是我们也一直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