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簌
--献给汶川大地震的生者与逝者
一
从远古传来的
是优美的合声
传颂到永远的
乃是长笛伴唱
动人的清音
今天的阳光真好。
李永槐正坐在公司食堂吃午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今天是他老婆过生日,应该买件礼物送给她。说实话,李永槐是个很不懂礼节的人,他和老婆结婚已经五年了,老婆每年过生,他都记不起日子,尽管老婆每次都是提前十天半个月告诉过他,可是到了那天,他竟又忘记了。要声明是的,这不能怪他,在这个县城最大的一家企业当工程师,工作太忙,也不能怪他是故意的,连他自己每年过生日,每到那天,他都糊过去了,过后方才想起。“哦”一声,昨天是我生日呀!他对过生日的确是太不经意了。可是,他对儿子伟伟的生日却看得太重了太重了,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把我和老婆捆起来放在天平称的一头,也不及儿子的那一头重。他曾经对老婆说过,我29岁才结婚,30岁才得子,很不容易,我宁愿得罪自己,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儿子。小伟前年春天过周岁,他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请了两桌客,亲戚朋友满座,热闹得很。过后,老婆非常感动,夸他说,老公,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父亲。可是前两天,老婆又埋怨他,说:“你不是个好丈夫。”李永槐不解,瞪大眼睛问:我怎么不是个好丈夫?老婆说:我跟你结婚五年,又跟你生了儿子,让你高兴。可是你跟我过生日了吗?嗯!他终于认错了,急忙说:我真浑,是我不对,你今年是哪天过生?我一定跟你热闹热闹。老婆说:5月12日,我今年过整生,30岁,看你怎么跟我热闹!
李永槐囫囵扒了几口饭,丢下筷子碗,便跑到街上。他在几家商场转悠了几圈,不知买什么东西好,他开始想给老婆挑一件花裙子,又不知道买什么花形好,老婆很挑剔,不管你怎么挑,怎么选,都难得合她的心意。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他又想给老婆挑一双凉鞋,他在鞋柜看中了一双乳白色的高跟凉鞋,正要付钱的时候,突然又犹豫起来,本来老婆的个头长得高,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如果她把这高跟鞋一穿,岂不比自己高出一头,俩人走在大街上,岂不让满街人指着我笑话!不能买,他把钱又收起来了。
现在,他又慢步走在大街上。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沿街叫卖的,有摆地摊的,有玩杂耍的,有学生背书包上学的,有骑单车满街跑的,还有两个一伙三个一群的青年男女嘻嘻哈哈边走边戏闹的,仿佛整个小县城都沸腾起来。
虽说是初夏,却很闷热。太阳,一头扎在厚厚的乌云里,不愿上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李永槐的头上开始沁出了汗珠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汗巾纸,把头擦了擦,然后又把这揩脏了的汗巾纸又揣回了裤兜。他不愿随便扔东西,他有讲卫生的好习惯。现在,他路过一个卖冷饮的摊位,走上前去,花1元钱买了瓶纯水,他要解渴。当他正要拧开瓶盖的时候,眼睛忽然一亮,突然看见前面有家糕点铺。好啊,应该走进去给老婆买个大蛋糕,恐怕这是最合老婆心意的礼物!再说,我们的宝贝儿子小伟也是喜爱吃甜食的,如果买个蛋糕带回家去,老婆很喜欢,儿子很喜欢,到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餐桌前,吃好菜,品蛋糕,喝饮料,该有多快乐多幸福啊!
他还没有走进糕点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李永槐是个很过细的人,他掏出手机,要先给老婆打个电话,先征求她的意见,问问她是喜欢巧克力味的,还是果味的?果味的也有苹果味的、桔子味的、草莓味的、香蕉味的、菠萝味的,问她到底喜欢哪一种?她点哪一种就给她买哪一种?女人嘛,总得靠男人糊,男人多一点关爱,女人就多一点欢喜。可是,电话打出去了,对方占线,老是打不进去。算了吧,他要自作主张,就买个巧克力味的大蛋糕,拿回家,让老婆一个惊喜!
他情不自禁地径直朝那糕点铺走去。
他迈开大步,刚把一只脚跨进那家糕点铺的门槛,忽然,迎面从里面跑出几个人来,有个女子尖叫一声:快跑,这栋楼要垮啦!
紧接着,又一个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地往外冲,边说:这房子晃动得好厉害哟,快走快走!
李永槐是被里面的人把他往外推出来的。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几个人往外边跑。他仿佛相信大家说的,这家糕点铺的楼房真的要倒塌了。
当他退到街心的时候,他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这时候,他已经看到许多许多的男男女女的人都从街道两边的店铺跑出来,他们都往街中间涌,有的一边跑还一边惊呼:我看见房子在动!也有的在直截了当地喊:“怕是地震了!”
满街的人都显得惊恐万状。有的跑,有的叫,还有老人抱着几岁的小孩子毫无目的跟着他人往前冲。
李永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历过地震发生的事,只是孩童时听老人讲过鳌鱼翻身的故事,懵懵懂懂地猜想那所谓的鳌鱼翻身,恐怕就是小学老师曾经讲过的那种叫地震的故事。
可是,李永槐并没有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再看那街道两边的房屋,也没有晃动的迹象,他开始怀疑大街上这些乱跑乱叫的人群,是呀,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的心情仿佛变得木纳起来,他痴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就是这一刹那,他突然听到四周一片轰隆隆的坍塌声,眼前灰尘飞滚,像浓雾,像硝烟,像乌云压顶,许多楼房开始倒塌……。
李永槐的双眼开始昏花起来,两只脚也开始站立不稳,仿佛大地已经倾斜,东南西北已没有了方向。这时候,他紧张了,心慌了,他不知所措地夹杂在人群中盲目地朝前跑,跑……
现在,他和一群男女跑进了这个窄小的巷道。
其实,这个县城并不算大,只有七八万人口,一条大街,十几条小巷,李永槐家就住在这个县城里,每天上下班,他就骑单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梳,这里的每条街,每条巷他都熟悉得很,就像熟悉自己手上络纹,可是现在,他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夹杂在人群中,盲目地朝前跑。
呼呼啦啦,劈劈叭叭,到处都有房屋倒塌的响声,这响声,犹如魔鬼的怪叫,让人听了丧魂落魄。
李永槐开始变得疯狂了,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地怪叫着,他呼叫老婆的名字:美珏!美珏!!他呼叫儿子的名字:伟伟!伟伟!!他跑啊叫啊,叫啊跑啊,他不管周围的人对他有什么反映,因为其他许多人也在怪声怪气地惨叫,他什么也不顾,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到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在这危急时刻,老婆和儿子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他要喊,要叫,要让全县城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要让老婆和儿子知道:我还活着,我在寻找你们,你们不要惊慌,不要害怕!
这时候,前面的人群突然转过身,潮水般地向后涌了过来,有人在喊叫,前面的楼房在坍塌,压死人了,快往后跑,往后跑啊!
可是,他刚转过身,还没有跑出几步,身边的一栋房屋突然坍塌下来。这栋房屋到底有多高,3层楼、4层楼,5层楼?到底有几层楼?没有人会去数它,反正它在瞬间坍塌了。它把路过这里的李永槐压在了废墟之中,就在这瞬息之间,李永槐感到有千钧重力倒塌在他的身上,他两眼一阵昏黑,仿佛掉进漆黑的深渊,浑身被捆绑似的,动弹不得。就在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人要死了,即将死去。
真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了,连老婆和儿子都来不及再想,他便在溟溟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
李永槐不知道是被什么砸昏了头,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压住了身子,仿佛被捆住了手脚,身子动弹不得。
他昏晕过去了。
他仿佛在梦里,只身掉进了一个黑洞,那黑洞很大,深得不见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朝前行走。他走得很累很累,两只脚犹如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显得很吃力。每抬一只脚都要用尽浑身的解数。他更觉得胸中闷得发慌,仿佛被什么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想往回走,回到他自由而快乐的世界,可是,他身不由己,怎么挣扎也转不过身子,边掉头往回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他只好耐着性子在黑暗继续摸索,继续往前行走。
他不知道这个黑洞到底有多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开始烦燥起来,他要呼叫,要歇期底里地呼叫:这洞里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可是,任凭他怎么狂叫,也听不到一声回音,哪怕是有一只蚊虫对他嗡嗡地叫一声也好,可惜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听不到。
他在黑洞里继续往前摸索。他不仅感到胸里发闷,也开始感到脑袋在发胀,逐渐感到疼痛。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难道我这是来到了人们常说的那种地域!
他恐慌。他焦燥。
他要逃生,他开始疯狂般地朝前奔跑,他不知道在黑暗中摔倒了多少次,摔倒了只好又爬起来继续跑,跑……
他觉得这黑洞里有股冷风在不断地向他袭来,他感到浑身冷嗖嗖的。他知道自己在飞跑,很累很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可是身上不仅没有出汗,反而很冷,就像掉进冰窟窿。深身发冷,冷得浑身的肌肉都紧缩成一团……
李永槐真的感到很害怕了:我要死了吗?
他吓得哭出声来,嗷嗷地哭,可怕极了。
三
李永槐是自己哭醒过来的。
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而是自己被挤压在废墟之中……
他轻轻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完全被一堆乱砖石堆埋着,要不是上方一尺多高的地方有块大的水泥预制板斜挂着,给他留下了那么一点点的空间,那预制板和砖墙直截倒压在身上,恐怕他早就没有命了,早就死去,早就真真地掉进那梦中的黑洞,早就被埋进了可怕的地域。
李永槐又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头,发现自己的头还能动弹,脑袋并没有受到损伤,头脑还十分清晰。他想,我不能轻易死去,我要想法子活下去,活下去。我要见到我的老婆,我要见到我的儿子,儿子啊!
“美珏——伟伟!伟伟——美珏!”
他在轻轻地哼叫自己最亲爱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何方,他们的生命安全是否受到威胁?他希望他们很安全,他们还活着,还自由自在地活着。也许,这时候,老婆抱着儿子已经被人转移到安全地带,也许,老婆正抱着儿子,一边哼着催眠曲一边哄儿子快快睡觉,也许,老婆抱着儿子在惊魂不定的人群中呼叫我的名字在把我寻找,也许,也许……
美珏,伟伟——
他再一次哼叫着老婆和儿子的名字,他思念他们,他想活着见到他们,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亲人呀!
他想活动一下两只胳臂,可是胳臂不能动弹。他怕两只胳臂断了,残疾了,即使还活着,岂不成了一个废人?可是又一想,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有被救出的希望,活着就能见到老婆和儿子,活着总比死了的好啊!
他开始活动两只手的十个手指,呵,十个手指还能动弹。他轻轻地在碎石堆中一个劲地活动十个手指。他仿佛知道,只要手指还能动弹,只要动弹的手指没有疼痛,就说明两只胳膊还是完好的,还没有受到伤害。
他开始兴奋起来。
在这漆黑的世界里,他的心中亮起了一盏明灯,他终于看到了一种希望,一种活下去的希望。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开始用活动的手腕,扒动身上的碎石。他需要蠕动身子,需要扩展活动空间。否则,碎石压住整个身心,时间长久了,会透不过气来,会被闷死在这乱七八糟的废墟当中。他不愿自己就这么轻易地闷死在这里,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开辟一条生命的通道。
他的两只手腕同时在蠕动,他的十个手指头同时在扒动身边的碎石……
他闭住双眼,慢慢地慢慢地这么紧张地劳动着。累了,歇口气再干。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他不知道时间长短,更不知道天亮天黑,只是知道自己躺在的是个阴阳交界的地方,如果努一把力,前进一步,就有活下去的希望,稍不注意,偷一点懒,就可能闷死在这废墟之中。所以,他不敢怠慢。他自己鼓舞自己,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说:李永槐啊,为了老婆,为了儿子,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他没有怠慢,两只手一个劲地扒动碎石。
后来,他还尝试活动两只脚,轻轻地用两只脚尖蠕动碎石……。看来,他获得了某些成功,他的双臂和双腿四周的碎石已经被掏空,四肢已经能够自由地曲伸。
他开始兴奋起来,他想歇口气休息一会儿,是啊,他已经劳累了好长时间了,十个手指头也划破了头,感到很疼。可是,他麻木了,疼也不在乎了。为了活命,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要坚持干下去,要扩大战果,要想方设法打开通往外面的世界。
这时候,他感到口渴,想要喝水。如果有口水喝就好了。可是,在这生死相交的废墟里,怎么能喝上水呢?想有吃的,想有喝的,这未免是太奢望,太不求实际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他要忍,忍……
这时候,李永槐感到耳朵嗡嗡响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有些放松了的心,现在又开始绷紧了。他不知道是又发生了余震还是这废墟还在继续坍塌?他怕自己苦心经营费大力掏开了的这么一点儿空间,又要被重新深埋进去,他怕啊……
“嗯——嗯——”
忽然,他听清楚了,就在紧挨他不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个女子的嗯叫声。他敢肯定,这声音这么清晰,传出声音的女子就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的身旁。他不知道这女子伤势有多重,不知道这女子是否会马上死去?他想,我也身在囹圄之中,也不知道前景是死是活,想管也管不了你啊!
“嗯——呜,呜——”
李永槐清楚地听见那女子一会儿哼,一会儿又哭起来,声音虽然十分脆弱,但听得十分清楚,声音就在自己的身边,如果不是有碎石隔绝,他可能促出胳臂,就能碰到那女子。
李永槐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去帮助身边的女子,他想到的是尽快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碎石杂物搬开。
他用双手轻轻地扒开身体周围的碎石。
他的两只腿脚也没有闲着,使劲地踢,踢开碎石,杂物。
他要尽量地扩大自己的活动空间,他要给自己营造一个比较舒适的安生环境。他想,即使我不能被外面的人营救出去,就这么闷死在这里,也要死得舒坦些,绝不能死得太痛苦!
“呜——呜——”
李永槐又一次听到那女子的哭声,而且哭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他仿佛被感动了,仿佛觉察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他侧过头,隔着碎石和杂物对身边的女子轻声说:
“你,不要哭,不要哭,哭的叫人心烦,我,在你身边,我会帮你。”
那女子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仿佛听见了也不愿搭理他。那女子仍然在轻轻地哼,在轻轻地哭……
四
李永槐经过好长时间的劳作,本来四肢都麻木了,现在又断断续续地听到身边这个女子的哭声,他感到格外心烦意乱,他的脑袋里仿佛是煮沸了的一锅水,呼呼呼地翻滚响动着。
他想静静心,可是,怎么也静也不下心来。
他感到肚子饿,口又渴,可是,身边除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却见不到一点吃的喝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买了一瓶纯水的,我一口都还没有来得及喝,就被埋在这个废墟里了。现在,那瓶纯水怎么丢掉了呢?怎么丢掉了呢!?他懊恼,他恨自己太浑,握在手中的一瓶纯水都没有留住,假如我在这废墟里渴死了,闷死了,谁都不怪,怪就怪自己太粗心啊?这时候,他又想起老婆,又想起老婆过的生日,他不断责怪自己,我真的浑,连老婆的生日都记不住,连自己手中的纯水都留不住,我,我哪像个男子汉啊!
突然间,他的耳际又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呼叫声,这声音由远而近,十分清脆又十分熟悉,而且是在高声呼自己的名字:“李永槐……李永槐……”
“是她,是她,是美珏,是我老婆的声音!”
李永槐兴奋极了,他恨不得马上从这废墟中爬出去,恨不得从这黑暗的地域里冲出去,恨不得马上回到外面的世界,恨不得马上回到老婆的身边,涌进她的怀抱,可是,他不能,他已经被一大块水泥预制板块盖住了,身边的碎石也堆积得满满的,他没有力气回应废墟外面,也不可能马上创开一个洞钻出去,他灰心了,失望地躺着,而且紧闭双眼,不愿面对这黑暗的世界。他的心在火辣辣的燃烧,他深身的肌肉也开始惊挛,特别是脑袋开始发胀,两只耳朵嗡嗡作响,他想狂叫:快来呀,快救我出去,我知道的我老婆就在外面找我,我要见我老婆,我要见我儿子!
可是,他没有叫。他知道这样叫也是无济于事的,他叫不出来,饥饿口渴,没力气,他静下心来,躺在原地歇歇气……
“呜——呜——”
身边的那女子又在轻轻哭泣。
李永槐想和她搭讪,想安慰她几句,便侧过头轻声说:“别哭,别哭啊,我们要争取爬出去啊!”
李永槐的这句话真灵,那女子真的就没有再哭了。
过了会儿,只听那女子在说:“我们怕是死定了,出不去的。”
李永槐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也仿佛是在安慰那女子,说:“不会的,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的。”
李永槐不想再说什么了,他要积蓄力气,要继续掏空身边的碎石和杂物。他感到这废墟里太黑暗,太闷屈。他想,有点亮光从外面射进来就好了,多点儿新鲜空气从外面补充进来就好了。
忽然间,他隐隐约约听到废墟外面有人在哼唱京剧段子,唱腔是花旦,曲调婉转悠扬,抑扬顿挫,十分好听,这声音仿佛就在离李永槐被压的地方不远处,仿佛是专门唱给他听的。他听得很清楚,那唱段是《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他对这唱段太熟悉了,因为他老婆就是这个县城有名的京剧票友,她虽说是小学教师,但她特别喜爱京剧、传统剧、现代剧,她都爱唱,那年,在一次县城举办的文艺晚会上,只因那个年轻漂亮的美珏在台上清唱了这段《贵妃醉酒》,当她刚唱出第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一个“腾”字还没唱完,就差点没把他的魂勾了去,从那时他就爱上了她,并设法追她,终于把美珏追到了手,成了他的老婆,并且给他生了儿子……。他清楚知道,这是他的美珏在唱,是他的老婆在唱,这是她用自己美妙的声音在呼唤他!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动听,这会儿唱得太凄楚,太悲凉。李永槐欲哭,却哭不出声来。他很痛苦,却没有力气去回应她,他真想大声疾呼:“老婆,我还活着,快喊人来救我!”可是,他又饥又渴,在这黑暗的废墟中,他一句话也喊不出啊!
他无力地躺在废墟里,痛苦的无可奈何。
他紧闭着双眼,好像外面的世界又变得寂静起来,他想再听听老婆唱戏的声音,却再也听不到了。他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万一老婆找不到自己的下落,她会变疯的。她非常清楚,在他们这个家庭,在他们这个三个人的世界里,缺少谁都是不行的!他决心拚足力气,尽快创开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快些与外面世界联系上,快些回到老婆和儿子的身边。
他又开始用一只手扒拉身边的碎砖石……
“呜——呜——”
李永槐的耳边又转过来那女子的轻轻哭声。这声音越来越脆弱,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大,伤势如何。是否有生命危险?他不知道,其实,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能救得了他吗?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哪能顾得了她啊!只听他说:“再不要哭了,不要哭了,蓄着精神,等外面的人来救我们。”
那女子轻声说:“我——怕。”
好一个“怕”字,怎了得?李永槐心里咯噔一响,他一个大男子汉,困在这样的环境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也是怕得不得了啊!当他听到这个女子说出的“怕”字,也引起许多的恐慌,他怕死在这个废墟里,再也见不到妻子,再也见不到儿子了,他紧张极了。
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不安和烦燥情绪,他知道怕是没有用的,一定要争取主动,采用积极的办法,早点逃出废墟,取得生的希望!他对那女子说:“不要怕,有我——”
那女子再没有哭泣,再没有哼叫,只是传过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好像她也在用手刨动身边的废砖石……
李永槐决定把隔在他和那女子中间的废砖石扒开,他要和她近距离的接触,他和她要联手战胜死亡,一起冲出这地域之门!
他开始使出大力气又推又掀地扒动那些碎砖石。他知道,这不仅是在救那女子,也是在救自己,他不愿看到这个女子在自己身边死去,他要让她尽量活下去,她活着就好,就会有人在这陷阱里陪自己说话,他也不会感到寂寞,还会和她商量,一起怎么逃出这个死亡陷阱。
他的手指已经被扎出了血,可是,他已经不知道疼痛,他还在使劲地刨……
五
他和她几乎在是同一时间触摸到了对方的手。
他和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兴奋地呼到:“啊,你好!”
李永槐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女子的手,轻声问:“你伤得重吗?”
那女子轻声回答:“还好,只是胸闷。”
李永槐说:“你,你咳一下,看胸内疼不疼。”
那女子喘息片刻,干咳了几下,并没有什么感觉,才说:“还好,不疼啊。”
李永槐说:“那就好,说明你内脏没有受伤。”
那女子说:“我为什么感到胸闷?”
李永槐说:“我们被埋在这废墟里,空间太小……我同样也感到胸闷。”
那女子说:“你好像是医生?”
李永槐说:“不,我是工厂搞技术的,我有同学是医生。”
那女子不想再说话了,她觉得累了,她闭着眼睛想睡觉,想休息。
李永槐仍然抓住那女子的手,并没有放松,他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那女子本来不想说话,停了片刻,只是轻声告诉他:“我是幼儿园教师。”
李永槐听她说是幼教老师,仿佛很惊奇,“啊”了一声,又问道:“幼儿园老师,好,你多大了?”
那女子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今年,22岁,工作3年了。”她停了片刻,又说:“你肯定比我大。”
李永槐说:“我是比你大10岁,我,今年32岁。”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我姓李。老师,你呢?”那女子微微笑了一句,说:“巧,巧得很,我也姓李,都是李家的,你是我哥,我是你妹。”
李永槐也轻轻一笑,说:“缘份,缘份。”
突然,四周又是一阵呼呼啦啦的乱响,他和她都感到了身子下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只是身子上面盖住的水泥预制板晃动了几下,并没有再次坍塌压下来,否则,那后果就不可设想了。
可是,李家小妹却受到了惊吓,她惊慌地哭出声来:“我们要死了,我们真的要死了,我,我怕……”
李永槐急忙伸出胳膊,把她搂进自己的怀中,安慰她说:“别怕,别怕,小妹,有哥在。”
她把头埋在李永槐的怀里,还在继续哭,浑身也在抖动。她的确很害怕。当一个弱女子处在生与死的零界处,她的生命随时都有被地震所吞噬的危险,她能不害怕吗!
其实,李永槐也紧张,也害怕,他怕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在哪一瞬间,上面的水泥预制板突然压下来,就要夺走自己的生命。可是,此时此刻,他分明知道自己是个男人,是个小妹的哥,他不能懦弱,要坚强,要给她安慰和鼓励,要让她和自己一样,多一些活下去的勇气。
他自言自语地说:“刚才又发生了余震,过去了,过去了。”
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李家小妹把头从李永槐的怀里摆过来,又平躺在废墟里,她不再哭泣,她仿佛累了,她想睡一觉。
李永槐见她没吭声,急忙说:“小妹,小妹啊,你千万不能睡着了哩,睡着了,危险。”
李家小妹仍然躺着一动不动,只是慢吞吞地说:“我们被埋进废墟几天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到困,想睡。”
李永槐还是劝她:“莫睡,千万莫睡。”
李家小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过了许多,只听她带着困意说:“大哥,我给你唱支歌吧!”
李永槐带着笑意说:“好啊,你是幼教老师,会唱歌的。”
这时候,在这废墟中,在这生与死的非常境地,在这两个人的特殊世界,只听到一个弱女子用轻微的声音开始唱出一曲最动听的歌来:
轻轻地捧起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深深地凝望你的眼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紧紧地握住你的手
这温暖依旧未改变
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
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
我们共风雨,我们共追求
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
无论你我可曾相识
无论在眼前在天边
真心的为你祝愿
祝愿你幸福平安
李永槐知道她哼唱的是《让世界充满爱》,这首歌他曾经无数次地在电视节目中听到过,那都是歌唱家和职业歌手们表演唱的。这时候,再次听到本家小妹断断续续地唱起这支歌,曲调虽然不那么准确,倒觉得她唱的是那样的纯贞,那样的炽热,传递了真爱,传递了情感,深深地打动了自己心,并且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是歌唱家们都无法比拟的。
他情不自禁的把她拥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说了句:“小妹,你,你唱得真好。”说完,他也哼了起来,“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
六
这时候,废墟外面又是一派景象,有的扶老携幼,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伤者,有的穿着白大褂背着红十字药箱就地给伤者就诊,还有许许多多的军人在废墟中寻找生还者……,在纷杂的人群中,只见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披着黑色的秀发,带着疲惫,带着忧伤,一颠一跛地夹杂在人群中走一走、停一停,还时不时地大声哼唱着那个京剧名段:“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叫美珏,是李永槐的妻子。真可怜,连续3天了,她就这么不分白天黑夜,边走边呼喊丈夫的名字,边走边唱,丈夫最爱听的这段京剧曲子。真叫人感动啊!也许大家知道,这次大地震带来的灾害太大了,死的人多,伤的人多,埋在废墟中的人也多,谁知道她的丈夫是死是活呢,她要喊就让她喊吧,她要唱就让她唱吧!再说,现在活跃在废墟外面的人都很忙,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即使是没有什么紧要事忙的,那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也顾不了她那么多。
现在,美珏又停站在这个老街的废墟前,高声在唱自己心爱的丈夫曾经非常爱听的这段京剧名曲。她仿佛知道,丈夫绝对没有死,相信他也绝对不会死,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他最爱的妻子、有他最爱的儿子,他有老天保佑,有爱他的人的祝福,他会活下来的,会抵挡住灾难对他的侵害的。
她太爱她的丈夫了,她要高声呼喊,她要动情地高唱,她要让丈夫在废墟里永远保持清醒,不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要沉着等待,等待她一旦知道生还的地点,她就会呼叫救援人员前来施救!
“海岛冰轮初转腾……”悲悲切切,凄凄楚楚,许多人见她痴痴地站在那儿唱,都感动地流下了眼泪。
这时候,最感动的还是李永槐。他清楚得很,这是亲爱的人在为自己而唱。他的心灵火辣辣的,难受极了。他要赶快创出一个洞来,他要对外喊出声音,他要让老婆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又开始扒动身边的碎石……
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喝水了。他的肚子很饿,咕噜噜地响,他的口很渴,嘴唇已干得裂开了口。他非常疲乏,想补充点营养,可是,身边一点吃的也没有,他想喝口水,可是上哪儿能弄到水呢?他不知道原先曾经买过的一瓶纯水到底丢到哪儿去了。唉,再困再乏也要打通生命的通道,也要和老婆尽快联系上啊!
他咬紧牙关,忍爱饥饿和干渴,躺在废墟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轻轻扒动那些碎石和泥土……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
美珏感人的声音再次传到了废墟里。
李永槐还是没法子与她回应。
躺在他身边的李家小妹突然说:“大哥,我听到了废墟外面有个女人在唱戏。”
李永槐说:“是的,我也听到了。”
小妹说:“地震了,遭难了,她怎么还会唱戏呢?”
李永槐说:“不知道,大,大概是用这种方式,来,来召唤家人呢。”
小妹说:“太,太惨了。”
忽然,废墟里又开始一阵剧烈的震动。这是又发生了余震。
小妹哭出声来,说:“我们要死定了,死,死定了。”她把“我们”两个字咬得非常清楚。
李永槐停住干活的手,侧过身来,再次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说:“小妹,有哥在,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他非常清楚,危险是存在的,悬在身子上面的水泥预制板块,随时随地都有坍塌下来的危险,生与死都是不可预测的,他虽然在安慰这个本家小妹,但是自己的心也是绷得紧紧的。
小妹说:“大哥,你说,我们能被人救出去吗?”
李永槐说:“我相信我们会被人救出去的。”
小妹自言自语地说:“会被人救出去的,会被人救出去的……”
李永槐轻轻地放开小妹,又侧过身子继续扒动碎石块和泥土。他要抓紧时间打开一条生命通道,只有快速把这条通道打开,哪怕多一些光亮照射进来,哪怕多一些空气补充进来,他和她就会多一些生的希望,少一些死的危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在这个两个人的环境里,他要多尽一份责任,要多出一把力,要多尽一份心哪!
他拚足了全身的力气,又开始劳作,恨不得一口气把这条生命通道打开,马上带着小妹爬出这个害人的废墟!
“海岛冰轮初转腾……那冰轮离海岛……”废墟外美珏还在唱。
“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小妹躺在废墟里,也轻轻地哼唱着。看起来,她很虚脱,吐词也不太清楚,不知为什么,她却要哼唱。
李永槐本想劝她安静些,不要哼,但是,又怕她睡觉,只好随她性子,哼就哼吧,唱就唱吧。李永槐没有管她,他继续干自己的活。
七
因为有了这个小妹的存在,李永槐并不感到孤独,如果说,起初被埋在废墟里,小妹感到孤独无援,非常害怕。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惊慌失措,心烦意乱,在生死面前也没有了主张。多亏身边有了这个小妹,才有人陪自己说话,才不觉得孤单。他眼下最缺少的,是要有吃的,有水喝,可是现在,有求无援,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已经没有力气干活了,他口干得喉胧里好像有火在燃烧。他干咳了几声,喘着粗气,躺在废墟里一动不动了。
李家小妹仿佛知道了什么,轻轻推他一把,问:“大哥,你怎么了?”
李永槐轻声回答:“我口干,想喝水。”
李家小妹显得很着急,说:“你太累了,没有吃东西,又没有喝水,是劳累不得的。”
李永槐说:“我,我是累不得了,有点水喝就好了,水……”
一阵沉默。
小妹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她把身子朝李永槐紧靠过来,然后用双手抱着他的头,紧接着,又抬起自己的头,伸出了自己的带唾液的舌头,轻轻地轻轻地在他的双唇上转动,转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李永槐惊呆了,他不知所措,木纳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小妹的舌头在他的嘴唇上舔来舔去。
虽说李家小妹除此以外是又饥又渴,也想吃东西,也想有水喝,但是,她要在此时此刻用自己的激情来滋润这位本家大哥的双唇,让他尽量地减少些干渴,减少些痛苦,如果这样做也能对他有所帮助的话,对自己也是一种欣慰。
她还要做出大胆的举动,说:“大哥,快,把嘴伸开,我要让你舔我的舌头。”说完,便把舌头送进了大哥的口里。
小妹的舌头涌出了许多的唾液,李永槐含着湿漉漉的舌头,犹如吮吸甘甜的泉水,从口里一下子滋润到了心里。李永槐还是新婚期间,夜间和妻子美珏作爱时,相互吮吸过对方的舌尖,那是最幸福最快活的时刻,没想到此时此刻,在这患难之地,这位素味平生的本家小妹,竟自我牺牲,作出这样大胆的举动,来缓解他难耐的干渴,让他不至于在干渴中难受而死,尽量多活些日子。李永槐感动极了。
他把小妹的舌头退出去,说:“小妹呀,你太好了,可是,你怎么不问我结婚没有,有孩子没有,你并不了解我,为什么就,就这样为我……”
李小妹打断了他的话,说:“大哥,别,别这样说,我俩,现在是在最,最危险的景地,多活一个小时,就争取有60分钟的生还时间,你和我相互帮助的,既没有吃的,又,又没有喝的,只有相互的关爱,爱,比什么都重要。前段时间,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死了,是因为有了你给了我许多的,关爱,我……”
李永槐怕她讲多了消耗体力,不让她再讲下去了,说:“小妹,不讲了,不讲了,我,明白。”
是的,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在这二人的危难环境中,只要他们二人有情有爱就行了,谁还计较谁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呢?计较那些真的都是多余的了。
但是,小妹又说了句:“大哥,你我在这里共生同死,是一种缘,缘份哩。”
李永槐说:“缘份,我相信。”
小妹头望着面前的那块水泥预制板,沉思片刻,自言自语地说:“我没谈过恋爱,也没结过婚,能和大哥生不同衾死同穴,我也是幸福的。”
李永槐本来感到很累很累,不想多讲话的,但他听了小妹感人肺腑的话,不得不又说:“小妹呀,你我虽然是生不同衾,但也决不会死同穴的。”
小妹有些惊奇,问:“为什么?”
李永槐说:“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绝不会死在这废墟中。”
小妹笑了,说:“呵呵,能出去就好,活着出去了,你永远是我的大哥,我永远是你的小妹。”
李永槐侧了侧身子,搂住小妹的头,并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说:“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小妹。”
八
现在是五月,时逢梅雨季节,春夏之交,天气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热,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气温都是那么地适中。如果不是遇到地震,如果不是被埋在倒霉的废墟里,李永槐的这个小妹这会在这个时候,领着幼儿园的娃娃们在教室里学唱歌,或者带着娃娃们到郊外看水牛耕田,观看老人在空地上放飞风筝。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与世隔绝,不知道爹妈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幼儿园的娃娃们是否都还健在,她太想念他们了。他怆然泪下,又哭了,她觉得这么年轻,就这么突然地死去,太委屈了。她不想死,想活,但又不知道能否活着出去。她知道这位本家大哥也没有多大本事能带着她飞出去。她惟一希望的是这位大哥在她临死之前能够多给她一些温柔,多给她一些爱抚,再奢求其他的,恐怕都是多余的了。
又是一次余震在振动。小妹又是一阵恐慌,她钻进李永槐的怀里,抖索着身子说:“大哥,再多几次余震,我真的受不了了,真的会死去的。”
李永槐安慰她说:“不怕不怕,有哥在,我们一定要争取出去,出去。”他仿佛很有信心。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
小妹又听到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这凄凄楚楚的唱声。她仿佛知道这个女人还在寻找她失踪的亲人,可能是在寻找她最亲密的爱人。要不,她怎么会经常走来走去的唱呢?这种唱,就是一种召唤啊!她要召唤亲密爱人千万不能死,千万要回到她的身边啊!
小妹非常同情外面那个清唱京剧的女人,竟忘记了自己。
她说:“大哥,你听到外面那个女子又在唱京剧段子的声音了吗?”
李永槐说:“听见了,怎么没听见呢!”
小妹叹口气:“唉,看来,这是个痴心的女子。”
李永槐沉默不语。
小妹稚雅地又说:“她是在寻找自己的丈夫,不知她的丈夫是否还活着,是否能听到她的唱,唉!”
李永槐还是沉默。
小妹开始恐慌起来,用手摸摸他的鼻息,见他还在呼吸,急忙问:“大哥,你怎么啦?”
李永槐用低微的声音说:“我累。”
小妹仿佛猜出什么,说:“口又干渴了,想喝水吧,来,把嘴张开。”
她再次侧过身子,伸出舌头,在他双唇上舔来舔去,然后又把舌头送进他的口中。这时候,她的头脑非常清楚,她能够这样毫不顾忌地把自己一个少女的舌头主动伸进一个异姓男人的嘴里,这不是在调情,这是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能够延长生命,是一件非常值得做的事。
李永槐真的很想哭,很想大哭一场,他想为痴心的妻子哭,妻子为了寻找他,每日在废墟外面用独特的方式来回的唱,该有多可怜啊!不知道她是否把小儿子牵在手中还是抱在怀里,如果她一直把儿子带在身边,那该是多么的凄楚啊!他还想为身边的这位小妹哭,他知道她是个弱女子,被埋在这个废墟中该受了多少惊吓,可是在这危难的时刻,她还不失贞节地用她的芳唇和秀舌来滋润他的口腔和心田。在这黑暗的废墟里,他并没有看清过她的长相,但是,他仿佛清楚地知道她很美丽,很漂亮,很纯贞,是个值得爱的美人啊!他也为自己哭,认为自己是个大男人,可惜身在囹圄,不能伸展身手,快些冲出地域,快些回到可怜兮兮的妻子和儿子身边,快些带出小妹,重见天日,可是,办不到啊!他很想哭,很想哭,却没有眼睛水,哭不出来,哭不出来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刨出碎砖石,快些打通活下去的生命通道。
他让小妹安稳地躺着不动,保持体力,一定要争取多活些时间,争取等待外面的人来救援。
他侧着身子,又开始用手使劲地刨,刨,刨那些紧硬的碎砖石。他认为,即使是真的有道坚硬的地狱之门,他也要用尽最后一把力气,刨开它,撞开它!
九
其实,这位李家小妹也没有闲着,她休息了会儿,喘了口气后,也开始用她纤纤细手在身子一边刨动砖石块.她知道,也许自己帮不了李大哥多少忙,但是,只要能把两个人所处的空间扩大点儿,能够让空气多容纳些,也是有许多的好处的。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手刨,刨……
李永槐在费大力气地刨。
李家小妹也在费大力气地刨。
李家小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体力劳动,她在家是独生女,又没出嫁,爹妈把她看得娇,别说重活,就是洗衣漱碗一类的一般家务活,妈也不让她干。妈说过,小妹在幼儿园带孩子累,回家来就该歇着。爸也说过,小妹一天不出嫁,就让她在家享一天福。小妹真真的是爹妈的掌上明珠啊!可是现在被埋在废墟里,她不想死,她要争取活下去,所以,她非要动手干活,非要用力气扒开身边的这些碎砖石。她一声不吭,先是费劲儿一块块地把身边的石块松动,然后拨,拨,拨出来,再把它们扒到一边去……
李永槐知道她也在干活,急忙制止他,说:“小妹,你别干了,别干了,你是女孩子,把体力留下来……”
小妹说:“那你怎么不歇歇呢?”
李永槐说:“我是,是男子汉。”
小妹说:“女子是人,男子也,也是人,都要保存体力。”
李永槐说:“我,我还是你大哥;你还是,是我的小,小妹。”
李家小妹不知说什么好了。她闭住了嘴。她知道这位大哥好,真好,她仿佛认为,在这废墟里,在这黑暗的地域中,她认识了这位本家大哥,是她的幸事。如果他们都不死,如果都能活着出去,她要一辈子认这位大哥,要一辈子对他好……。
李永槐不知道自己扒走了多少碎石块,也不知道掘开了多长一条通道,他想,我只要有一口气,就要继续刨下去,刨,一下一下地向外刨下去。他感到口太渴了,真的想水喝,嗓子里像是要冒烟了,渴啊!可是,他极力忍受着,再难受也要忍爱,他怕让小妹知道了,又要让她做出那种非常举动,他不愿让这位小妹受到屈辱,他怕自己玷污了小妹美丽纯洁的白玉,他要保护她……。
小李妹忽然惊叫一声:“啊!”
李永槐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叫,也吓住了,急忙问:“你怎么啦?”
李小妹吓得浑身抖动起来,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李永槐说:“什么软软的东西,不要怕,有哥给你壮胆,别,别怕。”
李小妹真的很害怕,她怕摸到了被埋身边的死难同胞的尸体。是啊,一个女孩子,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过这种灾难,从来没有经过这种场面,也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万一在自己身边触摸到了一个死者尸体,她能不害怕吗?
她说:“我像是摸到了死人。”她说完,又往李永槐的怀里钻。
李永槐拍拍她的头,安抚她说:“别怕,别,别怕,在哪儿,让我来看看。”他说是看看,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身子朝小妹那边侧过去,伸出一只胳膊,在乱石堆里乱摸,乱摸,可是他好像什么也没有摸着。
小妹见他没有什么反映,只好又说:“我真的,真的摸到了一软软的东西,像是人的胳膀。”
李永槐的心也很虚,自己虽说是个男人,虽说不要怕,但他也是从来没有与死人直接接触过,万一身边有个死人,他和这个小妹也难得活下去了。他怕呀,怎么不害怕呢?可是现在他还是要给这个小妹壮胆子。他想,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他伸出的胳膊继续在乱石堆里摸来摸去。忽然,他真的触摸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真的触摸到了一个并不太大的软体,他仔细地摸了摸,发现它并不是什么死人的胳膀,他发现这不仅是个塑料瓶子,而且是个装满纯水瓶子,他把它从乱石堆中轻轻掏出来,又摇了摇,听见里面还有水响,水响。他欣喜望外,心想,该不是我曾买来的那瓶纯水吗?管它呢,不管它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我们这儿终于有了水,有了解渴的水啊!
他说:“小妹,你真行,你摸到了一瓶纯水,纯水哩。”
小妹笑了,说:“呵,真的!”
李永槐把那瓶纯水塞到小妹的手里,说:“是真的,你可以喝哩。”
小妹把塑料瓶摇了摇,真的发现里面还有水,大半瓶水,便拧开瓶盖,把瓶嘴送到他的口中说:“大哥喝,喝吧……湿湿嗓子。”
李永槐并没有讲客气,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水,便推开了她的手,说:“我喝了,小妹也喝口吧,湿湿嗓子。”
她也抿了口水,仅仅抿了一小口。
他和她仿佛都知道,这大半瓶纯水,可是他和她的生命之水啊,在这危难时刻,这点儿水可帮了大忙,可以让他们俩继续活下去,又多看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啊!
十
李永槐又开始忙绿起来。
他虽说仅仅只喝了那么一小口水,仿佛增添不少的能量,他不再那么干渴,不再那么疲惫,他很兴奋,他要加倍地刨动乱石块,要加倍努力,快些,快些打通这条生命的通道。
李小妹手中握着那瓶纯水,也变得兴奋起来,她不再沮丧,不再害怕,她知道,身边有大哥壮胆,她要让大哥减轻疲劳,要给大哥鼓劲,便说:“哥,我再唱支歌给你听吧!”
“好,你唱吧。”
她轻轻哼起来:“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
李永槐听罢,笑道:“小妹,你唱得真甜,比纯水还甜。”
他说的是心里话,一点儿客套都没有,他仿佛觉得小妹的歌声点亮了他的生命之光,使他看到了生命的希望,又增添了活下去的勇气。
小妹刚唱完,休息了片刻,又说:“哥,我还想唱。”
李永槐一边刨着碎石块,一边说:“休息会,休息会,蓄着气力,等会儿再,再唱。”
“好,我听你的。”小妹拧开纯水瓶,要喂水给李永槐喝,并说:“哥,你也要听我的,歇一歇,喝口水。”
李永槐刚把嘴张开,一股清水从瓶口流出来,直接灌进到了他的口中。他太激动了,扪心自问,小妹对我这么好,我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爱情吗?在这濒临死亡的地域之门,他真不敢往“爱”字上想。不过,他还是想,即是要死了,在死之前,能与小妹和她的歌声相伴,也算值得的。
十一
这一次,李永槐和李家小妹几乎是同时听到废墟外面传出阵阵嘈杂声。开始,还是听到了那个女人在哀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紧接着,有机器的轰鸣声和人群跑步的脚步声。
是的,他和她都没有听错,废墟外有人来援救他们来了。
有十多个军人牵着一只救索犬在这片废墟堆上来回走动搜巡,特别是那只灰色的军犬在一个废墟口前一个劲地用爪子刨动乱砖石,一边狂吠——这分明是要告诉它的主人,就在这堆乱石中,有被埋的活人!
当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一边清唱那个早已被路人听熟了的京剧唱词,一边朝这儿走过来的时候,立刻引起这些营救人员的注意,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军人走到她的面前,说:“这位大嫂,您是在寻找亲人吗?请您暂时别唱了,我们需要和废墟里的人对话,需要安静。”
我们知道,这个女子就是美珏。只听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好,我暂时不唱,不唱,听你的。”
这时候,只见两个士兵把一根钢制的长管,用电动机插入到了废墟深处,然后用话筒对着长管呼叫:“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紧接着,从废墟里传出话来:“有人!有人!”
只见那军官手拿对讲机,大声传呼:“我是12大队,在A区东南角废墟里发现生还者,请求派吊车支援……”
美珏傻呆呆地站在一边等候消息,她要知道这废墟里被埋着的是否是她的丈夫?她要等!连续三天了,她在这个被破坏了的小县城里,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她总想打听到丈夫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和心爱的人见上一面。每当看到有施救人员在救人的时候,她都要在一旁守候,直到看清楚了被救出来的人员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亲人,便傻傻地离去。三天来,她就这样被诱惑过,也遭到失落过,但是,她都没有灰心,没有一丝儿的灰心。她真的不相信自己心爱的爱人会死,会死在地震中,她仿佛有预感,爱人还活着,还活着,儿子小伟的爸爸还活着,还活着啊!
这次真的是在美珏的预料之中,李永槐还活着,他没有死。
不一会儿,从远处开过来一台大吊车,还跑步过来了一个排的兵力。刚才的那个军官立即给大家安排了任务,布置了施救方案,于是,现场出现了一片忙碌景象。
李永槐知道外面已经开始展开了对他们的营救,他侧过身子,兴奋地对小妹说:“我们得救了,得救了,很快就要被人救出去了。”
小妹说:“嗯,我们要被人救了。”
李永槐好象知道身边的这位小妹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便问:“你这是怎么啦,我们即将被人救出去,你为什么不打起精神来呀?”
小妹反问他一句:“我们在这废墟中呆了有多长时间,没白天没黑夜的,你能说有几天?”
李永槐说:“是呀,我都糊涂了,也不知道我俩到底在这里呆了有多长时候,啊,我估计,也许有两天,也许有三天,或者四天,管他呢,反正我俩快被救出去了。”
小妹叹口气,说:“唉,你我是要被人救出去了,可是,我们这几天的缘份也就到头了。”
李永槐笑道:“你真傻,真正的缘份是没有尽头的,你呀,永远是我的小妹。”
小妹也笑了,说:“好啊,我永远就你这个哥。”停了片刻,她又说:“哥,你能抱抱我吗?”
她的话音刚落,又发生了余震,刹那间,他和她的身体像筛糖似地一阵抖动,李永槐下意识地紧紧把小妹搂抱起来,并快速地翻过身去,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
看来,这次余震很大,那是在他俩身上,那悬在他俩身上的那块水泥预制板,呼啦啦地摇动几次,他和她所处的空间又窄小了许多。还不知道外面的人,能否及时地把他和她救出来!
小妹又是一阵惊慌,哭丧着服说:“哥,看来,我们俩是要死定了。”
李永槐十分冷静地说:“不怕,有哥在,要死,哥和你死在一起。”
小妹又重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生不同寝,死同穴。”
十二
又过了几个小时,外面的救援人员终于用吊车吊走了悬在他俩身上的那块水泥预制板。
几个解放军战士从洞穴里看到了趴着的李永槐,几个人慢慢地把他从洞穴里拖出来,轻轻地平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只听见有人说:“快用毛巾蒙住他的眼睛,快给他静脉注射……”
这时候,有个战士又大声呼叫起来:“洞穴里还有一个人!”
只听李永槐用轻微的声音说:“那是我的小妹,她,她还活着。”
李永槐很快被人抬上一辆救护车。
救护车的马达起动了,看来,车子马上要开走。
这时候,李永槐感觉到有一个温柔的女子的小手在他脸上摸挲。他躺在救护车内,双眼也被蒙住了,但是,他也非常熟悉这个女人的手,她的体温,她的气息,都是非常地熟悉,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爱的妻子美珏。他知道,妻子的存在,知道了妻子和儿子伟伟的平安,他是高兴的。可是,他并没有表示出高兴的样子,而是轻声对妻子说:“美珏,你,你快下车去,洞穴里还有个女孩,是我的本家小妹,你快去,快去陪伴她……”
美珏含着泪水,点点头,“嗯”了声,又跳下车去了。她没有多问,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妹?也没有多问,这几天来,你被埋在废墟里怎么坚持下来的?她知道他眼下最需要是休息,是安静,什么都不能问。
她爱自己的丈夫,她听丈夫的话,她跳下了救护车,再次朝那洞穴跑去了……
救护车开动了,开动了,载着李永槐朝前方的临时医院驶去。
李永槐躺在救护车里,忽然又听到了美珏动人的唱腔:“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
汽车已经开出很远了,李永槐竟在想:小妹应该再给我唱一遍“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
这首歌,他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