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心无尘 散文 友情天地 2008-07-06 22:07 责任编辑:寂寞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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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站台上等公车,天很冷,我伸着脑袋向车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厚厚的围巾,像只企鹅一样,滚圆的身子扭动了一下,继续紧缩着身子。

可恶的冬天!

现在我只有两只眼露在外面,隔着自己呼出的白雾看见一张张模糊不清的惨白的脸,他们如同僵尸一样一动不动,是的,连眼睛也不眨。我周围如死灰一般,我觉得背后有一股冷气顺势而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但在这群“僵尸”中也有一个人例外,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围着暗格子围巾,头发顺从地随风摆动,却又不羁地向上生长。他的明亮眼睛在一副窄边金属框眼镜后面闪烁出智慧的光芒,仿佛可以洞察每个人的内心。

他该是个风一样的男子。

因为被盯了很久,他很敏感的觉察到什么,眼神忽然转向这边。他发现了被包裹的如企鹅一般的男孩子的小眼睛,正怀着好奇的眼神盯着他。

这真像是在捉迷藏,他找到了我,我输了。

他犀利的眼神与我的眼神相遇,我很无辜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眼神为何像刀子一般锐利。渐渐的,他的眉角弯出一道弧线,嘴角微微上扬。他用眼神示意我:“过来,孩子。”

我过去么?

他是个坏人么?

大人们经常给我们讲白兔和狼的故事,但是在现实中,谁是白兔谁是灰狼呢?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

他把我揽入黑色风衣,我感觉他低下头,他的深长的呼吸挠的我的头痒得想笑。他虽然是个陌生人,我却丝毫不觉得害怕。

他轻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叫枫,枫叶的枫,你呢?”

他轻轻一笑:“呵,我也叫风,但是我们同音不同字。”

同音不同字?我出生的时候窗外的枫叶正红,那么他,出生在一个有风的季节里吗?

他说:“风是流浪的,风是想去哪就去哪儿的。风可以很暖,也可以很冷。风可以吹绿枝头,亦可以带走落叶。但是不管怎样,风是有情的,温暖或凄凉。”

我不明白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抬头看他,发现车来了。车的顶灯清楚的显示着数字,没错,是我要乘的那一班。

我说:“车来了。我要走了。”

他轻拍我的肩:“明天我还会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

我上了车,朝他挥了挥手。他的眉角又弯下来,眼神对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

果然第二天在我放学的时间,他准时出现在站台,昨天那个地方,以及以后若干个日子。

我们成为好朋友,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成为忘年交。

就在这个站台,我们从陌生到熟悉。他开始叫我“小家伙”我管他叫“傻大个”因为在我眼中,他实在太高了,每次跟他说话都会仰得脖子痛。他总笑着说:“小家伙你要快快长高,那样你就不会脖子痛。”

在无数个站台日子中,他问过我为什么在那个冬日的傍晚好奇地盯着他。

“因为你很特别,我就注意到你了。”我脱口而出。

他又是微微一笑,就是这样一个轻微却灿烂的表情,让我认定他是个不一般的男子。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我在学校里经历的事情无论大小具细,统统讲给他听。他总是静静地倾听,从不打断我。有时我遇到了困难,他就用成年人的视角帮助我解决,开导我。他说这些问题看似很棘手,其实,在你长大后回头想想就会觉得可笑无比当年的痛都会变成轻描淡写的一笑。

是啊,他曾经也是个小男孩么。

他告诉我他的家不在这里,为了梦想,十八岁的他在那个秋风萧索的日子只身一人背起画板来这里闯,那时他的日子很艰苦,靠给人抬画架布置画展得到微薄的收入。他租住在地下室,没有灯,就去买蜡烛,那里又脏又冷,但他毫不在乎,他用最便宜的纸和颜料练习绘画,重复着孤寂的生活。现在,他终于成为那所梦寐以求的美院的学生。

只要有梦,再困难的日子也回一转眼间过去的。

再过几个月我就初中毕业了,这个夏天,我要乘南去的列车,离开。

他一怔,然后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当年的小家伙也长成了傻大个。

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决定让我在另一座城市念高中。

八月,强烈的暑气令人眩晕,但他执意来送我。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站台上的他。他冲我笑,向我做了个“下来”的手势。我下了车,与他并肩站在站台上。

他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微微有些气喘。

沉没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收口背包里抽出一个纸卷,要我拿着。这时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他说:“你快上去吧,车马上就开了。”

我应了一声,就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望着他,汗水已经将纸卷粘在手指上。

随着火车的一声长鸣,开始列车缓慢的前进,这看似很慢,一转眼,那个风一样的男子就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记忆中满是他最后的微笑。

但是这一次,我们有没有说再见呢?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送他什么留作纪念。

展开纸卷,是一幅画。我认出了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在刺骨的寒风中裹得如同企鹅一般的孩子,在那个古老的站台上张望着,像在等车,又像是在等某个人。

画上只有一个签名。

风。

他像是一阵风离我远去了,但是我想我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我在这里生活的挺好,开学不几天就结识了几个好哥们。只是这里湿热的天气总使我想起北方干燥的风……”

我开始给他写信,然而一连几次都没有回音。无效信就在这个城市蔓延着。

终于等到放假回家,一下火车我就直奔我们相识的地方,站台。

物是人非,车站上陌生的面孔使我感伤,这里没有了风的影子。

去他的学校打听,他毕业了,就在这个夏天。

我想,我们终有一天会再见的。

经过三年的高中学习,我终于进入了一所梦寐以求的高校学习喜欢的专业,我的梦想也实现了。

就在这一年的暑假,我因为帮一个美术专业的朋友做义工布置画展而推迟了回家的时间。不过说是义工,在画展开始的头一天我们还是很风光的拿着贵宾券入内的。

真是艺术的盛筵。我不禁感叹。朋友说:“这可是现今最优秀的青年画家的作品展啊,好好学习学习。”

其实对于艺术我是很外行的,几乎是个“艺术盲”了。

我也学着那位仁兄的样子站在一幅画前还不时地赞美两句。

突然,我像感受到异样强烈的光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熟悉的站台,和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风一样的男子,黑色风衣,格子围巾,他在凛冽的寒风中立着,呼出的白气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笃信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男孩。

画的左下角有一个签名:风。

我熟悉的名字。

画框旁边的卡片告诉我这幅画叫——站台。

(附:这样的偶遇也许就像一场华丽的梦,像极了我与我的老师。他只教了我一年,却让我明白用心写作的真谛。谨做此文,用来纪念师生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