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瞎子爷爷

guoan.yu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7-06 20:43 责任编辑:电机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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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做了个梦,甜美的梦乡中见到了我的爷爷。

掐指算来,爷爷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乡村少年,与当时普遍贫穷的中国农村相呼应,当时我家的生活过得非常清苦,但少不更事的我精神情绪上却无忧无虑。

爷爷是个瞎子,自从我记事起,我就接受了这个无情的事实,而且感觉很自在,心里没有一丝的涟漪和不妥。当时农村生产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集体劳动,村里的父老乡亲和青年小伙们日出而作,稍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则去学校上学,因此,白天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孤残老人和几个年龄与我相仿的蓬头稚子。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爷爷大多数情况下不用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而是呆在家里看门做家务。我暗自庆幸爷爷是个瞎子,能在家里陪伴我,让我有了一种让别的小朋友羡慕的被大人照料的感觉。

其实更多的时候,还是由我来“照料”爷爷。爷爷行动不便,他走路的时候,我并排走在他身边,爷爷一手拄着拐杖探路,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身上,由我做他的向导。乡村的路况不太好,遇到坑洼的地势或障碍物,我就大声提醒爷爷;遇到平坦的路段,我就甩开爷爷,老远的跑到前面等着,爷爷小心翼翼地用拐杖探着路,摸索着往前走……

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在那苦难的岁月中,我记得有这么一件痛心的经历—

那应该是发生在金秋季节,正是稻谷丰收的时候,为了给家里挣几个工分糊口,爷爷要求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生产队队长给爷爷和其他体弱的老人安排了一项相对轻松的活—用稻秸秆编织稻草绳。每天下午,我当爷爷的向导,把爷爷领到生产队的打谷场,爷爷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打谷场边的稻秸秆堆里,辛勤地工作一个下午。到了黄昏的时候,爷爷该收工了,我又去打谷场把爷爷接回家吃晚饭。

有一天黄昏,我去打谷场接爷爷。可能是我去晚了,爷爷的同伴们已经回家了,宽大的打谷场里只有一群孩子们在玩耍,爷爷坐在一边无奈地等待……

我飞快地向爷爷身边跑去,喊了一声“爷爷”。爷爷站起身来,悬着双手,把身子转向我跑来的方向。来到爷爷身边,我把小手放在爷爷的手心上,抬头看着爷爷,爷爷的脸上露着微笑。我找到爷爷的拐杖,塞到爷爷的右手里,又俯身拿起爷爷的小板凳,我用右手牵着爷爷的左手,带领着爷爷往回走。

正在打谷场玩耍的孩子们见到了我们,他们围了上来,不知哪个调皮的孩子带头喊:“瞎子瞎,踩青蛙,空嘴呱……。”其他小朋友也以此为乐,跟着喊了起来。这句顺口溜是我家乡那一带的乡村取笑盲人的俚语,带有侮辱人格的性质。爷爷听到孩子们围着他喊着刺耳的顺口溜,脸面气得通红,他大声斥责孩子们不要取闹。但那帮不懂事的孩子乐此不疲,越喊越带劲,有的孩子似乎还嫌表演得不够,他们偷偷地跑到爷爷的背后,摸了一下爷爷的屁股,然后迅速逃开。

爷爷终于被激怒了,他挥舞着拐杖,不让那帮孩子靠近他摸他的屁股。年少的我从没见过爷爷这样的发怒神态,我心里很紧张,挣脱爷爷的手,跟着那帮孩子,离开爷爷远远的。过了一会儿,爷爷的愤怒似乎平息了不少。我也醒悟过来应该和爷爷站在一起,于是我慢慢地向爷爷身边走去。那帮坏孩子又唱起了顺口溜,爷爷感觉到有人向他靠近,他举起拐杖,向我身上打了过来……

我“哇”的一声哭了,泪水夺眶而出。毕竟我当时也是一个孩子,受了那些坏小子们的侮辱,我的心里充满了悲愤,无辜地挨了爷爷的拐杖,我更加委曲。

爷爷听到我的哭声,知道打错人了,他赶紧走过来楼住我,嘴里喃喃道:“我的乖孙子,别哭了,别哭了……”我抬起泪眼看着爷爷,他那没有生机的眼窝里噙满了晶莹的泪珠……。

在浅淡的记忆中,隐隐约约还有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十年“文革”后期,村里有一位青年,可能是不甘于生活的贫困,或者是厌倦了几年如一日的暗淡生活,他擅自逃离生产队的集体劳动,独自一人跑到武汉去“闯世界”。可惜在那衣食住行要凭票证供应的七十年代,那位青年在武汉无法立足,最后只好折身回来。

那位青年回到村里后,就被当成反革命分子抓了起来,时而不时地在各种场合挨批斗。我的叔叔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负责扣押和看管这位年龄和他差不多的青年。这位青年不堪各种屈辱和批斗,有一天夜里,他跳进村口的池塘自杀了,留下一对年迈的父母和一个比我还小四岁的儿子,过不了多久,他的遗孀也改嫁他乡了。

那一段时间,我听到父母私下里议论这件事,他们好像有点责怪我的叔叔,责怪他没把这位青年看管好。我的爷爷好象也持这种善良的看法,我听见他比较温和地批评我的叔叔,似乎是我叔叔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

有一天夜里,我犯困睡着了,妈妈把我叫醒,让我带爷爷去办一件事。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牵着爷爷的手,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家门。爷爷让我把他带到那位自杀的青年家里,给他的父母送去了十个鸡蛋,贫穷的年代,我的爷爷和家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朴素的感情。爷爷对那位青年的父母应该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到底说了些什么,年幼的我在当时是无法理解的。

那位青年后来被平反了,村里的乡亲们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他的儿子在童年时代也跟我是好玩伴。

爷爷和我一起只生活了八个年头,许多往事已经消失在褪色的记忆中了。

记得有一年清明节我和哥哥去给爷爷扫墓,哥哥说了这样一句话,让我把它作为本文的结尾吧!哥哥说:“爷爷虽然是个瞎子,可是心里明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