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第一章：秦小悠是在那条暗无天日的走廊里，遇上林佑安的。

有风，有蒲公英，还有心里一些微小的震动，长长地散不去。

1

十六岁末的那个夏天，对于我来说，阳光都被晒干了。

妈妈驾驶的那辆红色精灵Smart和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巴车相撞。这一事故造成了3人死亡，7人重伤，在这座人口不到百万的小城来说，是大新闻。但再大的新闻被人们传了一阵后还是会淡忘，但对于成长中的我来说，那场事故是刻骨铭心的。

妈妈的名字是3个死亡名单之一。那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而我开始在噩梦里醒来，后背是冷汗潺潺的一片，孤独和无助象一条蛇一样扼住了我的青春。

有时候，我也会梦到那个少年，他穿着白色的衬衣，挺拔而修长，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满满的都是悲伤，是那种很疼很疼的悲伤。

妈妈是被从车祸现场直接送到殡仪馆的，爸爸到学校来接我，整个上午我象有预感一样的不安，看到他的时候，我很害怕。我真的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了，因为爸爸从来不会在我上课的时候来打扰我，他站在教室外和老师说了几句，老师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她进来说：秦小悠，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的时候，爸爸抬起手来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是很怜惜的那种。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有些抖，我说：爸爸，你怎么来来了，有什么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车在校外等着，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车开了大概20分钟，或者更久的时间，他停了下来，转过头很严肃地对我说：小悠，你已经长大了，你要努力承受一切也许对我们来说很难的事，虽然我们都希望事情不要发生，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面对现实，这很重要。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头，然后他说：妈妈遭遇了……车祸，很严重。

我们应该去医院看妈妈，我一下着急起来。我猜了很多的可能性，她出了车祸，很严重，也许伤了手，也许伤了脚，但很快就会好起来。可我没想到，她连医院都没有进，就直接被送到了殡仪馆。

我才知道，这所白色有尖顶的房子是殡仪馆。

我跟着他走，四周静谧得很厉害，我紧紧地拽着他的手，才能让自己不摔下去。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是密封的，没有窗户，只有昼亮的灯光在墙顶上挂了一排。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空响空响地。

是那个时候看见那个少年的，他站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低着头，旁边还有几个人，他们在哭。有人过来，带我们走到一间房子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爸爸拉开一张白布，我就看见她了，她象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

我轻轻地喊她：妈妈。她不理我。我再喊：妈妈。她还是不理我。我使劲地喊：妈妈。可她根本不看我，我的身体被什么击中了，开始下坠，很沉很沉地落下去，可我呼唤不出。我觉得好象失声了，只能看着她躺在那里，无能为力。

很无能为力。

她的脸还象平常那样温暖，我想起小时候，我调皮总是乘妈妈不注意藏进柜子里去。我听见妈妈在外面找我，一边找，一边焦急地喊我的名字，可我就是不答应她。我恶作剧一样地偷笑，然后再打开柜子自己出去，大吼一声。惹得她也笑了。

我想妈妈也在和我玩这样的游戏，她也是故意不理我，让我着急的吧。可是，这好象不是一场游戏，她是真的不愿意再理我了。

我站在那里呆了很久，我想也许她会突然地醒来。其他的人都先出去了，除了那个少年，他站在另一边，看着躺在那里的人。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有嫣红的血渗了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掏出手帕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

他就是林佑安，他的爸爸是这场车祸中另外一个死亡者。

在那一刻，我对他有了惺惺相惜的情感，因为，我们在同一天，失去最亲，最近的人，我们有着相同的哀伤，有着最共同的悲伤。

2

妈妈的葬礼过后，就到了暑假。爸爸本来让我去外婆那里散散心，可我不想这个时候离开他，我知道他的心里也很难受。

他和妈妈的感情一直很好，他叫她，家宝。因为她是他家的宝贝，她是他的大女儿，而我是他的小女儿。他买零食都会准备两份，她一份，我一份。

他在这个城市的监察局做局长，平时工作很忙。但不管多忙，一有假期都会带着我和她出去旅行。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我的父母是天下最恩爱的父母，他们从来不会吵架，他们都那么和善，那么快乐。

可是原来幸福是会长脚的，它会逃的。

妈妈出事后，他老是自责。他觉得她会有事都因为他，如果不是他送她那辆Smart，她也不会开着它出事了。他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我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说什么。以前有她在，我们总是热烈的讨论着话题，八卦或者是新闻。但现在，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有次，我想去妈妈的车祸现场看看。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是说因为意外而死亡的人，他们的魂魄会经常出没在上一次死亡的地方。他们是在那个地方走散的，想找回家的路。

我就想，她会不会也在那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上次我听交警说过那个地方，我认得路。我坐了公交车过去，要到的时候，我下车了。我决定走过去。栅栏是刚换上的新的，有个很大的路标，写着：事故多发地，注意。

他们说，那个地方因为有个下坡大转弯，车辆很容易相撞，在这之前已经发生过几次事故了。这个标记是新设的，我想如果在她出车祸之前，就立了这块牌子，说不定她会多注意一些，也能避免这次事故了。

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了林佑安，他骑着单车停在了我的面前。他朝我轻轻地笑了笑，我觉得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我们都想来这里看看，也许我们的亲人也正看着我们呢。

他说：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上次……谢谢，但我忘记带了。

我说：不用换我了。我叫秦小悠。

林佑安。

我们沿着栅栏外的人行道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推着单车，然后他拍拍后座说：你上来，我载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海边。这片海域的颜色好奇怪，一半是绿色一半是蓝色，但在阳光下显得出奇地美。我也常常来海边玩，但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海水颜色。

有一片沙滩延伸进去，呈出一片花瓣的形状。我和他向花瓣的顶端走去，那里是绿色和蓝色的分界处。

林佑安看着不解的我说：这是河水和海水交汇的地方，绿色的那边是河水，蓝色的是海水，所以有这美丽的景色。以前我常常来这里玩，以后，这里也属于你了。

他真诚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暖意。

我们脱了鞋子在海边捡贝壳，林佑安还意外的拾到了一只海星，我们找了个地方把它埋了起来。我们坐在沙滩边看日落，有螃蟹爬上了我的脚背，痒痒的，林佑安小心地替我捉了它，放回沙滩上。

他说：秦小悠，如果你很想你妈妈，就对着大海喊她，她一定会听见的。

我转过头，看他的眼睛，然后笑了。我说：恩。

我把手圈起来放在嘴边，大声地喊：妈——妈！妈——妈！我想你了！我想你！

他也跟着我站起来，冲着海大声地喊：爸——爸！你听见了吗？爸——爸！

我突然觉得，心里的悲伤被冲淡了一些，我想，我一定要坚强起来，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一直看着我呢！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我得回家了，虽然有点遗憾但我怕爸爸会担心我。我出来已经有一整天了，今天过得很好，是这一段时间里过得最好的一天。

我没有让林佑安送我回去，我坐着他的单车到了公交车，自己搭公车回去。

他说：下次你还会去海边吗？

我点头，说会。

3

回去的时候，爸爸已经在家里了。他坐在沙发上等我，睡着了。我去卧室拿了条毯子来给他盖上，然后去厨房做晚饭。

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主人了，以后我要学会照顾自己，还要照顾爸爸。我刚准备把米饭煮上的时候，爸爸醒了。他说：小悠，我们出去吃吧。

他带我去了披萨店，那家的披萨我最爱吃了，但每次去吃都是因为我考试进步了，或者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才会带我去。

他给我点了许多菜，披萨、沙拉、鸡翅……我吃得很慢，因为我想起以前我们幸福的三口之家的情景了，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幸福的画面了。他一个劲的让我多吃点，但他自己吃得很少，把烟拿在手上，又放下，他知道这里不允许抽烟。

他的眼神有点困顿，我看着着他，他迟疑了一下，说：小悠，你妈妈离开我真的很伤心，但是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爸爸希望有人来照顾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手里的刀叉一下就跌到了盘子里，发出很响的一声。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觉得有点紧张了，稳了稳心情，挺直了腰，把手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

小悠，爸爸知道这也许太快了点，但孟阿姨人不错……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他说。

我低下头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有些讨好地说：快吃，多吃点，小悠，你最近变得好瘦呀！

那次谈话没有结果，好象又有结果。他不是来征询我的意见的，他只是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以后我们的生活里，会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插进来，她扮演的是妈妈的角色，但她不是我的妈妈。我能接受她吗？她会是怎样的性格？她能允许我吃饭的时候看电视，会允许我整夜开着灯睡觉，会允许我逃掉舞蹈课吗？

对未来的生活，我充满了更多的不安和忐忑。还有，当他为那个女人做着以前对妈妈做的事时，我能坦然面对吗？而我，能够再得到他多少的关怀呢？

整个夜里，我都没有睡好。我很困，但根本睡不着，脑袋沉沉的。在心里，我有些怨恨爸爸了，妈妈离开才多久？两个月而已，他就要重组家庭了。

我还没有从失去妈妈的痛苦中醒过来，就要面对新的痛苦了。

凌晨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我梦见我一直在跑，是无边的黑，我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我喊妈妈，喊爸爸，我还喊了林佑安。可我找不到他们。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一片冰凉，紧绷的感觉，我哭过了。

这一天，下着小雨。他上班去了，留了纸条给我，让我吃早饭。

我决定去海边走走，心里很难受。镜子里的自己惨白着一张脸，眼睛浮肿，嘴唇有了干皮，我抿了抿嘴唇，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想妈妈了。我想起以前这样的早晨，我快乐的吃着妈妈做的早饭，我唧唧喳喳地说着我昨天夜里的噩梦，我嗔怪她：你怎么都不到梦里来救我呀，太不仗意了。然后她就哈哈地大笑起来：乖啦，下次再做噩梦，妈妈一定到你梦里来救你。

林佑安不在海边，我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失望。

我去找我们上次埋的海星，可是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见。大约是我记错了位置吧。

从海边回去的时候，爸爸已经在家了，家里还有一位很年轻的阿姨，打扮得很时尚，漂亮。穿着宽松雪纺裙，大摆，大波浪的发，有些波西米亚风格。我不喜欢她的妆，化得太浓太艳了。

爸爸见我回来了，很热情，赶紧招呼我：小悠，这就是孟珂阿姨。

我不忍让爸爸下不了台，还是喊了她一声。

孟阿姨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份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物，我谢过她了，然后回到房间。妈妈的照片摆在书桌上，我对自己说，既然妈妈已经不在了，我也要接受这样的现实。不管是两个月还是两年，爸爸还是需要一个伴侣陪伴在他的身边。只要爸爸幸福就好了，为了爸爸的幸福，我可以接受他再婚的事实。

这样想了以后，我就拉开门出去，我觉得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太不礼貌了。我给孟阿姨拿水果，放歌给她听，她比我想的还年轻，听她说是爸爸单位的同事，新分来的研究生。她看着屋子里那台钢琴赞不决口。

那台钢琴是妈妈的，她其实不太会弹琴的，只是说喜欢，爸爸便送了她这样一台钢琴。为了那架钢琴，妈妈跑去报了钢琴班，挤在一堆孩子中间学指法。我觉得其实妈妈是不想辜负爸爸的这份礼物罢了。妈妈出事的时候，刚考过钢琴五级，她对我说过要考到十级，给爸爸一个惊喜。可是这个惊喜再也没有。

孟阿姨坐到钢琴前，行云流水一般的弹了一曲。我记得这个曲子，是贝多芬的小星星变奏曲。以前妈妈有练习过，不过她弹得很结巴。我有些喜欢孟阿姨了，觉得她好有才，而且她对我很和蔼，应该不难相处。

4

9月份快开校的时候，我们搬家了。搬到了另外一个社区，小区里有很大的花园，也有开放的游泳池。爸爸说我以后在这附近的学校上学，那是一所全省重点高中。

一个夏天过去，什么都变了。家变了，学校也变了。我努力地适应着新的生活，希望赶走那些不快乐的情绪。

那个海边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但一次也没有遇到过林佑安。

爸爸和孟阿姨的婚礼很低调，就坐了三桌人。外婆、舅舅、姑姑都没有来，我去给他们说爸爸再婚的事，他们都表现的很激烈。他们也觉得爸爸再婚太快了，才两个月就娶了别人，这对妈妈太不尊重了。

我对外婆说，妈妈不会在意的，因为她也希望爸爸幸福。外婆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得学会照顾自己了。

我想我不会是白雪公主的，遇上一个不好的后妈。

开校的第一天，我竟然看见了林佑安。在学校门口，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过头去，是林佑安。

他很惊喜地看着我：秦小悠，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学了。

你在多少班呀？

高二三班。

我在你隔壁班呢，四班。这真好，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我笑了笑，是的呀。我也觉得这真好，以后我和林佑安就是同学了。

他带我去我的教室，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上次我们拣的那枚海星。怪不得我去找没有找到呢，原来是他拿了去。他说：突然想拿它当护身符，所以就去找了回来。现在送给你，当护身符。

老师给我安排了座位，刚坐下，我旁边的女生就给我塞了一张纸条过来：你和林佑安是什么关系？

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大大的眼睛，娃娃脸。我在她递给我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朋友。她看了看纸条，又写了什么，再把纸条放我桌上，我不想看了，这样下去一节课就结束了。她就用胳膊碰碰我，我不搭理她，她再碰。汗，这是一个挺磨人的女孩。我只好打开来看，她说：把我介绍给林佑安认识吧，拜托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点点头。一下课她就往我桌子上堆了大堆的东西，漫画书《乱马》《机器猫》，德芙巧克力，手机链……我惊讶地看着她的书桌里竟然放得下这么多东西。她大气地摆摆手说：这些都送给你了，林佑安就拜托你介绍了。

旁边有同学起哄，有个同学笑得很大声：卓燕燕，你就死心了，这个学校大半的女生都喜欢林佑安，你竞争不过的，还是赶紧转移注意力吧！

我才知道，原来林佑安在这个学校这么受欢迎。有一节体育课，我们班和林佑安他们班同时上，我们集合的时候，我看见林佑安跑步了，他跑过我们班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看这边，看到我的时候，他笑了笑，我也轻轻地对他笑了笑。

然后我感觉旁边的同学哗啦一下全部转过来看我，我的脸莫名的烫了起来。解散后，卓燕燕和几个女生都来围住我。

林佑安怎么会对你笑？

你和林佑安在交往？

林佑安对女生都挺冷淡的，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呀？

……

我几乎招架不住，她们七嘴八舌的问我，我头都晕了。

放学的时候，卓燕燕说要跟我一起走。她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又清又脆，我喜欢这样个性的女孩，而她也是我在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了。

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林佑安。我说：卓燕燕，走啦，我介绍你和林佑安认识。

眼看着要走近了，卓燕燕突然慌乱的甩开我的手，低声喊了句：妈呀！

然后一溜烟的跑开了。

林佑安狐疑地问我：她怎么了？见到我就跑了？

我呵呵地笑，难怪两个人在一所高中都高二了卓燕燕还不认识林佑安，原来是这样胆小害羞的女生，外表看上去她是多开朗活泼的呀！

我送你回家吧。林佑安拍了拍单车的后座。

我想了一下，也想问问他最近的情况，所以坐了上去。

林佑安的爸爸去世后，他妈妈受了打击也病了，因为他爸是因公出事，所以单位给了一笔抚恤金，也没有收回他们住的房子。他现在用那些钱给他妈治病，他说：我是男子汉了，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会让她幸福。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的心里，温暖无比。我们的十七岁也许和其他人不再一样了，我们不再无忧无虑，不再满满的都是快乐，但我们都要努力地长大，和别人一样的找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