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其实童年永远走不出一个人的记忆,只是有时候不愿忆起!
对于童年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或者用数学用语表述更逼真,那就是约等于零。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带着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回去过我曾经生活了八年,也是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所有的一切,曾经住过的房子,曾嬉戏过的房前屋后的草垛,曾经呼吸过的空气,甚至那个到了夏天就去游泳的水库,背着沉重的书包上过的学校,任凭怎么努力地去回忆,怎么努力地想深入其境,找寻那个曾经稚嫩的身影,但结果已经不是一种似有非无的陌生,根本就是空白,还是那样呆板的公式----约等于零。
那么,对于我而言,童年究竟是什么呢?
母亲离开我的比较早,父亲在我童年的时候又很少在家,属于童年的那段时光,也只是偶尔听两个姐姐的描述一下,两个姐姐的意见又经常不统一,尤其是大姐,说我是捡来的,我只是不无遗憾的一笑,从来没有在意我是否是捡来的,只是奇怪着我的记忆力。如今,女儿已经快两岁了,我是否可感染一下她的童年生活,去模拟想象一下我的那段应该是人生最美好的无忧的时光。当然,我深深地知道,时间,空间,自然环境,人文环境早已是时过境迁了。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在那个政治动荡的年代,东北的早春也有如当时的局势一样漠然冷酷,母亲辛苦的生下了我,已经年龄不小的她,见我是个男孩,很是欣慰,母亲是满怀希冀的。但当她永远地离开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因病痛折磨得不再美丽的脸庞,似乎要对我说很多话但只能微动的嘴,和那最后滴洒在人间的眼泪,是希冀呢?是遗憾呢?是担忧呢?每每想到那个如昨天,在眼前的悲怆的时刻,泪洒衣襟,痛不欲生。
所以总想找童年,也就是在找我和母亲共同生活的那段时光。可惜,我真的不曾有记忆。虽然两个姐姐的意见经常不统一,但有的事情却总是保持高度一致的。通过她们的描述,模模糊糊的竟有了些真实感,当然这种真实感是相对我而言的,它自是真实的存在过,只可惜我的记忆力。
小时候的我,性格内向,颇失活泼。由于母亲的经历坎坷,她经常把这个小多余的我和被她视为珍宝的我随便就忘记在哪儿了,好在地方不大,好在只有母亲视我为珍宝,所以又可以经常失而复得,可能失而复得后的喜悦换来的是又爱又怜吧。
东北的冬天是相当漫长的,孤寂地像一个思想者,冷是它唯一的表情,睡觉之前,炕烧得暖暖的,躺在被窝里,依在母亲身旁,睡得再踏实不过,我敢说,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样(舒适的被窝,依在母亲身边的安全感,听母亲讲不完的故事一直睡到天亮)更温暖的事情了。即使是冬天,东北的天亮的也会很早,睁开眼睛,炕已不再热乎了,屋里的温度会降得很低了,母亲早早就起身忙着收拾屋子,做早饭,安排一天应该做的事情,听着厨房一阵到水的声音,柴火“噼啪,噼啪”的燃烧声,勺子碰到锅的声音,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生活的声音,也许当时理解这所有的声音是每天必有的,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的一种安全。此时的我就一直赖在这种安全里,把被子一直拉到嘴边,可鼻尖却还是冰凉冰凉的。直到一切都安静了,我知道,接下来会是母亲的脚步声,于是我就赶快闭紧双眼,佯装还没有醒,可有谁见过睡着了眼睛会那么有力的紧闭着?“诡计”一次次被识破,可我一次次乐此不疲的拙劣的表演下去,母亲呢?她会任由她的可爱的孩子发挥,她是那么爱自己的孩子。叫醒我之后,现在让我流泪,当时让我温暖的是:她会用火点了一张纸,然后迅速的用点着了的纸撩一遍我的棉袄棉裤,这样我穿上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凉。我永远记得那张张熄灭燃尽了的纸灰的味道。
秋天一到,天高云淡起来,金黄的玉米,红彤彤的高粱,翠绿的大白菜,蓝蓝的天空下,那喜悦的田间地头总有一个小尾巴一样的我跟在母亲的后面,牵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蹒跚的脚步也日渐硬朗,等夕阳西斜的时候,母亲总会忘记疲惫,带着收获的喜悦,背着我回家,在母亲坚实的背上,我或许会睡得很香,或许会不忘给母亲擦去辛劳的汗水,那个睡着了的童年,那个在母亲背上的童年。
母亲会把收回来的玉米剥了外皮,整齐的码满屋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着金光;高粱穗会被拧成结,挂满了房檐,看上去像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大白菜的储藏就在好玩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层迷奇。在院子的一隅挖一个边长3米的正方形,然后往下挖深2米左右的窖,上面留一个可以有一个人通过的口,出口到窖底架一个梯子,窖挖好了,母亲会组织家里所有的人把白菜井然有序的码到窖里边去,我也在其中,只不过我是一个自愿者。自愿者当然要比他们都“忙”。抱着一颗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大白菜,做起了运输工作,滑稽蹒跚的脚步经常惹得家里人哈哈大笑,我到是满不在乎,一脸的认真着我的工作,现在想来,我的滑稽,认真可以帮助其他人暂时忘却劳作的辛苦吧,成绩当然不菲。菜码完了,总是等其他人都走了,我会继续留在菜窖外面,对这窖口向里边望去,这时候窖里窖外都是静静的,总有那么几份神秘之感,偶尔会对着里边喊上几声,总觉得它会是一个神秘的山洞,回声就是神仙在和我做着游戏。
所有的秋收工作都做完了,整个冬天里有粮食吃,有柴火烧,有储藏的菜吃,母亲不再为这些发愁了,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东北的农村的房子是有南北两个门的,我们称北门为后门,由于冬季多刮北风,所以每家每户会在寒冷来临之前把后门堵上,我家也不例外,堵后门的材料是土做的砖坯,到了那个时候,我总会守在旁边,看渐渐起高的砖坯,心里不免有几分怅然,可童年的我哪知道“愁”为何物!?当最后一块砖挡住了最后一丝阳光,冬天来了。
漫长的冬天母亲会做很多家务,给我们做大小不一的鞋子,衣服,做着这些的同时,会用温暖的眼睛看着我,即使不说话。母亲没有文化,但她是我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女人,她的记忆力特别的好,心地善良,口才好,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给我听。天气好的时候,她会让我到外面找小朋友玩,估计是一些跳房子,打瓦之类的游戏。玩会忘记时间,总是在母亲的喊声中回来闻到饭菜的香才感觉到肚子在“咕咕”乱叫了。吃饭,玩得时候也会惦记那被堵住了而后又加上了一层厚厚的棉门帘的后门。直到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水库里的冰也由深深的清幽逐渐变成了银白色,这个时候就总去缠着母亲问,什么时候可以拆后门,母亲总是睿智的回答:什么时候听到燕子的叫声,什么时候就可以拆后门了。于是,每天都去屋檐下虔诚的守候,我不知道守候的是什么,拆后门又意味着什么,但就是那么毫无理由的执著着一天又一天。终于有一天,我兴奋地跑进屋里告诉母亲,燕子回来了,还和我打了招呼,不等母亲回答,人已经到了后门那里等待,仿佛等待的将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会和我从房子的另一侧绕过去看到的会截然不同的世界。厚厚的门帘被母亲拿了下来,接着是第一块砖被打了下来,一缕光射了进来,那才是春的第一声问候,另外一个世界就映在眼前,也许当时我只是孩童的天真与好奇,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有泪喷涌而出,我一定会伏地亲吻那春天,那第一缕阳光。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随着姐姐暂时离开了母亲,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块土地,一个月后,父亲,母亲也彻底把家搬了过来,我们又有了新家。从此,我的辞典里开始有了“记忆”一词,可惜的是我的童年已经悄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