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凶恶的西北天中
每当我静下心来,闭目回首往事,那喷射着光华喧腾着声响,首先映入我脑海中的一件事:是那一次凶恶的西北天啊!
这是我童年时代的一件事,当时我才五岁。
那年农历五月二十九日的一天,我和母亲早早地起了床,没有吃饭,就去我姥姥家去了。临走时奶奶嘱咐道:“‘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现正是大雨施行的时候,早些回来,别淋着了。”姥姥家在我村西北方西位村,离我村九里地。
我跟着母亲走一段,有时母亲抱我一段,朝阳锦光照耀着原野,田土湿润,满垄禾苗绿旺,露水闪烁,虽然空气有些燠热,但不时袭来阵阵凉风,身肢亦觉得轻快,当到了姥姥家时,姥姥才开始做早饭。
我一到了姥姥家,就有小伙伴来找,相跟着到村外杏树林玩去了,那里盛夏炎热之际,浓荫生凉,空气芳芬,可是个玩乐的好去处。
直到中午时分小姨才把我叫回去吃饭,吃过饭我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五点半了,我要跑出去玩,母亲拽住我说:“别跑了,一会儿咱就走。”旁边的姥姥也说:“早些走吧,‘六月天后娘脸,说变就变’。”
约六点时分,我与母亲从姥姥家出来,小姨送我们到村口就回去了。我与母亲走在田野上,湛蓝晴天,阳光炎炎,灼烤得脊背发疼,路两边碧绿茁壮的禾苗,热得不想动弹情景呆滞,只有禾垄里蝈蝈起劲地鸣叫和树冠里的蝉儿扬声歌唱。
当走到我村至姥姥村半路中间的大柳树时,母亲就坐在树荫下歇息,我则欢快地跑到路边草丛中捉蝴蝶去了……当我与母亲从树荫下走出,万里无云的蓝天却生起了散碎的云彩,袭来阵阵凉风。母亲说道:“咱赶紧走,天要变!”
当我们母子二人来到我村西北路沟边儿,天宇黯了下来,远方传来殷殷雷声,响起呼噜噜的俗称雨磨的响声,大雨点子啪啪地落在地上,绿茂的树冠剧烈地摇晃,西北天大片黑烟似得浓云汹刹似的风涌上来……
路沟,那时我村四面有四条路沟,这是抗日年代产物,每当日本鬼子袭来时,一方面村里人可以顺着路沟跑,另一方面八路军和县大队可利用路沟打伏击,现在绝大多数路沟都填平了,可以说已成了历史遗迹了。
“西北天没好天,冷子就象半截砖。”母亲说着把我拉住,脱下自己布衫穿在我身上,她的上身只穿着个露着双肩的汗溻。母亲赶紧把我背在背上,就在这一刹那回头一看,好凶呀!西北天的乌云中,涌出一片红绛绛的疙瘩云,听大人说过:那是下冷子(冰雹)的天。
我伏在母亲背上,将布衫盖住头,顺着路沟,母亲急急地跑着。这时已是风狂雨暴,只听得天地间一片哗哗声响,还听得到母亲吁吁的气喘声。
也许有人问:“怎么不打伞或穿雨衣呢?”我对你说吧:在那个年代,象我们吃穿诘倨的这样家庭,买伞与雨衣简直是侈华品。每当下雨之际,人们戴个草帽披个包袱皮,或顶个倒锥形的布袋,来作为御雨的工俱。
母亲背着我跑进村口,跑进家门,当把我放在街门洞下哪一刻,只听着院里乒乓急响起来,抬头一看,小枣大枣似的冰雹纷乱地落了下来。
“好险呀!咱再晚到一步,就被冷子砸着了。”母亲说着喘着粗气,就急忙把我身上的衣服扒下,胸口处贴着母亲背部是一块干燥地方,整个身体觉不出冷来,我知道那是母亲的体温暖和了我。
再一看母亲,身子冷得不住地颤抖,浑身精湿,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我看着心里有些苦涩,呆望着说不出什么。
多少年来,我看到风雨之中,鸡娃卷缩在母鸡的翅翼下;我看到夏日树阴下,牛犊惬意地躺在嚼沫的母牛身旁;多少次我看到动物园里,小猴儿立在跳跃的老猴背上;还看过电视上小袋鼠在母亲的肉袋里是那么的逍遥自在……都不禁地想起那一次凶恶地西北天,母亲背着我奔跑在风雨里的情景!
人呀!至高至贵的人呀!就在于有着至高的灵性!有着至美的德性!这灵性这德性就是人生的浩瀚之爱真挚之爱。
爱,母爱!这人间浩瀚之爱中最赤真之爱,她是那么纯朴刚毅!她是那么赤灼火热!她是那么洁净芳馥!她是那么美丽辉煌!
一个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子,怎么能忘记人事间伟大地母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