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20首

王寒星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7-25 12:45 责任编辑:叶之莘
旧站档案号:HXQ-POEM-00374199
编者按

语言安然恬静,内心却波涛汹涌,淡淡的叙述,自然质朴。

《生在这里,你就得认命》

没有人能够想象

山民的生活会窘迫到什么程度

一个小庄有时只有一户人家

不通电,看不到现代文明的任何痕迹

好在这里空气还行

还有田园诗里的柴门、犬吠

板棚屋在杜甫时代就开始遮风挡雨了

夕阳落山的轮廓显现出十分的悲壮

若是在深秋

或是大雪封山的冬季

枯树上聒噪的乌鸦不会很多

孤零零的,是这幅水墨山水致命的亮点

老农说,俺们没有出去过

放牛时走上那架最高的山梁

瞅见有火柴盒样的东西在路上跑

我诧异了,我想问他是否知道如今是民国多少年

忽然看见冒烟的土灶边放着炎帝先祖用过的耒耜

《一条在长治市区迷途的狗》

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

一条狗迷失了自我

他没有喝醉

他滴酒未沾

云在他的头顶咆哮

闪电在他脊上走过

他找不到家

或者说他根本无家可归

作为一个标准的流浪汉

任何一根电杆都是他的依靠

任何一方隅角都是暂时的寄托

此时他不需要这些

浑身的狗骚气告诉我们他已淋了很久

僵冻的表情掩映在昏暗的路灯下

街上的士的车灯里只有风声和雨线

狗的眼神很柔和,他向远处走去

他苍老的身影又将融入城市的雨夜

《音乐青年》

他每天醉着零点和任贤齐

并会跟着节奏很有雅致地来上几首

陶醉的时候他脸色不停地变化

我知道他走进了令人悸动的梦幻空间

音符迸发于沙哑却近于地道的嗓音

每到这时,他已经不是他了

暑假里他用布袋装着铺盖去了外地

打工仔走进了流火的七月

建筑工地也是一个浓缩的世界

在这里,生活很苦,生活也很真实

他临走没有忘记拿上几盘磁带

用以滋润那个单调乏味的环境和心境

他走后怎样我没有看见

可以想象得出地铺或草铺的墙角

有坚强的歌声从一块半头砖上发出

而这时,没有玻璃的窗外一片漆黑

也许蚊子正进进出出

也许外边大风正劲大雨正酣

《午睡之前》

写作的时候每次都会感动自己

我在白纸上写下这还有诗意的一句

在心情如潮水般涌动的时刻

树干会跳舞,白色云雾会说话

甚至最平凡的泥土也散发出香气

我要睡觉了,是午睡

沉重的眼皮很霸道

原本准备下河洗衣服的主意也只好妥协

现实就是这样

否则朝鲜和古巴也会挺着胸脯说话

地上黑狗已先入睡

它的姿势很酷很前卫很放松

它四脚朝天仰躺在那里

一个失职的看门小老头

苍蝇肆无忌惮地飞着

在它眼里克星算他妈什么东西

外边打夯机笨重的敲打声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无心去管邻居家的工程进展情况

在一个不算太热的午后

有人要像那条狗一样睡觉了

《一条鱼在岸上搁浅》

一条鱼在岸上搁浅

牺牲供给在泥地的石板

张翕的腮片告诉世人

一个鲜活的生命

在历经沧桑苟全于乱世之后

将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这条鱼搁浅在岸边

对这条生养他的河流

已无丝毫留恋

他在做完几次高难度的

跃纵与深呼吸之后

义无反顾地就要死了

也许若干年后

这里将是一片汪洋

在世事沧桑和人生轮回中

没有人会知道一条在这里

逝去的鱼

可是谁能顾得了这些呢

他还大睁着双眼

可他确实已死了

《小站》

定兴、徐水、易县

喘吁的火车每个小站

只停三五分钟

在几个三五分钟里

可以尽情享受风萧萧兮的悲壮

和燕山峻拔昂首天外的轮廓

四处一片荒凉

低矮的平板房默默无声

鱼肚白的天空下

扳道夫伛偻的腰

和十月的寒气成正比

乘客开始打水洗脸

一晚上东倒西歪的身影

做着努力驱赶疲惫的工作

轰鸣声继续响起

没有人记得他在保定走过

《信仰》

对这种事我只能表示遗憾

寄去的所有诗稿也请原封奉还

对想要出书成名的人来讲

重要的是你的东西是否审读入围

更重要的是作为作者是否拥有出书本钱

对这种事我也不会一味悲观

也许一举成名不会像暗的夜空那样灿烂

人嘛,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尽心愿

所以对生活的认识便更上一层云天

有人说,成功等于努力加机遇

我只能认为,努力已全盘付出

只是机遇还未降临

乌云似曾遮过

阳光总会照到那座虽小却坚实的青山

《还个性一些随意》

不要把有些东西看得过于重要

眼光太专注不利于培养洒脱的情操

也许你要问

洒脱多少钱一斤

答案在你的问题中可以找到

多少钱很重要吗

一个女人为钱嫁给一个富有的男人

首饰套在苍白颤抖的手指上

她说:送我玫瑰,不如送我青蒿

生活中值得珍惜的东西不多

生活中值得怀念的东西很少

不要让刻意扭曲你的脸庞

在琐碎中体味随意惬意的味道

《琥珀》

在用透明胶布粘书的时候

一粒小小的晶亮的糖粒被贴在下面

昨天的事就这样无意地发生了

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制造了一个琥珀

高尔基全集

词典一样厚实的一部书籍

这部书将存在于我的下半生

也就是说

这粒糖将保持它高贵的固体原样

不必为被化掉而担心

被吃掉而忧愁

有必要请博士来研究吗

亘古以来的飞虫和蜘蛛仅有这点荣耀

而我,我的琥珀

将伴着书香直到陆地被海水淹没

《无话可说的时候》

有时候,等待一封信

就像等待组织的一份文件、一枚图章

等待一个人就像在极昼期盼星光

漫长是生活的一种特征

无奈是存在产生痛苦的原因

哪种感性都值得记取和珍惜

哪种感情都有理由遗忘和鄙弃

曾经相处不要成为分别时的障碍

珍惜某些人性的东西不需理由

遗忘那些可笑的章节不需借口

于是

面面相觑这个词也就诞生了

《回忆卫校舍友》

宿舍的那些铁友

现在都各分东西各奔前程

相互调侃和说笑的日子

已封存入每个人的记忆中

睡在上铺的兄弟

不知还是否抿着嘴醉着周润发

门口那个林州仔

吃饭时还是那样呱唧作响吗

说不定

在学校生活是那样简单

固定的格式,上课,吃饭

找个女的,联络感情

有时候一根红线能穿到最后

有时候一场电影过后

彼此就开始分头寻找

那个更合适的

铁友们像珠子一样流到了四方

追寻生活,有的参军

有的继续深造

也有的会在前进中迷失方向

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闲时想想五号宿舍

相聚的快乐

离别的失意

总不免敲打当初那根神经

《捡麦穗》

和毒辣的日头抢着时间

和身前背后许多个弯曲的腰抢着时间

在懂得时间弥足珍贵的无数次捡拾之中

在热切地寻觅的目光之中

深刻领会劳动和生活以及存在的某种意义

那时候我还小

不过也懂得走捷径的道理

于是,在麦茬地里撅着屁股的时候

一刻也不会忘记瞅着大路上的拖拉机

因为轰隆声过后

路面总有落下的麦子

五六月的天气

骄阳似火和大雨倾盆这两个极端的家伙

侵占了麦地的所有时间

所以才有我孤立在岭上被浇得喘不过气的那一幕

现在,脱粒机的怒吼又勾起了那些又酸又甜的回忆

《蝴蝶花》

五只颜色各异的蝴蝶

在空中组成各种不同的图案

是因择偶是因嬉戏

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理由

它们在空中保持着类似于花的形状

这让人想起梁祝的美丽传说

让人幻想这是五个天真的少女

在一起纵情地欢笑耍闹

晴明的空气溢满大地每个角落

打碗花缀织在如茵的草毯上

蝴蝶花黯淡了所有芬芳

跳跃的曲线用指尖一触便有琴声淌出

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一朵会跳舞的花就这样诞生了

《黄土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口永远是那屡炊烟

老汉扛着粪叉走过田埂

娃子的花书包里童心灿烂

知了虫在树荫里喊叫

苦命人却弓着腰身,默默无闻

岁月的无情

沧桑的脸是一张在生活中展出的木版画

在这张版画中

你可理解什么是深刻和坚强

深不可测,坚不可摧

迎亲的唢呐呜啦呜啦

洞房的温馨让人暂时忘掉疼痛

生在这里,你就得认命

黄土地上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别奢望什么

这里不流行奢望

《租房》

纷闹的市区

心的流浪更需要

一个可以容身的家

不然,行李包会说

主人,我们加入丐帮吧

仔细一想

道理确如此言

这是麻雀和狗,漫游者

最终的结局

托关系,找人,看房,砍价

装出十分内行且十分不介意钱的多少的样子

用尽将乳房吸瘪的全部力气

在物理课上达到力的均衡

然后,搞定,搬进去

行李包靠在墙角

人靠在墙角

酝酿这方天地中的第一夜

门要插紧

万一房东有同性恋怎么办

窗户么,不关也行

隔壁小夫妻每晚都要吃青春饭

味道是很诱人的

第一天便要想到第三十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二十九天

想的还是第三十天

月租两个字竟如洪水猛兽

在日复一日的虚无中

长庚变成启明

然后,鼓起勇气

再朝黑暗处溯行而去

《无题》

灵感突发心头颤栗

整个身体都要被感动融化了

在一块纸片上神游

直到累得筋疲力尽没了气息

于是

一首饱蘸激情的稿子冒着蒸腾的热气

它的问世将成事实

在写诗的世界里

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

在一天天伏案的生存中

任胡须如乱草疯长

去沟里把握

到山头捕捉

不敢断定

某一天不会饿死在幸福之中

《诗人》

不懂得柴米油盐

却站在指点生活的高度

用纯化的思想当勺子

把真善美炒成一个个词语的方块

加上睿智做调料

一盘精神的丰宴就要上桌了

也许直到死

也只能是别人的厨师

有人叹息:×师傅做得一手好菜

可他是饿死的

《春游》

和表弟表妹攀行在山头沟底

山枣树的虬曲

糖梨树的茂盛

沟道的一脉青葱

都是心情放飞的全部载体

陡壁上居高临下的一次解手

都充满了让人满足的理由

挽一朵秀颀的火柴花

听山风在耳畔,然后

争得面红耳赤,为它定级

忘掉所有人为的不快

乡村的韵味是泥土的逼真

管他非典还是非常

不加粉饰的生活才教人不觉得累

《那条断了一条腿的圆桌》

一张旧的圆桌

静静地守在墙角

要知道,它在这里已经守了好多年了

一块圆圆的橡皮垫

像面罩一样盖着乞丐忧肿的脸

圆桌见证着这个家庭奋斗的历史

家庭也是像它一样三条腿硬撑过来的

每次打麻将

圆桌下边都得垫两块砖

尽管这样,它还是疼得吱吱作响

因为在现实中“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这句话是站不住脚的

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圆桌

还没有到残联报道

享受开小卖部不用交税的优惠

它站着硬撑着

吃力地向我们挤出一丝苦笑

《春天的早晨》

清晨

和太阳一起爬山

迎着沐香的春风

早早登上心情的制高点

在蚰蜒小路上考证春的迹象

看李白满树桃红一片

远山是暖色的记忆

记忆是小溪是碧草是这远离喧闹的眼前

不知不觉中

人已神化成一帧风景

用大理石的容颜

遮盖深处波浪般的往事

一只蝴蝶的飞过

让感动在心里悉数翻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