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2010诗存

1　雨后

雨后，湖风穿过桂树。

檐前台阶上，滴滴答答的。

深秋了，声音还带着清甜——

她在桂树边停下。“桂花

还未落呐？”滴滴答，

秋的心事，在她发际盛开。

2　梯

眸子里坑坑洼洼，

挨着听觉诞生——

蝎子，闪了腰的

鸢尾花。

“我爱你们。”

壁画中泄下一个脚印。

天井之外，竟有

那么多的陌生人。

3　行走

“到大路上去！

那里光线的叠织

使黑夜亮过你的眼睛

而这儿的小路只是

大路的一只胳膊

小路的光好比大路上的

一串灯笼”

当两股水流相遇，共同的倾向

在联合。向左或向右，原先的骚动

默默消失。消失的会出现

在另一个世界！

4　惑

秋天，苹果蜷在案头

等待刀子，你合起指缝

你说，没什么不是被迫的

啥都散发着绝望之气

然而，在苹果入口时迟钝

紧张的一刻随风而逝

遗忘使它过早地与死相庆

你被忽视，记忆变成了刀子

你抓紧它们拉几道口子

秋天就溜走了？鬼才信

5　偏安

山不陡峭，屋舍门墙不高

田地里永远香烟缭绕

晕黄的灯光，镂空的木格窗

廊檐下吊着成串的玉米

当你在石阶上走过一千米后

记着别进陌生人的房间，记着

十月的寨子属于先人

在梦里，请勿怀疑：天井的角落里

有人在蜘蛛网中睡觉！史学家

早已发现：人走之前天亮不起来

街上的狗出奇地安静……

6　云

这种旅行，期待完整的证明：

你是否像我一样厌倦

那些高高在上的风筝和星辰

在十月，距离被忽略

我们被隔开一道墙

就来到墙上相望

声音浸透了我的双眼

底下是舞蹈洁净的部分

在七年前的后园

跳跃着，剩余的闪电

时光，清纯而调皮

她曾是石英表的分针

现在变成了我的道歉

沉入湖底再也无人记起

7　幻觉

（之一）

当太阳无法用火焰

掩饰它对流浪的酷爱

我站在荒凉的海港边

听见一群麻雀笑着飞远

用广阔的自由讥讽那

满腹心事的大海

（之二）

六年过去了

浪花看似走得很慢

我却追赶不上

只好狠踩沙滩，脚下

烙出些深深浅浅

终于想清楚了

就朝大海咆哮一声

惹得它呼啸而来

把所有的快与不快

通通冲远

（之三）

在照亮彼此心扉的瞬间过后

她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人了解

下一位传递幸福光亮的是谁

我跌落在沙滩上，却高举双手

向大海誓忠：愿与万物两小无猜！

浪花狠狠地开在礁石上

海风拂向异国的脸

“认得你呵，我童年时

擦肩而过的流星上

骑着猛虎的诗仙！”

城市轻抬起疲惫的眼睑

8　细小的梦游

在长满草的水下，寂寞变得很难。

整夜的告别，都是从不朽开始的。

风试着摆脱秋天，我试着将月光

摁在呼吸里；现在提到真正的回音

还不晚，海浪在遥远的山中呼啸。

9　　眉

蓬乱的刺藤，灰黄的书皮，

湖边终日哭泣的病人，

枯井里的蛛网和死禽，

鸽子般平静地抵御着

狂喜的折磨。

我看够了，而眼睛还未盲。

茅屋边采集花瓣的孩子，

请记得把牛粪火拨旺，

指引那位心情悠适的渔人，

将满载而归的小船

倾倒在闪亮的香蕉园。

在仁慈的河流里，

有一些沉沉的美梦

搁浅在他的额头。

他的眼神依靠什么飞翔？

眉，安息者醒目的标志，

灵魂教堂温柔的拱顶。

为将缥缈的现实

送入梦中，

他坐着高空秋千

迎娶静默，

举重若轻的智慧

与自然不谋而合。

啊，黄昏终于到了，

许多天国的爱人

将踏浪归来，抚摸

受惊的山墙，听他梦里

迷人的古歌，笑收割时

待价而沽的红晕。

眉，我爱晨曦微明时

被雨打湿的草地。

我时常在那儿种上些

含羞草，枕着一地的绿意

睡去。当全部的冷漠

都变成狂热，我却不忍抬起

高过不义之眸的你。

10　唯物主义少女在天空

世界将会腐朽，

以不可抗拒的速度。

假如天空永远

蓝得无法记录

梦的归宿，请你

别在孤独时走上孤独的路……

在这样清冷的日子里

一颗失重的心

拒绝关心前生她

过于关心的赌注——

山峦之上没有知音，

鸟群

是种在外来词汇里的植物。

而你如此年轻，就开始

炫耀成熟：

将过往一笔勾销，

未来也岌岌可危。

惟有死守着这一团

现实的迷雾。

喔，可爱的马戏表演员

眼泪能够留到明天？

看，墓室中有风，画出

美丽的波浪，你的皮肤下面

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看，十六岁的联想

一排寂寞的药丸

在今世的凝滞之间填空。

11　呕吐

阳光真好，天气忒寒。他讨厌这种反衬——

喝酒只为喝酒，飙车只为飙车，多好。

却怕脑筋报废，像闪电划破气球；或是

众目睽睽下突兀的羞愧：呕吐，出丑，

无可奈何地有辱斯文。

把悬着的心收回私人领域，兴冲冲地

在业务清单上勾销一比死账，都克服不了

和公众保持距离那种压抑。

这敏感者与生俱来的病态，经由特定过程

在客体上凸显，使先天的欠缺得不到

有力的补偿，仿佛另一种虹

滤不掉那破土而出的错误。

（时光把修补的义务卖给了谁？）

一个封闭的物体忠于呕吐，仅因它

不能同时装下其它事物？虚度已无可指责，

面对更多耗费的可能，他终于横下心

抛却顾虑，举而进入全新的节目——

无意识逃避的后果证明了：只在蓄意拒绝中，

各类邀约方使人头痛。这一切不会迅速结束，

每每以一场昏睡讨得轻松。

但极限何在？时机如何把握？赌术与忍术

如何躲过瞬间的崩溃？积习难改，风声鹤唳

从不预先调头，体内的冰山仿佛时刻为风所动。

呵，关心则乱，难以排遣的忧烦，

叫他在自身的空旷中布防，

把夕阳当作朝阳；灵魂裹足不前，以为背后

尚有一片空阔地带，而身体从不应承。

倘若不管不顾，好象从不混乱，伤害的就能复原？

要么彬彬有礼，你循规蹈矩，自欺欺人，

就能在晴朗的时辰，海滨的人群中，

借漫步思考另一类呕吐，在嘲笑中取乐

如同猴子击鼓起舞？

然而，当他走到僻静无人的地点，

发现一堆未知的呕吐物，不禁怀疑自己

在那有过逗留。而它暗自嘲弄着他，

一如他为自我设想的那般无助。

12　兰夜

失落于轮回。失落如早于深冬的冷

在昙花的觳觫上咕唧，惟至今夕

轻于心跳的启阖，方成词

夤夜，乌鹊的凄恻声

隐于遮天的松蔓，岚岫边

冷月如鳞，留守于寒寺的屋脊

球形闪电吻过的荒园里，

墓碑发白，幽魂以绝望的名义

噙着过期之火重书履历，如入秋的蝉鸣

生造赭石色的孤寂：

我，与你隔逾千种燥痒的仁慈

如餐盘里的茄梨，忍不住长出了刺——

心眼对酒，耳贴翡玉，非法入侵的忧伤

与私奔平行——亲爱的，随我去西藏

采一小片苔原种旧时光吧

去点起篝火，收集误入雪靴的莲骨儿吧

想象你的导游是藏狐，在热玛琴的等待中

藏一把高原红到晨光熹微；想象一条

在你背影上苟活的纹身，不辞险苦地舞动于

毒蕈们的夹隙……　那光景充满念力，

如圣山顶上的金龛导游神离之境——

人世迢远如不归路，命运的修辞常存歧义

当我们身如轻幡，就可以狂笑着提及

那些被前世藏得很深的句子

13　秋暮

十月的暮野真静！假如我从未感觉周围

回荡着神秘的波动——两片温潮的相遇

将一潭秋波荡为十字，缓缓伸向夜的两极：

柔情是轻抚山峦的晚霞，野性是阴冷风中

愤怒翻滚的浓荫，果实内部似积攒了太多

伤感与甜蜜，不吝赐给这寂寞的眼前人——

想你裙摆旋起的弧度，涉水时阳光的笑容

是万片骄阳做成的点心，被心跳声吞食后

吐出的唏嘘，随霜露落下月亮倾挂的草坡，

在大地的缝隙里觅路；沿途喂饱的寂静，

细雨淡忘的遍地落英，被我用闪光的梦

捂住，怕一不小心呆坐成佛，却藏不住

那叠迷雾般的花事——当暮野如此悄静……

14　意难平

寒鸦，与我的寒冷无缘

我看着它飞走

最后的展翅

在夜幕上突然停住

一只狗在岔路边饿倒了

光秃秃的肚子，露出

先于寒夜到达的空虚

人在多深的夜里才会空虚？

不可深思，我的不眠

只为召回一个固执的灵魂

当决绝隐入微笑

尘土里的哀息尚深

风一起就没完没了

我从黑夜的深处

拾起胸腔里的暖流

被风翻动的声音：

“傲慢的客人请回吧”

古界石上的褶皱

是前尘遥远的拒绝

守望夜空，我几乎看见自己

游弋于早已消失的旷野

双手，从无际的阴影里

摇落头顶的一片乌云——

天顷刻亮了，满地的松针

不见一星会飞的火

宿醉的林中，雾吞噬着雾

一颗晨星披了我的梦

缓缓地消失在雾中

15　夜行

十月末的滨海大道

风在耳中傻乎乎地争抢

行道树的余温

一丛丛低矮的扶桑

夹杂着马缨丹

贴靠近水的栏杆生长

红的，白的花朵

平淡如路人的目光

惊艳只归于问路的仙女

她们装扮得和夏天一样

白皙的脖子里

压着不屑的叹息

好像在问：香不，美么

我脚底的节奏没有发言权

高处的椰子们

竟看得一头雾水

哪个要是情不自禁

跳到我身上来

只怕是过于绝望

就如我在这里

看不到真正秋天的绝望

路摊上还在卖清补凉

那些肥硕的耗子不求甚解

作为早期移民的后裔

它们夜夜顶风作案

保持了勤劳朴实的品性：

要么一起发疯

要么各自放荡

16　潜流

泉边有假山、石柱和小叶榕

一个顽皮的小孩在捕捉

一只金色的蝴蝶

它的光芒来自晚霞

即将在风里谢幕

我等着多余的游客转身

受了蛊惑的田野、小桥和废墟

将季节性的抽搐导入几个卖醉的人

他们冲进池子洗澡，使黑暗变得具体

这静谧黄昏的低吟

再不能轻快地下沉

逗留的借口开始在不同方向上

请求彼此的支援

但只要一抬手

和解的念头就会过时

预定的热情也将瓦解

除非把暧昧的气氛推回天空

这儿才有优美的童话

可供回眸

岁月的轻蔑

顺着早年的错误

XX于内心的暮色

脑中响起警报

揪出一头伤感的野兽

它渐渐舒张的瞳孔里

除了沾满烟灰的旧迹

更有些陌生而真实的东西

以乌云的方式打湿我

然后在孩子的注目中

翩然遁去

17　无题

(I)

云在高处轻移莲步，

最后孤注一掷地

拥向骄矜的太阳。

他用火热的刀子

给她们剃发，

使她们落泪——

雨冲动地亲吻大地。

墨绿的梢头窜起白烟，

宣告一场火的悲剧。

一朵云深沉的愁思

在阴蔽处更显浓郁:

太阳雨，太阳雨，

谁家的太阳下着雨？

谁从云散落的发丝间

取走她此生的余辉？

(II)

一些失去耐心的云

开始向远方飘散，

在水平线上

一条不规整的云带，

好象一道长长的山脉。

忽然我看见

一朵白云亮过四周，

它幽深的中心好象藏着

往日的吉光片羽。

马路上辙痕疏离，

积水映照我的清净。

青草的蛮腰在脚下慢扭，

仿佛吐着玉质的光泡。

香樟树绿得层次分明，

清新的味道袭来，覆盖

耳边如梦方醒的感叹：

恨云去，不留痕。

(III)

鸟的惊叫随我走过

芦苇丛生的烂泥塘。

前方出现了

一个清静的岛屿，

芬芳的桃金娘丛

怀抱着湿漉漉的太阳。

雪地般的沙滩边

清冽的湖水，

一如我无为的眼神。

直到水边挂起

黑色帷幔，

黯淡的波光中

枯木如炭，

我依然忘返——

许多年后呢。

时光如常上锁，

我已是旧房客；

将最好的时光

用于凝视大地，

无为亦欣然。

18　船过故乡思故人

池塘上的旧拱桥，

沉埋在湖底的古县城。

我无法想象，曾经鲜活的身影

真的淡出了岁月的版图？

时空重叠，安宁顷刻丧失

犹如平坦如砥的屋顶

滚过粗闷的雷声。

那些寒冷的老街呵

在梦中永远如蛇缠绕。

一如那些关于你的记忆，

朴素得经不起引诱：

我说亲爱的，一句探询的话

虽然简便，对可怜的流浪汉而言

实在充满意味。这反复思念的心

卑微而清醒：爱情里多的是

一语双关的颂扬，发了疯

再蒙羞后的慌张！

而在这荒凉的航线上，

我容易把自己幻想成狼，

可吓唬不到任何人……

当抑郁的心被黑夜安慰，

古人的生活方式还在

沿途的会馆、祠堂和牌坊边

延伸：阳光睡在琴上，

候鸟展转在好奇的眼眸中，

工业区高耸的烟囱

泄漏着恍惚不定的情绪，

岂不正是玉溪生的一首诗？

哎咳，纵使我有权重新解读

这世界，了解的越多，

就越感到乏味。因为自由

恬不知耻，仿佛永远在别处

散发着你不可匹敌的光辉。

19　　缘

起雾的窗前，您费力地

踮起脚尖向他告别，月眉上

晃动着闪光的露水。那时

他也悄悄深爱着您——

梦飘了好久好久，黄昏时

才引开迷雾，有人惊异地发现

窗下的台阶在暮色中上升了

可您已不在。谁知要用多少爱

才能固定一种幻觉？时间

已过多年，只是刹那而已。

台阶边依旧是池水和落叶。

20　沉默与倾听

篱笆院落，秋千临窗，天空用酡红的薄绢

配衬海水，目光的暖无从擦拭月宫的冰——

那儿阡陌纵横，该穿过多少绝迹的孤独？

这场虚张声势的联姻，令秋色随风千转，

违心恭维万朵黑云的贞洁；泛音是脱茧的心，

乘着卷刃的寒气挥霍自由——穿过旷野的旋涡，

苇丛，断桥和浪潮顶端敞开的门——风化为鸟，

由北至南浮华落尽。其间掠过的山冈，平原，

陌生面孔和缺水的器皿，无不嘲笑我的愚笨——

在满目狼籍的地点，菊花的香阵与我

不能自拔的距离中，升起一缕琥珀色的记忆——

木水槽，你的轻舟。与时光之马赛跑，

无辜逝去的太多。不堪经营的幻境，

往往是海之湄，珊瑚掌骨上虚设的灯盏。

被杀人的静默撕开的伤口，不断回顾那个秋天

一个不可能上岸的人——被一道疤痕诬陷，

苦涩随夜色伸延，浪花吞尽岩石的呓语，甩出

一条通向彼岸的路——城市用流言窥探

你的重生——淫荡的钟声，幽巷里

颓落的墙灰，水斑是道貌岸然的触须——

作为同种质地的植物，我们命运迥异——恍惚间

枯荣倒置，错过了明镜的安慰，意识的棱角下

毫无征兆地淌出一杯烈酒——故乡，失守的冲动。

多年以后，仇恨不容辩解地消失，上帝不加思虑地

掐灭群星，从它们胸中救起这个岛屿的黎明——

正如航帆的随遇而安，冰川更快地消融，不见了

奢谈潮讯的你。到哪找那些未经修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