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秋

白华涛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24 14:02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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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一放,黑娃没打算歇上两天,就着急忙慌拾掇行程,准备往老家赶。

照着关中的气侯,国庆节期间正是农忙秋收的时日。人常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这样的总结在关中地区显得尤为明朗。节气一到,秋风嚯地一吹,水地旱地的庄稼就齐活活成熟了,到处都是一片黄不灿灿。掰玉米、拨棉杆、割豌豆、削稻黍、打谷子、收水稻,赶紧腾出地赶在寒露之前种上冬小麦或是油菜,等这一切活计拾掇停当,秋收才算完结。

黑娃自小生活在农村,自然对农村有着割舍不了的情愫,尽管上大学后一直在城里晃荡谋求生计,却从头到脚一贯透发着农民的气息,常有人说他傻不愣登。这不算什么,黑娃并不在乎,他其实从骨子里喜欢并欣赏自己的这股子气,这让他在人头攒动物欲横流的大城市自由走动却并不觉自卑,他只想他永远是属于农村的,城市对于他不过是个暂居地而已,在这样的地方存在着用不着给自己施加任何压力,就象人们上公共厕所从不吝啬手纸一样,都是别人的。他喜欢自己这样的习气半多是受用于农村人对他的看待。一有机会回到老家,黑娃才象是睡醒了一样,满身的舒畅,伯的爷的欢实叫着,蹴在村头丢方掀牛,要不就猫在村里的磨房和老年人胡吹乱谝。老人们很是喜欢黑娃在外这么多年腔音没变,让人听着受用,不象有家的娃娃,出去打了几天工,回来就敢跟人撇腔。只是他老婆时常嫌弃他老土,黑明出门不愿跟他一搭走。黑娃话少,脾气出奇的好,总也挠着秃头:“咱本就是个农民么”,一笑就过去了。隔壁两邻的人很是佩服黑娃这种忍让的本事,多少次老婆撂给黑娃的话噎得旁人都直咽唾沫翻白眼,他就能透出平静和笑脸。时间一长,连邻家的老婆们也都开始眼热黑娃的这种本事了,碰到两口子吵嘴打架,就拿黑娃学说对方,“要能嫁了黑娃这样的老汉,少活十年都情愿”。黑娃明知这多少是在恶心自己,还是受活的很。

今年秋里雨水多,玉米熟得晚些时节。临近放假的那几天,黑娃虽然天天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老家的一亩三分旱地。雨这么下下去,咋弄呀!却是国庆这天放睛了。老婆说要给她娘家买些礼品,黑娃也不再计较了,只闷头答应想自己的事,他在盘算收了玉米是该种小麦还是油菜,再者村里一直喊叫想把地收回再集中承包给部分人,也得做好打算。这些年,农村发生了很大变化,青壮劳力大部分都出去打工挣钱了,剩下老婆娃娃看家务地,凡红白喜事也不象以往那样热闹,甚至出现了女人扛着铁锹去埋死人的景象,这在以前是万万使不得的。拿老年人的话说:农村不象农村,农民不象农民了。黑娃是个独生子,虽然吃上了商品粮,还得操心伺弄家里老人的自留地。回到家,老娘早已将面擀好水烧煎,只等往锅里下。

一碗干面半碗面汤,黑娃一抹嘴便起身换了衣服朝地里走去。啥时节就是啥气息,准得很,黑娃没事了总会这样想。每年秋收的太阳都是这样子温度,每年秋收的风都是这样子味道,连地边虫子叫唤的声音都一模一样。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五保户水勤叔,正撸了鼻涕往槐树上抹,黑娃一搭腔,水勤老汉就张开没牙的豁豁嘴长呼短唤:“噢呀!崽娃子回来啦,城里人放假都出去逛哩,你咋没去?”。“回来收秋呀么”。“咦呀,我的家家,听人家说你们城里人屙屎都坐着带窟窿的板凳图轻省,我娃你还舍得下这苦……”黑娃有意识急走了两步,到地边攉开蒿草寻找界石。

这是一种不同于体育锻炼的重体力劳动,出力流汗不说,还得忍受玉米叶子对人体曝露部分的刮割,往往一阵子下来,胳膊脸上到处是红印,汗水一浸生疼生疼。不过半下午,一亩多地的玉米已经堆到地边,黑娃闷着头从玉米地里钻出,浑身几近湿透,他明显感到体力已不如当年,长时间在办公室呆坐,不知何时就已经告别了年青时“吃不饱、干不乏”的状态。坐在塄圪上黑娃点支烟,心中说不出畅快。远处有拖拉机在叫唤,下手早的人家已经开始翻地种小麦了,不时有两口子拉着架子车从地边经过,都是满装着玉米稻黍,或者水稻豆杆,压的车子嘎吱嘎吱却不见前行,架辕的男人就朝后面吼叫“出劲揿!”,女人娃娃们于是俯下腰身使蛮劲,不过几步,就如耕牛一般呼哧呼哧急喘,满脸憋的通红通红。

终于是收获了。一年四季春去秋来,五谷就算活了一茬。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农民的辛劳作为根基,但一种一收,在乎的是撒下一把子种,得来满筐秋实。农民从不把劳力作为成本来计算,其实是丰收能掩盖一切的缘故。希望伴随着如期而至的喜悦,是农民区别于其它行业能享受到的一种幸福。这种感觉黑娃在每每事业上受挫时总能翻腾出来不厌其烦的品味,品着品着他就舒服了,想开了,把不顺心的事全都忘了。在这点上他也觉得自己太像阿Q,有着自欺的本事。反过来又想,这样也好,同样的过日子,快活总比难受要强些吧。

过饱烟瘾歇足劲,黑娃一口气挖掉所有的玉米秸,才慢悠悠踱回地边伸展腰肢。他双手撑腰满足的看着被他挖倒的一地秸杆,心中顿时升腾起唯有打了胜仗的指挥员在巡视战场时才有的豪迈,随着一阵凉风吹过,他突然一个激灵,象脑神经瞬时绷断一样,伴随着耳鼓一声金属般的脆响,整个身子开始变得稣软,黑娃“啊”地一声顺势倒在堆如山一样的玉米穗上,周围的景象和声响开始变得模糊,一切似乎都停止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已是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身边有白衣白帽的护士在来回穿梭,母亲满眼泪水不住呼喊“黑娃黑娃”。他无力地闭上眼睛,痛苦的回忆刚刚做过的一个梦。梦里,黑娃身着白莹莹的西装躺在自家地边,满山遍野尽是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头上一律插着玉米穗,身上缠裹着玉米叶子,他们没有背负任何武器,却无一例外都扛着锄头,齐唰唰用右手指着黑娃,不住的怒吼:黑娃,你到底是干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