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有一个不平凡的微笑（叙事诗）

你曾经自豪骄傲

你的户口地址由××村××组变成了××路××号

这种转变来之不易！从小学到大学，你花了十多年的时光

你努力地工作，与同事友好相处，时不时也拍拍领导的马屁

你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出人头地

你跟那些从农村招来的工人不一样

你是靠书一本一本垫的脚

你跟那些从农村招来的工人也一样

厂里决定你在车间干一年，说是在基层锻炼锻炼

这也好，那些机器你不懂

你要熟悉开关在哪里，齿轮和皮带如何转

你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口罩，和其他人一样

你不同的是架一付近视眼镜

带眼镜好，你看起来像一个文化人，一个斯文人

你渐渐适应了灰尘漫天的车间生活

你也时不时来一个黄段子，与工友们一起开怀大笑

这就是入乡随俗

你如果左一句唐诗，右一句宋词，他们肯定说你是书呆子

你不能做书呆子，要丢掉开口闭口的书生气

你甚至可以丢掉那付眼镜，但不能

机器无情，看不清可不行

你住集体宿舍，床是上下铺，六个人一间

无所谓，新生活刚刚开始，有地方睡觉，有灯就行

你可以到厂外的小树林里散散步

你可以仰望星空，像小时候坐在乡间的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数

你可以想一想心事，比如房子、票子、妹子、位子

你可以在无人的时候高声朗诵一首诗

如果灵感突至，你还可以写上几句

你接交了几个新朋友

下班后有事没事凑在一块吹吹牛

什么政治，什么军事，什么历史，什么桃色新闻

反正吹牛不犯法、不上税

你要了几瓶啤酒，几样小菜

你不能太孤独，有朋友多好，多开心

碰杯，仰脖，一饮而尽，不剩一滴

那才叫豪爽

人嘛，有酒的时候，也要学会醉几回

你谈恋爱了，你觉得太奇怪，太突然

你曾发誓，不干出一番事业，不谈恋爱

你妥协了，或许感情这东西就是那水，无孔不入

你去逛公园，你去看电影，你去压马路

你小心翼翼，你生怕表现得不好对方不高兴

你的工资其实不高，就四五百块

你要节省着用，老家要砌房子，弟弟们还在读书

你不能如此浪费，你要对得起父母

你舍不得花钱，你们分手了

时间不长，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死去活来

你想着，缘份这东西，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无所谓。

你这样说可能太随意了，换一种说法可能更近一点人情味

是你的，你可以争取，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你干了一年了，从车间调到办公室

你是所谓的文化人，当然要做文化人的工作

写一写领导的发言稿，整理整理会议记录，查一些档案，归一些档案

琐碎是琐碎了一点，你干得还蛮起劲

你突然清闲下来，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一天的办公室生活似乎不是你想要的

你曾经设想工作就像战斗，就像革命，每天充满激情，充满希望

你莫名地忧郁起来，难道十多年的美梦，难道我们这跨世纪的一代就是这样的生活

你想不通，想不明白，铰尽脑汁，然而没有用

你似乎失去了目标，开始麻木，迷茫，既而失望

你所处的时代已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

但你深知，书读多了，你脑子被搞复杂了

你老是想人生的意义这些连哲学家都没搞清楚的问题

你想着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曾经记得有人说过，

人生若要有意义，一是要干你喜欢做的事，二是要从你喜欢做的事中赚到钱

你不喜欢这份工作，你也没从中赚到钱

你注定感觉人活着没有意义

你悲伤了，但不能悲观

你失望了，但不能绝望

你痛苦了，但不能自暴自弃

你知道，生活要继续，人生要继续

你从单位分到了一间房子，不大，十来平方

你终于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

你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到参加工作这一年

你住的都是几个人的集体宿舍

你也许已经厌烦那种大杂烩似的拥挤吵闹

你进了厂里的所谓中层领导

你有了单独的住宿

你终于可以脱衣服时不再委琐，放屁时不再瘪着，也不怕做梦时说的话被人听见

你终于明白，你骨子里渴望享受着一种难得的孤独

你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你开始在文字中天马行空，胡言乱语，直抒胸意

你写的东西从来不给别人看，哪怕是最好的几个朋友

你也不去浪费邮票，你的文学梦已永远停在了学生时代

你深知自己靠写字赚不了生活费

你已变得现实

你以前老不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懂了

你要努力赚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才能腰杆挺得直

财大气粗，古人留下的宝贵财富

你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伟人都这么说的

你要深信不疑

你工作有了点喜色

你听领导的话，领导说，

小伙子，你是有文化的人，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我也不会亏待你

你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你的眼前似乎有了一个光明的前途

你陪领导喝酒，尽管酒量不行，你得撑着，喝多了哪怕上洗手间扣出来

你不能醉，你要打起精神，酒席散后，你还得陪领导去娱乐娱乐

关键时候，是表现的时候，领导日理万机，那么辛苦，应该让领导放松放松

你深知，能处处为领导着想，领导决不会亏待你

至少可以混半瓶好酒，几包好烟

你看起来挺享受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

但你不满足

你还是没有钱，别人买车买房结婚了，你仍是光棍一条

你才感到急，你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出路

你天真地想中个彩票大奖，但没有那狗屎运，买了几十期，最多才中个五块钱

你听同学说，高中某个调皮捣蛋的同学，没毕业就去了广州，几年混下来，资产已上千万

你回到那十来平方的房间，整个一夜就没睡着，翻来覆去

你开始迷惑，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

你有了压力，100元的纸币其实很轻，但因为伟人在上面注视着你

你拿着它的手不停地颤栗，你喘不过气来

你想改变你的随波逐流，你的随遇而安，

你的大脑，你的所有的迷梦都被纸币划伤

被刀划伤，不过流几滴血，过后它会自己慢慢愈合，即使留下个刀疤也无伤大雅

被纸币划伤，却是内伤，不伤筋动骨，只伤脑细胞所承载的思想

想包扎也不能，想抚摸也不能

你停薪留职了

你南下广东，你的户口留在那座有名无份的城市，你奋斗了十几个春秋

你得到的只是一个只有你一个人记录的户口本

户口本得带着，身份证得带着，它们能证明你是某个地方的人，仅此而已

你走了，毫不犹豫，你似乎没有什么牵挂

你把单位分给你的房子的钥匙交了，你把有用的几件衣服带走，其余的都当成垃圾扔掉

你一身轻装，你挥一挥衣袖

你似乎走向了战场，像个勇敢的壮士

风不萧萧，易水不寒，你要出去闯荡闯荡

你还是先回了趟了老家，总得向父母道别

你没有说得太多，你要二老保重身体，你说你会常给他们打电话

你毕竟有所牵挂，想起当年父母省吃俭用供你上学，

你觉得万分愧疚，无地自容

你来到了别人眼中“地上有钱捡”的广州

你没有捡到一分钱，你露宿街头，像个乞丐

你从这家工厂进，那家工厂出，你努力找工作

你高不成，低不就，你处处碰壁

你藏起那个鲜红的毕业证

你脱掉近视眼镜

你下定决心，哪怕是做个搬运工，你也去做

为了一口饭，为了有一个地方住，你要放弃那所谓文化人的尊严和虚荣，

你要为五斗米，不，为一粒米折腰

你不能餐餐挨饿

你找到了一个普工的工作，你努力地工作

你所在工厂的围墙上有一句标语时刻提醒那些背井离乡的打工仔：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你开阔了视野，你有了危机感

你不是天之骄子，你不是上帝的宠儿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打工仔，

今天不工作，明天就没有饭吃

今天不好好工作，明天就会被炒鱿鱼

你从点点滴滴做起，从点点滴滴学起

你与别人不在同一起跑线，你要积蓄能量

你所在的工厂上万人，你只不过是万分之一

你要抓住机会，让领导发现你的才能，你不甘心长期被埋没

你的命运出现了转机

你在工厂的内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文章

你被厂长看中，调你去厂办做文职工作

你懂电脑办公软件的操作

你曾在国有企业做过办公室主任

你驾轻就熟

你晚上躺在床上吞云吐雾的时候还忍不住兴奋

你翻出那压在箱底的鲜红的毕业证，轻轻地抚摸

你喃喃自语：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你告诫自己，为人要低调，做事要勤奋，待人要宽厚

你不能骄傲自满，不能沾沾自喜

你要好好地把握这次机会

你要对得起厂长这个好伯乐

你工作做得很出色，厂长给你加了薪水

这是很好的鼓励，私有企业就是实在，不会去弄个什么奖状先进之类的虚名

肯定你干得好，就给你加工资，发资金，这就是经济眼光

你的积极性、主动性得到充分的发挥

你调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聪明才智，只为把工作做得更好

人嘛，就是这样，没甜头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做

你缺钱，你的青春正是为赚钱而来

你要买房子，你要娶妻生子，你要孝敬父母，你要招待朋友

你要的很多，你付出的自然也就很多很多

你曾听某个买了房子的同事在那肉麻：有的人一辈子都买不起房子

你不会无动于衷，一阵寒意袭向你的心

你算了算，自己工作两三年，积蓄少得可怜

就是在老家，也只够买个厕所

别说在广州这样的繁华之都

你只想多赚点钱，回老家买个房子

这样的想法才算切合实际

你结婚了，去民政局领了红本本，没有大操大办，没有举行婚礼，没有鲜花，没有花车

你的情感有了归宿，你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你工作更加有了动力

你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为了亲爱的老婆，为了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你从来没有这么幸福快乐

你租房子住，虽然小，但老婆布置得挺温馨

你第一次体会到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你们恩恩爱爱，打情骂俏，虽也有些小矛盾，但都圆满地化解

你们描绘灿烂的明天

你们的生活充满了阳光

是的，生活充满阳光，没有阳光的生活只是死气沉沉，行尸走肉

你做爸爸了，老婆为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忙前忙后，哄孩子睡，洗衣服，洗尿片，买菜做饭

所有的家务都干，你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你仍要上班，工作累点没什么，回家累点没什么

你只感到日子充实又快乐

你以前很少做菜做饭，但你学，虽没有山珍海味的排场

但几样小菜也炒得有模有样，有香有色

你没带孩子的经验，你也学着去哄去抱去摇

你发现孩子与自己长得太像了，像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连下面的鸡鸡都一模一样

你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遗传这东西真是个奇迹！人真是个奇迹！

你陶醉在和谐温馨之中

你的担子重了，压力大了

你的步伐要迈得更快些了

孩子八个月，给他断了奶

你与老婆商量好了，把孩子送回乡下的爷爷奶奶

你要赚钱，老婆也要赚钱，有了孩子开销就大了

你舍不得孩子，老婆更舍不得，他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的肝，是她的宝贝

你请了几天假，坐了八九个小时的火车

你和老婆抱着孩子回了老家

城市没有立足之地，你回的是乡下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一草一木

那里的蓝天白云，那里的鸡鸣犬吠

那里的亲朋邻居，那里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亲切

你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吸气

你通体舒畅，精神振奋，像门前那条小河，永远唱着欢快的歌

你想起小时候放牛的情景

躺在草地上，望着高高远远的天空，做着无边无际的梦

到处是丰茂的青草，牛不走近也不走远，悠然地踱着步，摔着尾，喷着鼻息

这美丽的，如诗如画的童年已一去不复返了

你突然想：我儿子的童年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和老婆重新踏上南下的火车

你们是偷偷地走的，儿子在爷爷的怀抱里睡着了

你们觉得辛酸，孩子那么小，离开了母亲，幼小的心灵会受到伤害吗

你们不是狠心，是身不由己，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

但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生活条件，你们现在必须做出牺牲

你们相信，分别只是暂时的，等你们赚够了买房子的钱，就回家来过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

儿子会走路了，

儿子吚吚呀呀学说话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儿子长大了，

儿子上学了，那个昨天仍在襁褓中的婴儿，像笋一样，一下子就窜高了

时间真是个奇迹，生命真是个奇迹！

尽管这样的表白有点苍白，但你确实要感谢上苍，感谢生活！

奋斗的路还很漫长，生活也不会是永远一帆风顺阳光灿烂

你迷茫过，你沉伦过

你徬徨过，你激动过

你奋斗过，你抗争过

你为一粒米折过腰

你不低下思想高贵的头颅！

你是一个普通的人，

你期望在你生命的词典里写下不普通的记忆

你是一个平凡的儿子、平凡的丈夫、平凡的父亲

你希望在你亲人的记忆里，

永远有一个不平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