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人

xiaorongnuwang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23 11:52 责任编辑:真的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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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浪的人,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家。

1

凌乱不堪的出租房,吊扇在屋顶上吱吱作响,像是马上要掉下来似的。

我把自己夹在高板凳与矮板凳之间,执笔开始涂写自己的心情。好让这枯燥无味的生活有一点色彩,有一丝生气,

廉价的圆珠笔不时流下一些多余的圆蕊液,弄得稿纸斑驳陆离的难看,我充分体会着这偏避县城的无奈和疾苦,伶听外面不时传来的自行车艰难踏过的吱吱声。

身后床头传来碎碎的抓痒声,四十岁的李大叔翻来覆去地不断用干裂的手指碰撞着干燥的皮肤,我仿佛能感觉一个个带着病菌的细胞正在他手指的挑逗下飞出那已分不出是黑是白的蚊帐,爬满我每一寸洁白的肌肤。顿觉全身都痒,很不舒服。

阿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吓了我一跳,看看手表,已深夜11:30了,他走到我面前,把随身听的耳塞塞到我的耳中,轻笑着:散文:生命是一朵娇嫩的花,只要你懂得呵护他就会永远不败地开在你的心间,点亮你人生的航灯。

女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极富感情,可在我听来却似在呻吟,何况她打扰了我的宁静,望着阿生疲惫的双眼,我取下耳塞还给他,拍拍他瘦弱的手:不听了,你也别听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呢。

阿生听话地走开了,一会便听到他轻微的鼾声。我想他是真的累了。这屋里住着的三个男人都是在工地上做工的,我和做饭的阿花带着她的儿子睡在门后的铁床上,她今年三十七岁了,这个孩子是躲出来生的。大女儿在老家都上高中了。

感觉有点困,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洗手间的木门,可还是发出了冗长的“吱呀”声,说是洗手间,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五平方的小屋子,里面很黑,没有灯。只有一个水龙头,和一条由几块石板遮盖着的小沟,白天的时候洗衣,洗菜,冲凉全在这里,晚上,因为公厕离得比较远,所以小便也就在此了,我蹲下,非常小心地,生怕弄出一丁点的声响地解决了小便,生怕响声惊醒了外面的任何一个人。

2

6:20分,大家都准时起床了,勤苦的阿花早已把早餐弄好,是一大盆面条,满满的一大盆足可让我一个人吃上一个星期,洗刷完毕的四个男人拿着自己的饭盒围着那盆子迅速地往盆里挟,我有些不知所措,阿生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走吧,我带你到外面去吃去。我听话地坐上了阿生借来的自行车,来到市场,进了一家叫“姐妹餐馆”的早餐店,店面不大,不规则地摆着五张小桌子,可是吃早餐的却很多,都是些外来打工仔,他们一个个大大咧咧地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要上一碗鱼粥或是一碗粉,快速地吃着,还不忘和老板娘逗笑两句。再看老板娘,穿着入时,谈笑风声,化着浓装。很是娇媚。

起身离去时,阿生看着我屁股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新买的绿裙上印上了一大块的油渍。本来是要回去换的,可阿生说他七点上班要迟到了,我只好放弃。

清晨的空气很是清新,阿生一面卖力地踏着自行车,一面告诉我,这个地方开发不久,在这里搞基建的很多,有的人甚至干了三四年之久了,这些人宁愿在这工地上风吹雨打地干着也不愿意进工厂,一来是自由些,二来是可以拿到40元一天的工资。我看着随处可见的这些穿着破旧衣服,戴着大草帽,卷着裤脚,扛着铁锹,面无表情的骑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几十块钱的旧自行车的人,他们穿过一幢幢华丽的楼房,威武的天桥,驶向块块贫瘠的土地,再用双手托起一座座地立交桥,我不禁伤感这世界的不公平。这些从戴着镶金戒指老板手中接过远远低于自己劳动所值的薪金的农民,这些来自贫苦地方的没有文化的农民工,他们没有远大的理想,有的只是总有一天会使完的力气,和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善良和软弱。

阿生把我送到了一幢小楼前,这里住着他一位老乡。叫阿梅。匆忙引荐我跟阿梅认识了后阿生就上工去了,上午10:00钟,天下起大雨来,沿海城市就是这样,刚刚还是天高气爽的,这会儿就是春雨绵绵,像个喜怒无常的老妖怪。站在阳台一角,透过那密密的雨线,我可以看到阿生被雨水淋湿的背影,可以感受到他脸上雨水和着汗水的样子,他站在用木板搭起的高架上工作着,雨像长青藤一样纠葛着他的身体,包裹着他的四肢。

3

我发现当地人的房子很漂亮,像雕琢艺一样,把房子用彩色磁砖勾勒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窗户的款式也是多样的,里面垂挂着高贵的窗帘,牵引着我朦胧的暇想,还有那房子的顶层,栽种着葱绿的盆景,郁郁郁葱葱,闭上眼,你仿佛感觉一绿衣少女在阳台上脉脉含情地向你张望,可这些漂亮的房子里住着的却是和我们一样的没有文化的农民

十年前,这里还到处是菜地,鱼糖,水田,有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老人在南海边上画了一个圈,一切也就改变了,祖祖辈辈靠地为生的农民丢掉了农具,用手里的地一换来了一沓沓的崭新的百元大钞,农民们没见过那么多的钱,怔怔地缓不过气来,心中是怎样的狂喜,惊叹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般,命运太眷顾他们了。回过神来的农民马上用手中的钱盖起了洋房,买起了小车,修上了公路,建起了公园,引进了企业……外来者越来越多了,租他们的房,买他们的地,他们变成了富翁,这一下,这帮农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农民了,而是小资产阶级了,于是一种优越感流露在了脸上,于是更大胆地钻研起各种生财之道。

阿梅就是租了当地人的房子,她住在三楼,一二楼是主人自己住,每次我去按门铃时,二楼窗户里总会探出几个披散着头发的脑袋,用不耐烦的声音叫着:找谁呀?当走进那漂亮的房子时你会满眼看到堆杂在一起的杂物,真皮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换下的衣服和翻开的书刊,红木家俱上散落着凌乱的麻将和纸牌,29寸大彩电的声音开到了最大却没人看,未洗的碗筷堆满了整个厨房。

4

今天傍晚时分,我们拥挤的出租屋里又挤进来两位中年男人,同样的黑瘦,同样的疲惫,风尘满身,这已是所有基建工人的一大特点。他们两人是刚刚从另一个工地上撤回来的,很显然他们和阿花老公他们很熟悉。一进屋便很自然地整理起最角落里的一个空着的上下铺了。阿花则麻利地准备了晚餐。一大盆酸菜炒蛋,一大盆冬瓜汤,脸盆大的两个盆子周围站着八个大人一个小孩。大家吃得很痛快,迅速。我也完全没了刚来时的腼腆。边吃边感叹着阿花的手艺真是不错,再一般的菜到了她的手里也能变成佳肴。

吃完晚饭,我翻看着自带的一本书,书名是《流金岁月》,阿生则用心收听着音乐,而那几个男人吃饱了没事干开始围坐在风扇下高谈阔论起来,言语相当粗鄙:那死广东佬他妈的可真牛B呢。

那女堂客一看就是个鸡婆,老子当时没钱,不然真他妈的给她上了。

然后是刺耳的笑声,边笑,边集体往我身上瞟,不知是担心我没听到还是怕我听不到。反正让我浑身不自在。阿生似乎也不自在,起身拉着我的手出了门,他告诉我要带我去看电影。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我来这里五天了,还没去看过电影呢

电影院里的人可真多,我没想到平常在路上看不到几个人的小县城,这会不知都从哪冒出这么多的观众,仔细一瞧,全是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农民工,而且清一色的都是男士,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却有着相同的爱好。你看他们坐在电影院里,都爱用手抠脚趾,或在身上到处抓痒,要不就是用牙签剃着牙缝,还有人干脆提着一瓶啤酒放在脚旁,手里拿着一大袋花生米跟旁边的熟人边吃边笑边看。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进电影院不是为了看什么,而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在电影院里寻找到快乐吧。

电影院的门票相当便宜,才三块钱,且不清场,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看上一整晚。我们来得有点晚,影片早就开始了,屏幕上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全是些三流的演员,演技一般,服装,灯光,对话,化妆都是一般。我看了五分钟就不想再坐下去了,何况旁边到处是说话声,吐口水的声音,偶尔听到有人对电影在提出自己的看法:你看这妞,挺正点的吧?这个女人的胸也太小了一点吧,都是平的,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演员。中途有一女主角洗浴的片段,半遮半掩的春光让这些离家在外的男人们大声起哄着:

唉,再多脱一点嘛。

真是扫兴呀。在电影院里说上几句粗话对他们来说是件非常痛快过瘾的事情,看到他们笑容满面的表情,真是百感交集。

5

昨天早上跟阿生吵架了,在一起就是这样,总是会为了一点小事而争吵,不过阿生是一个会哄女孩子的人,中午就顶着太阳到市场里给我买回来了我最爱吃的雪花包,松米糕等等。表面上还生气的我心里早就乌去散尽了。

今天一大早,他又硬拉着我出去吃早餐。还是在姐妹餐馆,我们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我在坐下前从桌子上的纸卷里扯下长长的一卷纸仔细地把凳子擦了五遍才放心地舒了口气。阿生看着我笑,我也笑了起来。

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抬头一看,那俩姐妹的目光都盯着我呢,大概是认为我浪费了她们太多的纸吧,迎着她们不满的眼神,我也开始打量着她们,姐妹俩都是三十左右,姐姐掌厨,妹妹打杂,虽然姐妹俩都有点胖,但还是爱穿着时下流行的吊带衣服,让肚子上的一圈肉鼓出来,脚上则蹬高跟鞋,也不嫌辛苦。她们的这身打扮搁在这杂乱的小店里有些格格不入,而且衣服上也沾着零星的洗不掉的油渍。

姐姐的鱼尾纹很明显,有黑眼袋,一看就是睡眠不足。脸上写着苍桑,但她似乎很想让自己年轻一点。所以把头发烫了个像狮子一样的爆炸头,并用一个鲜艳的红色发卡夹着,有点夸张,有点与她的年龄不符。妹妹个子稍高些,身材也好些,最重要的是头发梳得真真的,可是嘴唇上擦的是劣质的唇膏,脸上的痘痘很多,指甲涂得紫红紫红。

听说姐妹俩来自遥远的北方,到此地已经有四年了,都未嫁人,也不回家,因为家里太穷,一心一意地要嫁到城里,这附近的农民工都喜欢来照顾姐妹俩的生意,再怎么说,这也是两朵花呀,看惯了工地上的钢筋水泥,每天来这坐坐,很是赏心悦目。其实也有人想娶姐妹俩,无奈人家姐妹俩看不上。

6

阿生又出去上工了,把我送到了阿梅那里。

阿梅长得娇小玲珑,今年三十五岁了,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这段日子,她每天都会和我掇条凳子坐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高架上的两个身影,一个是我的男友阿生,一个是她的情人阿勇。

阿梅的话挺多,她说她随老乡出来有一年了,后来老乡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下子举目无亲,很寂寞。后来工厂倒闭了,不想回家。又一时找不到工作,流浪了一个月足足瘦了18斤,就在她绝望的时候认识了阿勇。阿勇是四川的,家里也有妻儿,只是他也很少回家。阿勇很爱阿梅,现在阿梅还没找到工作,他会每月从工资中拿出五百元给她寄回老家。看着阿梅幸福的笑容,虽说我对于她和阿勇的非法同居有些不赞成,但也不能说太多,毕竟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们无权去指责别人的生活方式。不过我还是好奇地问了她一句:为什么不回老家呢?

她叹着气,工作单位效益不好,早下岗了,政府一个月给发150元的生活费,女儿又上初中了,处处要用钱,回去能干什么呢,还不如在外面赚点。说到女儿,她平静的眼眸中绽放着光彩,告诉我女儿虽然才十三岁,但是非常的乖巧懂事,在学校一直都是优等生。并且每个月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阿梅始终没提起过自己的老公,我也就不好意思追问。后来听阿生说,她老公对她挺好,在家里什么也不让她干,就是太窝囊,赚不到钱,所以阿梅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阿梅很爱干净,每天她都会把地板拖得洁净光亮,阿梅也很善良,房东种在阳台上的花草被她照顾得很好,阿梅还很贤惠,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慰劳阿勇,她说她以前在家里什么也不会做,现在改变了许多。

7

因为出租房里没装电视,所以每到晚上就会特别的难过,不知怎样去打发漫长的时间。

还好,这里的晚上总是很凉爽,海风吹在脸上,柔柔的。我跟阿生就总是在这样的晚上出去散步,享受着那份清凉和夜晚干净的空气所带来的好心情。

这晚跟阿生散步时碰到了他的几个熟人,大家伙都很高兴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夜宵摊,点了几盘田螺和一大盆小龙虾,又要了几个凉菜和一箱简易啤酒,来的人都是在附近工地上做事,要不就是在工厂上班的人。性格都很豪爽,衣着都随便。

可其中有一个人却有点特别。他年纪不大,二十五岁左右。有一米七五的个头,脸上棱角分明,皮肤干净白皙,穿着白衣白裤,头发梳得亮亮的,甚是惹眼,他坐在那挺安静,只偶尔微笑两下,一副很深沉的模样,从旁边人的谈话中知道他还是个高中生呢。我不禁对投去了欣赏的目光。心想一定是个优秀的男人,大概在哪个工厂坐办公室的吧,

回家的路上阿生看着我笑:你知道你老盯着看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吗?

我娇嗔地打了阿生一下:谁一直盯着他看了?阿生不以为然:看了就看了嘛,一点也不奇怪,现在就有两个阔太太在为他争风吃醋呢。抢着给钱给他花。

我不禁一愣:你是说他是干那个的?

阿生笑:你答对了,他是个在床上上班的男人

我不解:他有手有脚又有文化。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阿生不解地撇了撇嘴:是这一行来钱快呀,又轻松。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没吃过苦的。

8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总爱围着附近的居民区转悠,于一片高楼中寻找那历史留下的痕迹,还真是让我发现不少,有杂草丛中竖立的残梁剩墙,有红墙经绿壁中角落里的沙砬,有写着文丞武尉的旧公祠,有历史悠久的一口枯井,还看到了青砖平房里住着的穿灰布衣的老人,这些古老的痕迹我一次次地惊喜,可我又有些担忧,这些残余的痕迹在不久的将来也会一点点被繁华所代替,到那时到处都充满喧闹找不着安静,到那时我们才会明白一个城市的繁荣是用一段历史的消失作代价的。

中午,刚吃过午饭,阿花利索地收拾完了碗筷,回头一看却不见了老公,她瞪着双眼一脸的惊慌:这死东西肯定又到牌桌上鬼混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呀。

说完,把孩子递给我,匆匆出了门,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脚步,我不禁摇头叹息,阿花每天除了做饭,打扫卫生,照看孩子,剩下的时间都用在找丈夫上去了,她老公滑溜得像是一条泥鳅,随时都能从阿花手指间溜走,阿花更是有着百折不挠的精神。会一次次把人从外面找回来。阿花的老公是工地上的一小头目,这一大伙人都是他请来的。他很勤劳肯干,古桐色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唯独很爱赌,阿花不让她在家赌她就上外边去赌.而且一上桌不输个口袋朝天决不下来,每当输得精光时,阿花就会大哭大闹:一家三口,开支都不够,还要养你这个花钱孔。我真是作孽呀。干脆死了算了。

偶尔老公赢了,阿花就抿嘴笑在心里,凑到老公面前嗔笑:到街口买个西瓜回来吧。

于是他老公也笑,笑完了,出去真抱回来两个大西瓜。西瓜刚下肚,又来了兴致,于是屋里的几个牌友就趋兴在小屋中间用方凳搭上一个桌子,开始了又一轮百嘶杀。于是叫声,喊声,烟味,脚臭味又充斥了整个房间,不得安宁。再看看阿花,坐在老公身旁,紧紧盯着老公桌上的钱和手里的牌,那紧张样,跟个守门神一样。

9

假期结束了,我要走了,清早,当所有人都离去后,我匆匆起了床,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是阿梅,她匆匆进来,把一捆香蕉,一大包新鲜扬梅放在桌上对我笑:要走了也不说一声,刚刚才知道你要走,也没来得及多买,带上到车上吃吧,我还得去买菜呢,你一路顺风吧。话音刚落,人已走出老远。

因为要赶车,我不想吃早餐了,可阿生执意要去,习惯性地又来到了“姐妹餐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关门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去了另一家,却是怎么也吃不出味来,平时不觉得那姐妹怎样,可这会却有点挂念,也不知她们去哪了,是不是回北方老家了。

阿生替我提着包,站在路旁等车,车来了,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我冲阿生挥手:这里并不适合你,你要赶快出来,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