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内外
围墙内，幻想翩翩。围墙外，我的童年。
哥，那面墙后面真的有小人国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歪过头去问表哥。
嗯。黑暗中表哥应了一声，还有很多美丽的花，还有公主和王子……
你怎么知道的？我并不相信，自从白天表哥带我到那面围墙，告诉我围墙后面有很多好玩的事后，我就不停地问表哥和外婆那面墙后面到底有什么。
我爬上树看的，真的很美。
我可以爬树去看看吗？
还是不要吧，外婆说危险。
不要管外婆嘛，你偷偷带我去，别让外婆知道。我使劲地摇着表哥。
我看到那边有大灰狼、狐狸，还有老虎。表哥一脸的紧张。
我……怕……抓紧表哥的衣袖。
那睡觉吧，别再想了。表哥摸摸我的头。
那年我五岁，住在外婆家。
外婆很吝啬地摘每天六点准时拉我们起床，却很慷慨地把昨天鸡下的蛋煎荷包蛋给我们吃。
吃完饭后就没什么事做。打开鸡笼看着鸡一只一只地慢慢走出来，把外婆拌好的鸡食倒进沟槽里。然后跟着表哥出去玩，上后山摘野果，到池塘边舀小鱼给小鸭吃，遇上狗时慌忙地躲到表哥的身后……
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外婆家的鸭不敢下水，不管我怎么赶它们。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明白。
外婆的房子是古香古色的砖瓦房，剥落的墙面上有断断续续的黑色炭迹，门旁是一块空地。
空地的对面是一道石门，爬满青苔，三个我不认识的字。
门的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满是落叶和碎木屑，总是湿漉漉的，仿佛天天下过雨。路的两旁是残破的房子。窗户只是一个空洞，黑乎乎看不到什么，木门只剩下一半，旁边还有翻倒的石磨盘。
尽头是那面围墙的转折点，有一棵粗壮的凤凰树。
我不会爬树，每次都是表哥爬上树后把我拉上去。
可是我从来没有上过那棵凤凰树。
表哥说凤凰树太高，不让我上去，但他会摘火红的凤凰花给我。
我会很高兴，可还是忘不了上树，因为只有在那才可以看到围墙内有什么。
我一直都不太相信表哥说的，尽管他说得振振有词。
我只想亲眼看看，可表哥从不给我机会。我至今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让我上去。
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我在看到围墙内有什么得时候，我也不明白表哥什么要骗我。
我只记得当时只能抬头看表哥在树上明朗的笑容和火红的凤凰花。
也许表哥也知道我真的很想上去看看围墙内什么，为了弥补，他说要带我到围墙的另一边去玩。
走了很长的路，沿着围墙，那是的额感觉就是围墙怎么走也走不完。
终于到了围墙的另一边。
这里会很好玩。我当时的感觉。
这里很美。我现在的感觉。
一条很清澈的小溪淌在围墙边。丰盛的水草长在乱石缝中，向不同的方向生长。岸边有小鱼悠闲地游动，突然飞快地游走了。
向右边望去，有几个小孩正踏在水利，双手小心翼翼地在水里合拢，捧起水来。
他们在捉小鱼。表哥对我我。
可我当时只看到他们把水趟浑了。
后来总到那儿去玩。
表哥确实是很了解我的人，知道我一定会喜欢那里，他以为我会忘记围墙，但我不会。
印象中我总是扶着围墙下水，小心地避开石头，踩在柔软的沙里，用手去捧小鱼。
养在矿泉水瓶里的小鱼总在两三天后死去，它们的身体由半透明变成了橙红色。
就像沉入水底的掉色的凤凰花。
然后我就会很伤心，对自己说下次不再捉小鱼了。
可到了小溪就忍不住伸出手去。这些游动的透明的精灵让我不断开心和伤心。
直到离开了外婆的小村子。
开始上学了。只是小学，所以每天依旧疯玩，但不再有在外婆家的那种快乐。虽然玩伴多了，却总觉得他们都不会玩。
所以一放假我就会跑到外婆家。
可是我不能再下水了。妈妈叮嘱外婆不要让我这样那样的，只是让我学习。我每天只能和表哥出去散散步。
我对围墙内依旧沉迷，在表哥爬上凤凰树时会很兴奋地问他看到了什么，每晚睡觉时会缠着表讲围墙内新奇好玩的事……
表哥每次爬上凤凰树都会摘凤凰花给我，我说过我喜欢凤凰花的火红和小鱼的透明。
虽然很高兴，但一想到我不能进去甚至看不到，我就会失落得如小鱼死时那般。
后来就很少到外婆家了，除了在过年时或是有事。
说作业多了是借口，只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外婆也老了，不应该让她为我劳心劳累。
心里偶尔还会想起那面长长的围墙和那棵凤凰树。眼里纷落的凤凰花变成了回忆的黑白色。
渐渐明白表哥对我所说的围墙内的事充满了虚假。曾自问如果我看到了围墙内的一切，我会怎样？
其实我完全可以爬上凤凰树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会有人拦着我，只是我一直都没那样做。可能在我心里还是害怕童年时美好的幻想被打碎。
表哥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围墙的另一面有扇门，很大的一扇铁门。
而且就在小溪不远处的拐角处。
围墙的门是我去外婆家时，出去走走透透气时发现的。表哥已经去工作，不在家了。
朝着大铁门向围墙内望去。除了野草还是野草。这时我的第一感觉。
童年关于小人国之类的幻想瞬间倾圮。
连绵成片的狗尾草，粉红色的草穗，熠熠夺目。在这之前我不曾看到过如此美的草地，仿佛置身于草原上，周围都是比人高的野草。
并不让我满意的描绘。
这幅画轴后来在我的梦里无数次展开，把雪白的梦映成粉红色。
不知道这是不是幻想破灭后上天所给的可怜的补偿。
之后去外婆家总要到那里去看一看。里面粉红色的狗尾草与我之前所见的青绿色完全不同。有一次我伸手到铁门内摘了一枝狗尾草穗，在回家的路上让他随风飞走了。我告别了童年的幻想，也忘记了狗尾草稚嫩的青绿色。
表哥欺骗了我，我当时心里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却让我的童年有那么多的幻想与快乐。
而我的好奇心却硬生生地把我从其中拉出，将幻想打碎。
却拥有了一生难忘的画面。
孰是孰非？
表哥关于围墙内的谎言让我带着幻想在围墙外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我只能原谅他没能完全了解我，并不知道我会如此喜欢那片粉红的狗尾草地。
喜欢得超过了火红的凤凰花和透明的小鱼。
围墙内，幻想翩翩。
围墙外，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