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岁月的桃花
逝去的总是美好的,一份情感沉淀在心。
暖风吹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春天的味道。桃树醒了,开始为自己着装,一点一点的,在春风里耀眼地绽放着它的美丽。人们说,桃花有运。人如果也有了桃花运,一个或美丽或哀怨的情感故事就即将上演。桃花般的情感,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开放或凋谢,艳丽也罢,柔婉也罢,有如送给有情人的偷心酒,只要沾上一点,就醉在了温柔乡里,把自己醉成了一首清凉幽怨的歌,长久地吟唱。这首歌不需要伴舞,只是一个人的清唱,也能在生命里久久回响。
遇到她以前,我不相信世上有一见钟情,我认为那是小说家有意装点别人心情的夸大其辞的描述。可是在遇到她以后,我就相信世上非得有一见钟情然后才有有情人的相知相守。我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因为她从人群中正踩着莲步向我走来。
那一天,我遇上了她。从此,我的生命就不属于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给了时间,让时间来裁判我和她的姻缘。
那天,是我二十岁生日。我叫了几个朋友和老乡聚聚,同样是老乡的她被朋友相邀着也来了,朋友称呼她为“小小”。我第一次看到了她:个子小小的,脸蛋圆圆的,笑容浅浅的,如一朵出水芙蓉,玲珑秀美,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清雅之气,与“小小”这个名字确实名副其实。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人吗?在梦里,我无数次的想象过我将来爱人的模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是她了!整个聚会,她俨然一朵盛开的桃花,炫花了我的眼睛,从头至尾,我的眼睛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她无须刻意给自己任何修饰,就这样把我的心,我的魂勾走了。
从那以后,我总是寻找各种机会与她相见。上晚课的时候,我有意坐到了她的身边;看电影的时候,她的旁边就是我的专座;朋友知道了我的心思,有意无意地促成着我们,朋友相聚时,一定会约上她,而且一定会空出她身边的位置,他们心照不宣,那是我的位置。但常常是一颗忐忑的心把我要说的话硬咽了回去。我找不出话来与她说,只是对着她傻笑,我期盼着她也能对我回眸一笑,可是,她似乎对我的一举一动很淡然,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很少主动问我,就是笑,也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浅浅的笑。可在当时,我却认为她的笑千娇百媚,风情无限,我像喝醉了酒,醉在了她的笑里。
我越来越频繁地去找她,有时一个人,有时几个人,以老乡的名义。看到她与别的男生在一起,我就变成了一颗早熟的梅子,酸得心好像要掉出来。我也不管是否合适,径直走到他们之间,有意将他们分开,我无话找话,举动失常得连自己也感到吃惊。她也并不说什么,照样浅浅地笑,我感到她的笑变成了天边的云,离我太远,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到不了她身边。世界上什么距离最远?是我站在我心爱的女人面前,而她却熟视无睹!可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我去想她,白天晚上,梦里醒来,只要还有思想,那思想里就一定会有她。只有在我的想象里,她才是我的,这时候的她很听话,我可以拥她入怀,我可以在她耳边呢喃,可以把我的想念变成一只温暖的手,触摸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每当这时候,我的生理上就出现了反应,早晨起来,床上还是湿渍一片,我脸红心跳,生怕被人看见,悄悄洗了,不敢对任何人说起。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可我不敢向她表白,没见到她时想见她,见到她时心跳又心虚,常常语无伦次。她很镇定,说笑自如,越是如此我越是担心,我对她有心,她对我岂有意?我不敢想象,我向她表白时,她一脸漠然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那表情,我相信,像人们拍苍蝇一样一拍子就会把我拍死。我不愿,也不要,更不想。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愿望,并做着自己的美梦,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她的新郎。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炎炎的太阳,有木无荫,不能在树下休息,有女难求,那时日就跟在无荫的树木下休息一样难捱。我没想到,古人的思想会变成一道长鞭,穿越悠长的时光隧道,仍旧抽到了我的身上,让我痛楚不堪。一年以后,我发现她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一次,两次,那男孩在她身边出现的频率越多,我心中地失落痛楚也就越多,我不敢相信,她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了男朋友!当我从老乡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时,天就在我面前轰然坍塌了,我被埋在天底下,像鱼猛然抛到了岸上,呼吸的艰难让我看到了绝望和死亡。那天,下着大雨,我冲进了雨幕里,从白天走到晚上,泪水和着雨水,一点也不听话地流了一白天,一晚上,绝望的情绪如钻出土地的芽,悄悄生长。后来,朋友找到了我,要将我拉回来,我跪在雨水里,终于放声大哭。那一刻,我真的愿意雨能浇成一座坟墓,将我埋葬,连同我的泪水和爱。
就这样,我把我的爱恋埋在了心底。我再也没去找过她,当然她也从没有找过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年,天空的灰色成了我的主旋律。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心空落得象抽掉了空气的瓶子,只有呼出的热气证明我还活着。我想过出家,当和尚,让木鱼来敲响我百无聊赖的日子。在朋友的劝说下,我最终没有化想法为行动。
毕业后,她不知去向。我回到了家乡,有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生活如白开水,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其间,我找到了我现在的妻子,成了家,有了孩子。我考上了研究生,后又成了博士,分到了都市,有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工作与人比起来,还算舒适和清闲。日子波澜不惊,生活也算美满。可是,在我的心底,一直有一个结:她,过得怎么样呢?
清闲的工作给了我时间,我开始了查找。经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找到了她的工作地,查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当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时,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说话不利索了,心跳也开始加快,结结巴巴地与她说了半天,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啥,直到她挂断了电话,我还傻傻地拿着手机,像个木头人。我知道,她,从来就没走出过我的心,像一粒活的种子,无论它沉睡多久,只要遇到了合适的土壤,它就会发芽,蓬蓬勃勃地生长。
她因工作原因常来都市,这给了我许多见到她的机会。记得我再见到她的第一次,我说去接她,她说不用,有同伴同行。我约了时间,她来了。我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醒来就又见到了她,这使我惊喜。我近距离地仔细观察着她,她还是那么娇小,笑容仍然是浅浅的,只是脸没有了以前的圆,略显清瘦,在我看来,她并没有变什么,和过去一样的小巧秀雅。我的内心又开始躁动起来,我使劲按了按,装着没事儿似的与她闲聊,她也很随意,浅笑连连。她说,参加工作后,由于去了外地,与家乡的联系少了许多,对家乡的感情反而浓厚了许多,所以很珍惜与同学相会的时光。我心里说,原来我在你心里仅只是一个可以慰藉你思乡情结的老乡啊。但我没有说出来,我担心我的话一说出,她会再次从我身边消失。我很想问她,曾经我对你倾心相恋,为什么你就那样无动于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她说“因为我的心中从来就没有装下过你”,那我宁愿不说,我宁愿活在自己给自己构筑的童话里,活在自欺欺人的期望和等待里,也不要给我一个悬崖,让我自己选择跳下去。在她面前,我所有的矜持和自尊,全部化作了还没有完工的泥人,可以拿在手心里随意地捏弄。
如今的她,已为人妻为人母,而我呢,同样已为人夫为人父。我们都已不是原先那个想爱就爱,想恨就恨的小女孩小男孩了。我们的肩上有了责任,也有了道德的约束。我深知这一点,可我只要见了她,责任就会如太阳底下的水,渐渐消失至无踪。道德的绳索可以将我对她的倾诉捆绑在口中,却绑不住我心中对她的渴望。我有心再续旧缘,我做梦都想她能将她的哪怕一点点的爱情象果子一样抛到我的手中。可我又想不出办法,我只能等待,爱的黑夜里会有中午的阳光吗?
从交谈中,我感觉到她过得并不是很幸福。她常年奔波劳碌,与丈夫也常有龃龉。细腻、敏感而聪明的她十多年中经受了怎样的伤痛?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心疼,我真想把她拥入怀中,用我的温柔的舌头舔去她脸上的风霜。我刚这么想,她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匆忙告辞,留给了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离愁渐远渐无穷,她的背影再次灼痛了我的眼睛。
来来往往,不觉又是几年。我算了算,认识她已经二十年了。我们的交往总是不即不离,欲近还远。一切都是那么平淡自然,她照样浅笑,像老朋友一样交谈,然后就离去。只有她身后的风似乎还在嘲笑我,为什么还要如此自作多情。
我和小小也有过一次绝好的幽会的机会。那天,我妻子不在家,孩子上学去了,我特意把家里作了一番修饰,在我的卧室里摆上了一束淡雅的合欢。我把她约到了家里,我带着她参观了各个房间,最后来到了我的卧室。她东张张,西望望,似乎有些好奇。我跟在她的身后,在她看完准备出门的时候,我抓住时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她的手。她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出来,我没给她机会,我紧紧地抓着,我既紧张又心醉,手心里满是汗。她没说什么,我用力一带,她带入了我的怀中,我温情的看着她,轻轻地说:“小小,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等了二十年!”她嘴巴动了动,正想说什么,我没容她说,我吻住了她的唇。这时候,世界在我面前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她,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就在我想进一步动作时,她好像猛然惊醒似的,挣脱了我的怀抱。她慌乱地看了我了一眼,说:“别,别这样,这不可以。”一边说,一边往门边退去,她开了门,象一阵风从我眼前消失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她。从此以后,她没有再给过我任何机会,如果是我一个人约她,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所以后来,我基本上只有在朋友的聚会上才能看到她。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个短信给她:“你是我今生的至爱!”我第一次把我的内心话如此明朗的告诉她。她很快回了短信:“我们只是永远的朋友!”朋友?我苦笑,我苦等一生,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有人说,最浪漫的爱是得不到的。可是,我与她的情,是最浪漫的吗?为什么我感觉到的只有心伤?习习谷风,以阴以雨,我知道,我与她,永远是一场不对等的爱恋。“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她在我心里,经过时间的发酵,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那是吴刚要砍的桂花树啊,就是砍了还长,砍了还长,这辈子是无法砍倒的了。小小啊,我要怎样才能走到你的心里?但自此以后,我收起我的冲动,我把她这棵大树象折叠椅一样,折叠起来,藏在了内心深处。如果情感和岁月也能像纸片一样轻轻撕碎,扔到海中,那么,我愿意从此就在海底沉默。
几年后,我做了博导,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我跟小小的联系仍然继续着,但交往却少了许多。一年里,往往只借着电话,传递着互相的问候。
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不觉我们已年过半百。那天早晨,我在公园散步,一个小孩走过来,叫我爷爷,我猛然一惊,既而感叹不已。过去的事还恍如昨日,而我们却已老去。
如果没有那场突然的变故,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在相互的问候和惦记中过完后半辈子了。一个春末的午后,我意外的收到了她托朋友转交给我的一封信,我打开信,不待看完,我的手就剧烈的抖动起来,那情形无异于发生了十级地震。她在信中这样写道:“杨,当你看完这封信时,我恐怕已不在人世了。我在出差回家的路上,遭遇到了车祸,我的一条腿废了,内脏也受到了很大的损伤,趁着我还清醒,我给你写了这封信,我必须写,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的。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你对我的感情,但少女的矜持和羞涩让我无法对你作出任何反应,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深到何种程度,我只能等待。我等啊等,等了一年,你仍然没有什么反应,没有对我作过任何的承诺,我想,也许你只是为了打发你的寂寞而与我交往?这以后,有一个男孩子对我采取了凌厉的攻势,他的信誓旦旦让我无法拒绝,最终我接受了他,毕业后随他去了他的家乡。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只是希望能找一个在我失意时可以承受我的眼泪;在我快乐时,可以让我咬一口的肩膊。他给了我,于是我就跟他走了,就这么简单。如果你能勇敢一些,说不定跟走的就不是他而是你!而现在,说什么也都太迟了。所幸的是,你有一个疼你的妻子,有一个争气的儿子,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也许我们的相识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就让这个错误到此为止吧。我在那边为你祝福,祝你今后的日子一路走好!”
多情却似总无情,为什么我就看不透啊。一座山峰,我历尽艰难,已走完了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我却因为看不到山顶而退了回来,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心的呢?我的懦弱我的太多的顾虑使我见到她近在咫尺却总是望而却步,最终与自己爱恋的女人擦肩而过,留下无尽的思念和伤痛,我用了整整一生来舔噬,至今仍伤痕累累。如今,我一生想念的她就这样要离我而去了吗?不,我不相信。我拿起电话,拚命地打,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总是冰凉的声音:“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我顾不了许多,一个急切的电话打给了她丈夫,话筒里传来的是她丈夫低沉的声音:“她已于昨天去世了!”小小,我的小小!,你怎么会在死亡面前如此脆弱,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永远的消失了吗?泪,再一次流满了我的脸颊,在一个本不应该为情而伤的年龄,我却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伤情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此便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事如春梦,爱何在?了无痕。
她不在了,可她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删除,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了。每次看到她的电话号码,我就会想起她,我的手常常会不自觉地去按这个号码,有时按着按着会猛然惊醒——她不在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而今已惘然。我知道,我爱的盒子里,盛着的是我从未实现也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和期待。我的眼棱带着严霜,走过了缘分的天空。梦醒惊回眸,所有柔情蜜意,转眼成空,只有桃花,依旧在春风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