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耳朵的女人

田车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22 10:13 责任编辑:真的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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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二年便下厂实习,分给我的是位女师傅,是个女的也就罢了,而那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那年我周岁十九,她虚岁二十三。

她长的文弱娇小,全没有一点工人阶级的气势,要不是那件肥大些的工作服将她罩着,活脱一个资产阶级娇小姐。

摊了这样一位师傅,是红卫兵,是造反派的我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头一天上班,她待我倒是十分的友善和热情,而我却是一脸的不屑。如此气氛便有些紧张,捱到午休,她停了床子,对我说;她刚刚出徒一年零三个月,自己还是个二八刀,没成心车间会让她带徒弟。

回头她去找车间领导说,让她的师傅“铣一刀”也做我的师傅。如此一来,她便是我的师姐,我成了她的师弟。经她这么一说,我心里虽已平衡了,但顿生歉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涨红着脸,站在她面前,不知说什么好,倒真象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弟弟。她却笑着说:“我喜欢做你的师姐,不乐意当你师傅。”

“铣一刀”我在学校时就已久闻大名了,别人铣两刀或三刀的活,到他手里便一刀成,而那刀划却硬是比两刀三刀的还要好。所谓“艺高、人胆大”他的神技似乎别人学不来。可惜,我虽投在他的门下,但也仅是一名挂名弟子。如今他已脱产当上施工员。每日里我还是给师姐帮床子,跟着师姐学手艺。师傅“铣一刀”只是偶尔过来指点一二,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的跟你师姐学,你小子,学到你师姐的一半,就不错了。”

师傅这话一点都不夸张,“铣一刀”我不算他先后授徒五个,师姐是唯一的女徒弟,也是他的关门弟子。但也唯有师姐得他的真传。

前面的那几个师哥都不及她。师姐刚出徒那会儿,便被选拔了去参加全省的青工比武,楞被她拿了个第四名。铣工这行当女同志进前五的师姐是第一人。

师姐有一明一暗两个外号,明的叫“铣一妹”,这外号自然是打他师傅“铣一刀”那儿来的。暗的叫“小丰满”,别看师姐文弱娇小但她的胸部却硕大突挺,一起入厂的师兄弟们便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外号。当然这个外号从未有人当面叫过她。师姐除了干活以外,还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给人掏耳朵。平日里她的兜里总是揣着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小盒里面各什掏耳朵的工具一应俱全。逢有空闲或是开会学习什么的,她便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揪住人家就掏耳朵。我无论作为她的徒弟或是师弟便首当其冲,我的耳朵三天两头被她掏,除了耳膜已是空空如野。师姐虽喜欢与人掏耳朵,但也不是任谁的耳朵都给掏。比如她能给送料的小罗锅掏耳朵,可决不给车间调度“大老驴”掏耳朵,尽管“大老驴”很渴望师姐给他掏耳朵。有好事者便问师姐;“你咋不给大老驴掏耳朵呢?他那双大耳朵掏起来该多过瘾呀!”。师姐却答道:“我给人掏耳朵,但不给畜生掏。”师姐把他骂作畜生一点也不为过,他的人性是差了点,尤其是对工人驴性霸道,又长了一双大耳朵,所以工人们送他外号“大老驴”。这“大老驴”耳朵虽大,但眼睛却特小,终日里眯缝着一双小眼,看起大姑娘小媳妇来便色迷迷的,师姐特别硌应他。

“大老驴”对师姐能给送料的小罗锅掏耳朵而不给他这个大调度掏耳朵一事,自然是耿耿于怀。于是分配给师姐的活多是些难干而工时又低的活。但这难为不了师姐,既是最难的活到了师姐手里也是小菜一碟,她总是干的又快又好。每月的工时总在三百点以上,一年差不多能干两年的活。

师姐如此能干,群众关系又好,据说家庭出身也不错。原是领导着意培养的好苗子,可她对政治不感兴趣,那时节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可她压根就当没那回事。上班就知道干活,空闲就给别人掏耳朵。据人们说她的如此,是受了她师傅“铣一刀”的影响。当年的“铣一刀”就是一副;爷爷靠技术,别的全不勒的架势。只不过“铣一妹”的人际关系比她师傅好许多。

师姐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铣一妹”跟“老右”搞对象!人们起初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后经证实,便又觉得不可思议。那年头对政治上有问题的人都惟恐避之不及,那有往上贴的,这“铣一妹”八成是疯了!

这“老右”原是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有着比较复杂的海外关系,在学校是就已被定为“白旗”。分配到工厂原就有接受改造的意思。不料一次去夜大讲课,挂图时将图钉摁在了毛主席的画像上,这还了得!立即抓了个现行,关进了牛棚,半年后发配到车间。

到了车间这“老右”便被安排在钻床上干研孔的活,研孔这活几乎没什么技术可言,终日里只是把上千的活捣腾一遍罢了。既枯燥又费力,但这“老右”干起来却津津有味。经他小革小改工作效率较前提高了许多,过去八小时的活,现在五六个点就拿下。原来钻床那疙瘩是又脏又乱,如今被“老右”收拾的干净利索。一天车间老主任将工长,班组长集中起来,带到“老右”这块儿,指一指周围说道:“看到了嘛,什么叫文明生产,什么叫定置管理,人家是右派,但人家做到了。你们是左派更应当做到,回去照着学。”让左派跟着右派学,这种话也只有老主任敢说。

师姐对这“老右”的接触和认识,自然是缘于掏耳朵,起初是同情,渐生好感,最后发展成爱情。“老右”有自知自明,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起初是回避甚至是抗拒,但架不住师姐的主动进攻。你七仙女执意下凡,董永白捡个媳妇没有不乐意的。

在那个年代,一个工人阶级的女儿要嫁给一个“老右”是需要勇气的。师姐看似柔弱,但却特别坚强和执著。当时旗帜鲜明赞成并支持这爱情的好象只有师傅“铣一刀”,他看好“老右”这个人,并评价道;“老右”是一个有内秀,有本事的人,眼下落难,将来说不定能干大事。当然最后还是老主任出面成就了这段姻缘。

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师姐便生了个大胖小子。同年“四人帮”垮台,文革结束。从此“老右”时来运转,一路飙生。七十末当上了车间技术主任,八十年代初调到厂部当上了总工,九十年代工厂改制成立了公司,他便当上了老总。正象当年“铣一刀”预言的那样;这“老右”还真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在任上不仅官声不错,而且业绩也辉煌。不管“老右”在外面如何的威风,但回到家里对师姐言听计从,乖得就象一个听话的大孩子。“老右”既在官场又战商海,都是高危区。他后能善始善终,与师姐这位贤内不无关系。正所谓;“家有贤妻,丈夫不遭横祸”。

师姐四十三岁那年,终因腱鞘炎严重,不得不离开自己喜欢的铣工岗位。调到了我先前上过的技校当了一名实习老师。从此有了上百号的学生供她掏耳朵,师姐着实过足了瘾。她待孩子们很好,学生们也很喜欢她。当他们知道师姐当年的外号叫“铣一妹”时,便不在称她老师,而是改口叫她“铣阿姨”。稍亲近一些的干脆就叫她“铣妈妈”。

我退休之后,所谓同事,同学还有朋友什么的,都如过眼烟云,大多淡去了,唯师姐挂念在心。逢年过节便去探望,见面的第一件事,照例是摁着你掏耳朵。如果她发现你之前掏过,而没有给她攒着,你就是带了人参鹿龙她也不高兴。

我自打十九岁跟师姐学徒至今,屈指算来已四十二年了。四十二年里我的耳朵都是师姐给我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