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旧事

我家住在农村，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其中的快活是别人体会不出的。但这只在童年，而且还是我那时侯的，现在的情形是农村也少了乐趣。古人一说到天然妙韵的时候只搪塞说什么妙处难与君说，要悠然心会。这话语本身就是天然妙韵，让人喜欢。好像夏天夜晚清明，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自己独处其间时心灵的清浅浅的喜悦。我对农村的感情也在这非常朦胧的层面，像被烟笼着的，也让人不想揭开看，因为那是经验的教训。

那时我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可以捉鱼。南方的春天真是烟雨弥漫，像是纸被水湿透了。其时油菜花开，满天黄灿灿的直撩乱人眼，还有没萌蘖的秧，到处随风飘扬的柳树，这些都是诗情画意的事物，实在逗人思念。但这些闲情平时也只是蓄着，像秧一样还没有萌芽的形，倒是随时都有爆破的力。我们小孩这时捉蜜蜂玩自不必说，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感只道好玩，因此致死蜜蜂数不尽，当时也不难过，现在想来实在不该。玩也要不僭仁义，不伤性命，这样才能得欢乐之正。但真正焕发我们激情的还是下雨天捉鱼，在沟里，在油菜花田里，还有那光秃秃的秧田里。天还在下雨也不去管它，衣服淋湿了也不痛苦，大人小孩都拿着网具，奔跑在田畈里。把网往沟里一捣弄，起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二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鳞光闪闪的，心里真是喜悦不尽。还有那油菜田里水上漂着落花，要是不流动花就在那荫着，谁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鱼。单是这就很令人神往。四周世界到处都是水流发出的清越的声音，清脆悦耳，还有湿漉漉的天，让人忍不住要亲近。这样的尽性，酣畅得让人痛快也不暇，只是默默的踩着泥水，越陌度阡的工作。我们小孩是几个一起的，大家都很要好，这样在一起拼命工作也不知疲倦，惟到黄昏心里悲戚，临到睡觉还是憧憧然，只盼着天快明，雨莫消。

夏天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不像现在只能感觉到热。但农村夏天实在很繁忙。像范成大诗中所写的：“新筑场泥境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实在不知掩去了农忙的多少艰辛，把它写得活泼轻快得倒是让人钦慕。相比较而言白居易写得要真实得多。但这艰辛还在儿童世界以外，我们除了做些及其简易的一些事情外还是很清闲的。那时也有了电视，我们都喜欢看，但繁忙季节看是不允许的。于是我和妹妹约法三章，每人进去看一会就出来。我在里面看，大约过了几分钟，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妹妹喊：＆quot；老虎来了”。于是我闷闷不乐的出来，妹妹再进出。儿童的意气，铲除不平的慷慨冲劲，只觉前面是老虎挡了道，要学武松来打虎。

农忙时候事情很多，父母总多忤逆。但夫妻情义该忍让的还是忍让着，避免发生争端。不过口角还是时有发生，有时只为很小的一件事。这时总是母亲含着委屈，父亲理直气壮。母亲进到屋里，看到屋里的摆设尽不如她的意，只觉得更加委屈伤心，连个知心贴意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