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似雾的往事

（一）两棵杨树

走出那所小学已经二十多年了，青春岁月转瞬即逝，但一直郁结在心底的高原情结却因了那校园内的两棵参天大杨树而久久不能散去……

在跌跌宕宕的人生旅途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已忘却，而唯独当年在校园内种植树苗的情景却历历如昨。就像是一张细密而惆怅的网，粘附力极强地紧贴着记忆的脉络，怎么揭都无法揭去。当年植树时，我们尚是一群无知的孩童，天真烂漫，根本不会预料到命运的风帆会把每一个人荡向怎样的生活境地。那时我们围着校园载下了一圈的杨树，如今仅仅存活了两棵，而且是紧贴着旧教学楼背后的那两棵，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夏日里树叶婆娑，为整个校园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它站在教学楼跟前，年年月月守候着校园，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无言地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学子。它见证了这所小学的一切，欢喜的，悲伤的。

就是这仅仅存活的两棵大杨树，成了我们这些从这所小学走出去的学子们心中念念不忘的情结。

我曾经与许多同学、学友相聚过，有同届的、同班的、有高年级的、也有低年级的，每次聚会，都会深情款款地谈起那所小学，而更多的则是谈到那所小学校园内的那两棵大杨树。令我吃惊和不解的是不论与哪位同学谈起那两棵大杨树，他们都会自豪地说：“还记得那两棵大杨树吗？就是小学教学楼背后的那两棵大杨树！那还是当年我与某某亲手栽下的！”

第一次听到他们如是说，我信，且由衷地为他们感到自豪，还惭愧地觉得那两棵树为什么不是自己亲手栽的呢？自己当年为什偏偏是去后园栽树？可当同样的话从不同的同学口中听到的多了，便不由我心生疑问：“树，到底是你们谁栽的？”我已无从得到答案，久久思之，便悟了：那两棵树是谁栽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棵树仿佛早已不再单纯是树了，它已成了那所小学的象征。凡是记得那两棵树的同学，都早已把心结牢牢的系在了那所学校，而他们就是栓在两棵树上的风筝，无论他们走出多远，飞出多高，他们都会不时地回头望，望那所学校，望那两棵参天大树。那两棵大树是他（她）们对这片土地的无尽牵挂，是对草原无尽的思念！

（三）哑石

在熙攘的步行街上，有一个卖各色漂亮石头的小地摊儿，守摊的是一位哑巴少年。

少年长得十分文弱清秀，有一双白皙欣长的手，如若是个健康少年的话，他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或是其它什么艺术家的。如今他只有在地摊儿前与这些沉默的石头为伴。他每天都极认真地用写字板与顾客讨价还价，他的摊儿前光顾的人很多，能看出生意满红火的，我猜想大多数人是同情多于需求，能拿出一两块钱帮助一下别人，同时也能换回一个好心情，何乐而不为呢？

那段日子，由于生病，我只好闲赋在家。为了打发多余的无聊时光，我常在步行街上遛达，也常光顾他的小摊儿，偶尔也会买一两块漂亮的石头带回家，同时也带回一片愉悦的心情。一来二去，我和少年熟悉起来，闲的时候，我和他就用写字板交谈。少年的家境很好，父母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父亲的生意做得很大，母亲也不必外出做事，少年完全可以躺在父母的翅膀底下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少年不肯，他要过自食其力的生活，他要凭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挣一碗饭吃。我由衷地欣赏这个文弱而又倔强的孩子，他和眼前的这些石头多像，用沉默装点着人们的生活，无言而美丽。

少年非常聪明，对生意有着很高的悟性，他拥有着许多的回头客。对于他的回头客，他非常热情，经常会额外送给老主顾一个漂亮石头作为他们常照顾他生意的回报。他的摊前摆有各种各样的石头，但是基本上全是便宜的，贵重的一个也没有，我问他为什么，他冲我狡黠地笑笑。

寒冬的某一天，我又盲目地在步行街上闲逛。虽然严寒，但一点也不影响人们逛街的兴致，整条步行街被闲逛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卖石头少年依然在忙活他得生意，看见我，他热情地笑着，我也回报以微笑。突然我看见几个人趁他不备从他的摊儿上掠走了许多石头，且转眼消失。我一声惊呼，呆愣当地。少年已弯腰迅速地抱起剩余的石头，两颗晶莹的泪顺着他的脸落下来。我的心一沉，伸手拦过少年的头：“孩子，别难过！这事经常发生吗？”我又打手势又用写字板。少年点了点头，倔强而辛酸的泪继续流着，并附在我的肩头呜咽着。突然，他又迅速放下抱着的石头，然后伸手拉出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石头，共十几块。手里使劲比划着，见我不懂，他又赶紧拿起写字板：“阿姨，贵得还在！”我的泪刷地流了下来，我慕然明白了他的摊上为什么只有便宜的石头，他是被抢怕了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但十几块石头有多重！他的脖子每天都要承受这些重量。我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恨自己无能，，我不明白那些抢石头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忍心对一个残疾的弱势的少年下手，去抢这样一个令人同情的少年的东西！我和少年一样，都是这个社会里的弱势群体，为了生活，艰辛地挣扎着，每天还要承受着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一个残疾少年为了自食其力，挣扎着为自己挣一碗饭吃有多么的艰难，且不说酷暑严寒里所受的折磨，为什么还要让他遭遇这抢劫的厄运？今天，少年被抢走的是石头，而我被抢走的又是什么呢？

望望静默的石头，看着倔强的少年，他们静默着，却美丽着；虽无言，却坚硬而有灵气，在社会的最低层，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同时也释放着生命的异彩。

（三）晓晓

事情过去许多年了，种种的余悸尚在心头萦绕，至今仍然不敢回首那惨烈的一幕：当一个生命从巨轮下重生时，另一个鲜活而年轻的生命却注定了终生要坐在轮椅之上。而那坐在轮椅上的就是晓晓，叹命运之无常，嗟人生之沧桑！

晓晓是美丽、沉静、而端庄的，清清爽爽，摄人心魂！

我和晓晓是好朋友，只是她在我们班呆的时间不长就转走了。悲剧就发生在她离开我们班之后不久。

再次见到晓晓竟然到了七年之后，偶然的一个机会，在一个私人诊所里我遇见了晓晓。她正极专心地给病人针灸，依然那么楚楚动人，皮肤更加白皙，冰清玉洁！如一朵出水芙蓉，乍看相见彼此眼中有泪光闪现。看着她用纤纤玉手为病人针灸、推拿，那份恬静，那份自信，那份超脱，我仿佛看到了一位飞落人间的天使，善良而美丽，那一刻，我心底涌起了虔诚的祝福：愿这份善良和美丽长存！

茫茫人海，人与人的相遇是需要怎样的一种缘分，从未想到事隔十五年之后，竟然意外地在南方的某市与晓晓相遇。岁月似乎非常垂怜晓晓，她依然小姑娘独处，但经南方雨水的润泽，她的皮肤越发细腻、白嫩了，美丽依然，静若仙子。望着已颇俱规模的诊所，看着已彻底站起来的晓晓，她用常人想象不到的毅力和勤奋为自己打开了一片天地，我衷心祝福她此生走得更好！

第三次和晓晓见面是在我被疾病折磨得病体恹恹的初春，当时我离开生活了近三十年的金银滩草原，只身来到这座城市。初居闹市，明显的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于是，我从最初的淡淡思念，发展到不可遏制地想逃离那喧嚣的地方。我惧怕夜晚的来临，看到将要落下的夕阳我会伤悲到心灵深处，因为无法回到思念中的草原而几乎疯狂，至此，我明白我无可救药地患上了心病，这是从心里生出的一种叫做想念的病，而我却无力驱除这个病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晓晓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刹那，我竟号啕大哭，任多日憋闷的泪水如大雨般滂沱。她一直静静地等我哭够了，才柔声地说：“哭出来你就好受了，明天你到我这里来，好好地倾诉一下，你会好的！”

见到晓晓时，我的眼中再次湿润了，她安静而从容地端坐在桌旁，身旁和身后是货架，架上摆满了各种药物。她已经从美丽的少女变成端庄娴雅的少妇了。望着她那么从容地帮助一位又一位病人解除病痛，我真汗颜得无地自容。失去双腿的她竟然站的比任何人都好、都坚强。我有什么理由这么整日里病体恹恹呢？见到我，晓晓也吃了一惊：“你怎么会把那个精致的、小巧的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呢！你不应该的，你没有理由这么做，你要记住，在这个城市里至少有我认识你，注视你，打起精神，把那个曾经的你找回来，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那一刻，我泪如泉涌。她抓着我的手，说：“来，坐下来。人啊，一定要坚强，在哪里生的病，就要在哪里医治，我知道你一定会挺过这个坎儿的！”我顺从地坐了下来，刹那间，感情的闸门一泻千里，我知道我是掉入感情的泥淖之中了。她微笑着说：“现在我来做你最好的听众，把你最想说的话讲给我听，好吗？”于是，我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高原和雪域，那里的高远、辽阔和大美；那里的雄浑、坚强和沉静；那里的纯净的蓝天和灿烂的阳光；那里的山山水水和广袤的草地……那里的一切的一切都渗透进了我的灵魂深处，那里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割舍的情结。她一边给我按摩，一边耐心地听我倾诉，说：“今天真好，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关于高原上的美好往事，你又勾起了我对草原的美好记忆，你看，这多好！”那一天，应该是我漂泊在这异乡都市里最愉快的一天，告别晓晓的时候，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与晓晓的晤面让我找回了许久以前的那种既模糊又熟悉的感觉。我似乎感觉自己已不再那么孤单了，因为我知道再这个庞大的都市的一角里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关切地注视着我。就这样，我终于在与晓晓分别了二十三年后又重逢了，并且开始了一段亲密的交往，她以女性特有的优雅和包容每日里听我喋喋不休的絮叨，且边听为我按摩，不仅给我治疗身体的病痛，还耐心地解开了我的心锁，使我的一颗病态的心终于慢慢得到平复。

与晓晓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才慢慢知道了她这些年所走的路竟然是那么的坎坷和荆棘密布，当年，那一场灾难带给她的是毁灭性的打击，试想一个被厄运击中的花季少女，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绝望啊！她说：“我能站起来坚强地面对生活，多亏了我的母亲，是母亲给了我走出苦难的勇气和力量！”“那你怎么会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的？”我问。当时，厂里给我安排到某个部门去当出纳，干了几个月之后，我就觉得那不是一个我可以赖以生存的长久之计，出纳满大街随便拉一个人都可以胜任，而我需要的是一个今后可以长久依靠的职业，那么，我就必须要学一门手艺，我得有专长。于是我就和母亲商量，我要辞调出纳，去学习针灸、推拿。母亲支持了我，我知这对母亲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在捧铁饭碗的年代里，辞掉工作意味着什么，但母亲还是坚决地支持我的选择，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母亲也是对的，否则，在企业工人纷纷下岗的当今，我一个残疾人，将怎么面对这样的尴尬呢！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有一双手，一双手就是足够了，任何的困难都无法将我再击倒！你知道吗，在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给三十几位病人按摩，针灸的病人就更多了，每天下来，我的手指都肿了，但我从未觉得苦，看着病人一个个在我的手中康复痊愈，我的心里是甜的！

晓晓的乐观与豁达感动着我，她那种阳光的生活态度使我没有理由再沉湎于病中，我必须走出那片思念的泥淖，为自己营造一份快乐的生活。

在回到草原的日子里，我又常常思念晓晓和她的诊所，我还常在梦里飞回到那个诊所。只要看到那个诊所，我的心便一片灿烂，我知道在我推开诊所门的一刹那，一定会有一张微笑的、美丽灵动的脸在迎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