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外婆走了十六年了，十六年来，外婆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梦中的外婆依然是在给我做着好吃的，等我回来。

对外婆有了记忆时外婆已经六十五岁，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我放学后又去了同村的外婆家，问外婆，“您多大了？”外婆说：“65了！”这是外婆留给我的第一回忆，若干年后，每每想起外婆多大年龄时，总想说65了，殊不知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外婆也会一天天地变老，更没想到外婆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永远地去了……

听妈妈讲外婆是个苦命的人，十二岁时外婆便父母双亡，外婆没有兄弟姐妹，便随外婆的舅舅一起生活，十六岁那年找上外公。相比起外婆来说，外公是个自私的人，他不会替别人着想，可是就是嫁了这样一个男人，外婆依然很自足，因为在她眼里，她有了男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吃喝做事了，因为她从此告别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外公的母亲是个继母，可是外婆依然与婆婆相处的十分融洽，这个是外婆亲口对我说的，因为外婆常常想起她们婆媳一起走过的岁月，看得出外婆对往事还是充满幸福的回忆，因为在那个旧社会里，外婆的婆婆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压制媳妇！

外婆和那个年代的所有女人一样，一双小脚板，我常常在和外婆在一起睡的时候问：“您疼吗？”外婆总说：“不疼，你知道我们那时多羡慕别人的三寸金莲吗？像姥姥这样的脚板是大的了！”

外婆的一生是充满爱的一生，父亲常常会和我们讲起外婆对他的点点滴滴，他总是说，如果将来舅舅不管姥姥，他将会为养老送终！父亲做到了。

父亲找妈妈时也是个孤儿，就在父亲找上对象，同时她有了母亲，那就是他未来的丈母娘，外婆对父亲如同自己的亲人，看着冬天父亲还露着半腰的棉裤，会赶紧给缝上新的。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总是会给父亲做上热腾腾的饭菜。父亲常常会和我们讲起这些，以至于外公去世后，舅舅对外婆的取暖等不闻不问时，父亲会用担子挑着煤送去，因为当时太穷了，根本没有能力拉上一车炭，只能用这个办法了，一直到我们的日子过好了，等快要取暖时，父亲会专门为外婆位满满一车炭送去。

外婆对邻居也似自己的亲人，外婆住在一个小四合院里，一个院里里外外住着七八户人家，外婆从不出门，这样邻居外出时谁也不用锁门，因为有外婆，他们放心，逢天阴下雨，外婆会为他们收拾晾在外面的衣服！

那个时代还是生产队，家家户户吃菜都到生产队领取，有时领回一大堆的菜着实让一个人捡还真是吃不消，这时你总能看到外婆帮邻居干活的身影。听母亲说那时也有分不上菜的时候，外婆总会把自家的分给别人一半，母亲说如果外婆分不上菜，那么邻居都会送来，比外婆自家分得还要多！每每提起这些母亲总会面露愧色，她总说我们下一代人比起姥姥来，少了许多宽厚待人之心！我们的品德与外婆是无法相比的！

等有了我们这一代时，外婆依然用她的爱包围着我们，所以我们都爱往外婆家跑。小的时候我们和外婆住房前房后，放学后必做之事，就是到姥姥家看看！外婆孙子外甥共七个孩子，她对谁都一样。逢有点好吃的东西，她总是把它分成七份，给七个孩子留着，但我们谁也不许吃谁的！从这里也能看出外婆为人特别公道，她根本不会偏这个向那个！

表姐结婚后，有一年表姐夫生病，外婆天天去给熬中药，不等表姐来取，外婆便会端着碗去送，那一年外婆已七十六岁。每每看到外婆这个样子，我总是对表姐心生不满，便常常会和外婆发牢骚，总说他们年纪轻轻的不会自己来取，这时外婆总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第二天会再送去。不擅言谈的表姐夫总会说：“奶奶这人真好，如果谁和奶奶处不来，那准是他的错！”

有一年二表姐和姐夫生气，跑到了外婆家，和外婆诉苦，外婆苦口婆心地劝表姐回去，这些言语被二表姐夫听到后，直说外婆真是个好人！

当然外婆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两个表姐待外婆都很好，那个时候舅妈待外婆不好，尤其是外公去世后，两个表姐便先给外婆送来好吃的，然后才去自己的妈家！

勤劳俭朴是外婆的美德。记得我上高中那年，一次外婆给我做好了饭菜等我吃，那年老人已76岁，手脚已不是那么麻利，手里端着的菜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盆里还有一些，外婆把盆里的菜让给我吃，而自己却蹲在地上，收拾地上的，我以为外婆会拿出去喂母鸡，不想外婆自己拿来吃了，我生气，当时真想骂外婆！只听外婆说：咸盐多宝贵，我们不能浪费！外婆常说的就是“咸咸的浪费了多可惜？”

外婆留给我记忆最深地要数父母到外地之后，高中那年，母亲随父亲去了外地做生意，那年外婆已七十六岁，尽管看出了外婆的不舍，母亲还是去了，她把外婆交给了我，于是我和外婆有了更多的相处机会。那时我在离村十五里地的城里上学，每逢周末，我便会去外婆家看外婆，去给外婆准备一周的菜和粮！舅妈很不讲道理，她总是嫌我去外婆家，还说我吃着他们了，外婆总是不让我理他们，当然我不会说的，为了外婆我什么也不说。外婆总会在周六下午，站在村口等我，后来舅妈说外婆偏心，外婆便不再等我，只是在家里为我准备些饭菜，她知道我爱吃我们家乡的黄糕，外婆便早早做好等着我，我一回去，外婆便端了上来，这时她不吃，只是在一旁看着我吃。晚上外婆会带我去表哥家看电视，但其间外婆会给我煮好挂面，里面弄好鸡蛋，等我看完电视再吃。所以每逢周日晚，我都会肚子不舒服，因为外婆给我吃的太多了，呵呵！

如今想想尽管当时读了高中，但还是很不懂事的，从来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为别人想事。那时我回去，看到外婆那瘦弱的身体，我很想为外婆做点事，而外婆看我一周才回一次，总是不让我做，我便生气，大声地说外婆，呛外婆，每每想到此，无不让我心存愧疚！我怎么不会和外婆好好说话？以至于若干年我还会在梦中梦到外婆，梦中我似乎知道外婆只有十多天的寿期，于是我想尽办法想去尽力孝顺她老人家，可是总不知道怎么样做才是最好，往往会急得从梦中醒来！

我从来没想过外婆会有一天离开我们……

那是九二年的正月，母亲回来看我和外婆，星期天我和母亲一起从外婆家去县城，我去上学，母亲第二天坐车走了。星期二上午二节课刚下，表姐夫急急忙忙走来告诉老师，说让我赶紧给母亲发个电报，说外婆不会说话，不认识人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我走时外婆好好的，这才一天呀！我给母亲发了电报，急匆匆地返回了村里，才得知外婆得了脑溢血！这时外婆已被抬到了舅舅家，可是当人们问问外婆是不是能认识我时，外婆点了点头，我想外婆看到我回来了，就会知道我的母亲也快回来了！

外婆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说“胡话”时还是想着别人，那时表哥媳妇生孩了，外婆心里总惦记着，眼睛闭着还在说：“给花熬点稀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赶紧说：“您放心吧，我们知道！”可是外婆还是会说，一直说……因为外婆心里装的永远是别人！

父亲母亲回来了，外婆还隐隐地认识一些人，却又有时不认识，当父亲走到外婆面前，看着昔日为自己张罗饭菜的岳母病成这样，父亲说什么也要找来医生，医生是父亲的朋友，嘱咐父亲不要治了，也许会给老人争取几天的时间，但同时多的还有病痛的折磨，医生选择了放弃治疗！而此时我能做的便是多陪陪外婆，侍候外婆。以至外婆走后，亲人们都逗我说，是我把姥姥侍候走的。

两天后，外婆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年外婆77岁，孙子孙女哭成一片，表哥一个大男人站在屋外哭个不停，此时的我走出门外，我没有哭，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是伤心太过而没有眼泪了吗？只是以后的日子里，每逢从街上看到和外婆年龄相仿的老人，我便不愿多看，我怕勾起我对外婆的回忆，因为我常常会想：走在街上的那位老人怎么不是我的外婆？为什么她们还好好地在街上转，而我的外婆却躺在冰冷的地下？

如果说有灵魂，我以前从不相信，可是自从外婆去世，每逢周末同学们走了，我独自一人点着蜡烛呆在宿舍里时，总会听到沙沙的声音，我想是老鼠？动一动袋子，没有动静，可是一会还会再沙沙地响，我想：会不会是外婆来看我了，我没有害怕，只是渴望外婆真的能够出现！也许外婆知道我一切很好，过了一段日子，再也没有了响动！

外婆走了，我没有眼泪，却有了记忆，对外婆的回忆，想念都写在了日记中，留在了梦中，梦中外婆没有和我说话，还是为我忙前忙后地准备吃的，而我知道外婆会走，我要尽力孝顺她，一次次出现在梦中，直到十六年后的今天我还在做着同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