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工们中间
至俗为雅,这样一幅画面活脱脱展示了民工们真实的生活状况,诚入诗歌结尾“铺着一层苦咸苦咸,而又晶莹闪烁的汗”他们的现状不能不让人心酸,心酸之余又流溢希望。
确切地说,是在上午与下午的
拥抱之间,那个被比作“天”的时段
七八张,不修边幅、难兄难弟般的条桌
让残汤剩水,像画地图,抹了一脸
圆圆的塑料凳子,倒算是,独立王国
可谁一亲近,它却叽哩哇啦地叫喊……
呵,你看!民工们,就像如饥似渴的狼群
一拨一拨地来,携一股,火辣辣的力量
一眨眼,便让这篱笆围困的弹丸之地
人影瞳瞳,有如波翻浪涌,水漫金山——
不客套,不拘礼,很散漫。他们一登场
就拉开举重员的双腿,抢占,最佳地盘
他们不洗手,不擦脸,只用挂满泥点的
衣袖,随意而洒脱地,抹一把汗
而屁股还未触及凳子的皮肤,便放开粗嗓
大声吆喝老板:快点!来快点!
(其实他们的坐姿也很潇洒,两腿尽量叉开
透气,且漏风,纵使不那么雅观}
接着,他们用大碗或大盅灌酒,一口
就是一个天:嗤嗤地,美美的,仿佛
玉液琼浆,仿佛总也品不够,生活的香甜
如果是啤酒,他们干脆吹起喇叭,腮帮子
一起一伏,如鼓噪的牛蛙,痛饮着甘泉
他们,也天南海北地瞎侃,甚至
用洪钟的撞击交谈,即使隔作一匹大山
你也能一字不漏地,清楚听见……
置身这各自为阵,又相互感染的饭局
宛如被推进了,澎湃汹涌的风口浪尖
选一张贴近风扇的桌子,管他杯盘叠成小山
我点一份,有些糊味的花生豆,再来一盘
辣味绽火的,芹菜泡菜炒猪肝
我就着,一瓶当下有些时髦的,革命小酒
一边慢饮,一边窃听,偶尔对那些
风卷残云的吃相,偷看几眼——
呵!他们无所顾忌,仿佛山高皇帝远
他们不讲用餐的套路,好像要故意证明
民以食为天!他们甚至有些粗野、放肆
一边用滋滋有味,以慰藉自己健康的肠胃
一边用横撇竖捺灵动的眼光,勾画出
老板娘的隆胸翘臀,以及,油光可鉴的脸
一大铁锅的白米饭,近凉,微微冒烟
几只小苍蝇嗡嗡叫着,调皮地上下盘旋
像是要掠夺一番,又像是,要扔炸弹
而顶棚,漏泄的几粒太阳,更像追星族
咬住这小小的轰炸机,捧它尽情表演
民工们也不介意,只用饭瓢轻轻一挥
仿佛在用优美的弧线显示强盛,仿佛
同锅争抢,方能看出,他们王者的风范
一部坐在高凳上,叫着袖珍牌的电视机
算是此刻最有品位的文化佐餐。可它偏偏
持有残疾证,时聋时哑,播出的节目总是
潜台词不断。许多情节需要猜测或再度创作
但食客们,依然情绪高涨,双眸放电——
有的要看“晴转多云”,有的要看赵本山
一个满身灰浆的关东大汉,倏然跳起
有些蛮不讲理,要看福彩抽奖,好运下凡
可他一看表,才知道,已时过境迁——
或许因为激动,他嘴里的饭粒,突然喷出
像天女撒出的花,白茫茫的,一片
而我提议看新闻联播,他们便友善地笑笑
然后举碗,喝自己的酒,埋头,扒自己的饭
突然,一张巨大的静默之网从天而降
一直沸腾的潮水,仿佛凝固在一瞬之间
原来,是电老虎忍受不住这里的,如火如荼
一个转身,跑出了,它的归心似箭
而热浪趁机大规模卷土重来,拉开了阵地战
每一次冲锋,都甩出,让人一触即痛的皮鞭
民工们先是惶惑、惊讶,面面相觑
然后就骂娘、抱怨,把桌子拍得火星四溅
而我,看得正值高潮的新闻,也被强制删除
民工们齐刷刷的目光,对我一阵扫荡,像是
幸灾乐祸,又像示以:惋惜,或遗憾……
该谢幕了。我走出这起伏跌宕的画面
有些怅然。而脚下的路,似乎很烫,很滑
铺着一层苦咸苦咸,而又晶莹闪烁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