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曼巴之恋

281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19 21:22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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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媚回来的时候,我正用一把洁毛刀片轻轻地在火火的身上割开一道小小的口子,火火动了动,倒显得有些惬意。我取过不久前刺绣老师给每人都送的一把小银针,轻轻探入火火的身体,撩出一条很细很细的小虫,阿媚推门而进。

“回来了?”我本来觉得保持沉默会好些,但还是不经意开了口,好在只是淡淡的口气、淡淡的一句。

阿媚坐到床沿,肩膀抵着我,我被一股什么力量攫着向她偎近,但马上地、弹开。

阿媚有点羞赧地坐正,她知道我察觉到什么了。是的,我现在有一种眩晕的失重感,我尽量不问那些浅俗的问题:

“你一整个晚上没回来,去哪儿啦?”

“为什么手机关机?”

阿媚再次探近我。我想说阿媚真的很了解我,这点让我们长达七八年形影不离——她靠近我说:“老婆真贤惠,又给我们的好儿子抓虫虫……”

火火调转过头,朝阿媚长长地吐了吐信子。

2、

阿媚说那个男人叫韩驰。

韩驰给阿媚来电话的时候,阿媚忐忐忑忑、战战兢兢、用极其无辜的眼神、低着头但吊着眼珠看我。没出息,我抢过她手中久久不接的手机就按。

“阿媚,我,韩驰,”一个男声。

阿媚这下倒像是小孩抢糖果一样,不及掩去乍然暴露的欣喜,抢回手机贴在耳畔,一脸神情如沐春风。

男人,我终究低估了。

我怨毒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那是阿媚正和一个男人用手机通话的场面,在我们房间东南方向的角落,往东一点,窗外余晖将尽,往南一点,阿媚呆会儿将从这儿走出,会见新欢。

我在怨恨谁呢?

我在门口揽住了阿媚的腰,我很妩媚地说:“老公记得晚上早点回来。”

阿媚不知是喜,还是悲,回以我厚重的拥抱,并且深深地拥吻。

阿媚出去了,我调头走进卫生间,攥了把湿毛巾便擦拭。

3、

火火在吃一只块头比它大两三倍的青蛙。现在是盛春四月,火火刚恢复它的活气,正是汹涌的进食期,平均三天,它就要狠狠地饕餮一顿,而且极没有吃相,竟会先咬住四肢动物的后大腿,然后用身体盘住人家一圈,最后才血口大开。我用一个字形容火火——笨。

火火继续吃食,我一旁走神。就想起那个没有定力的阿媚不是天天说男人没一个像样的吗?我们从初中认识一路过来,阿媚碰到的任何问题,没有任何一个喜欢她的男生帮得上忙。都是我,只有我让阿媚的这几年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也是我,教阿媚该怎样对男人表示出不屑,让男人像看女神一样仰视她,一览无遗地把他们的笨全部陈列出来。

可你还是让男人给蒙住了眼睛。我说“老公你要记得早点回来”,我是多么温柔地在拯救你,我没有粗鲁地、也不会粗鲁地去阻拦你不让你去干傻事——我们总是要有一些教训才会变得聪明。所以无论你听不听我的劝告,我们依然会更好地在一起的对不对?

你看火火,吃饱了,现在泡到水里享受去了,我知道过段时间它就会脱皮,脱完皮,它就闷不住了,要发情要交配了,贱!

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会养条雄的,到时候上哪儿帮它找四五条母赤链供它寻欢……

白天阿媚说那个叫韩驰的男人帮她抢回了被抢的手袋,说那个男人的身手好好;说那个男人本来只是顺路用机车带她一程,后来却一起去了爱生堂听慕道班的神父讲课;说原来那个男人和谢神父很熟悉、谢神父代上帝告诉他们人与人之间的爱是怎么回事……说本来只想找个地方吃饭聊聊天,男人却带她去了一个酒店……

我们都在此顿住,我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好快的出击。当然我还是说了该说的话,我看着阿媚咬牙切齿攥紧拳头:“你看,男人都是这么可恶!”

阿媚就哭了,她趴在我肩上一颤一颤地恸哭:“阿雅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他——”

4、

新的一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表情上我显得平静,但心里还是得意我的胜利——阿媚昨晚九点就回来了,说明她还有救。

学校在这条小坡路的尽头,再走半分钟就会到了。两年前我和阿媚从B市一同考入这个只收女生的院校,阿媚极不习惯忽然和那么一大堆女生住在集体宿舍里,大病不起,我便天天课也不上地陪在宿舍看护她。一段时间后,她有钱的老爸买通校领导,准许阿媚在校外租住房子,我以陪伴的角色也一起逃出了寄宿生的牢笼。

我问阿媚早上有什么课。阿媚说在大班上外教的活动课,“韩驰让我在上外教课的时候别老是记笔记,他说用英语说话的人习惯思维比较平面,情感比较直接,所以速度也比较快,如果只是倾听并加以观察会吸收得更多。”

“韩驰和你聊这些?”我有点惊愕。

阿媚说:“韩驰是个木头,不懂怎么谈情,闷得要死。”话这么说,但我的心情已不可阻止地低落。我感受到阿媚正不知不觉地移露出她的另一面,是从前不曾有的。

我说我还是上绘图,今天画些邓达智的案例,都不知道我们老师是耍个性还是眼光独到。

阿媚似乎不知道我有在讲话。在分叉口要去不同的教室时突然拉住我:“晚上一起吃饭。”

我想我们不都是一起吃饭的吗?然后呆怔住了。

5、

韩驰就坐在我对面,灰白相间的衣裤,简易的发型,中等稍健硕的身材,年纪看上去不轻。

“韩叔叔,”我称呼他,表情显得克制而礼貌。

韩驰说:“我比你大三岁而已,叫哥哥就好,”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刚从莱单上移开,落在我脸上,没有戏谑的,感觉我似乎真的是自找的“妹妹”当。韩驰又说,“阿媚说你和她是同年的,我冒昧把你当妹妹看。妹妹你想吃什么?”她的目光又回到莱单上。

我想吃人!我的浑身变得燥热,而我发现侍应生刚刚端上的清茶都是热腾腾的。

阿媚在一边笑:“阿雅和我吃的一样,鱼腩饭。”

韩驰朝侍应生说:三份加拿鱼腩饭。

之后韩驰显得有点恶俗,他说对我充满感激与敬意,因为我陪伴照顾了阿媚那么多年。

我当他没说。呷了一口茶我问韩驰你在哪儿上班?

阿媚抢着回答:“他自己开机动车配件行的。”

“一间小铺子,”韩驰补充,“别的做不来。”

“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阿媚怔了怔(看你还抢答)。韩驰眉头微皱,“初中时交过一个,高中时也交了一个。后来辍学,学修车。”

我心里微有凉意,阿媚心疼地望了韩驰一眼,又侧头看我,眼神充满央求。

刚好侍应生端饭上来,刚好我肚子饿得咕咕乱响,就顺手拿起一把钢匙、一把钢叉,然后一股狠劲——我吃饭的时候有时看起来的确像悍女。一小番战斗后,斜眼看见阿媚边很有礼数地进食、边作淑女状——我有种想拍遇见外星人电影的冲动:阿媚这小三八平时吃饭可是比我猴急、凶悍得若干倍的啊。

再看韩驰,无明显特征,像在吃自己煮的饭莱一样,能吃的靠左,不能吃的挑右。

我忽然觉得满天下就我没事干,饭也懒得再吃了。然后我看到我肩包的布面抖动了一下,顿时有了莫名的兴奋。

我把火火抓了出来,这时本该是它活跃的时候,怎么能让它闷在黑暗里呢?我想喂一块鱼腩给火火吃,但冷血动物是不吃熟食的。我只是在逗它。

韩驰的目光终于在我面前停住。

阿媚介绍说:“它叫火火,是我和阿雅的小宝贝呢。”

我说老公你好意思?你当老爸的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们宝贝儿子啊?还不是我又当爹又当娘把它一手扯大。

阿媚窘了一下,但很快作出怜惜与亏歉状,伸手摸摸火火:“对不起啦好儿子,老爸以后会多关心你的。”

韩驰说你们真有意思,“不如我也认个干爹当当吧,它叫火火是吗?很可爱。”

我说可爱就抱抱它,一把将火火递了过去:“好儿子,让你干爹疼疼你……”

未及我说完,韩驰“呀”的一声叫了起来,是火火见一双陌生人的手伸来,毫不客气地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韩驰的叫声引来侍应生的探看,我忙把火火摆到桌子底下,手指忽然一阵吃疼,死火火,咬男人没咬过瘾啊?

韩驰打发走侍应生后捏着被咬伤的手指问阿媚:“是什么蛇?”

我插嘴道:“是五步蛇,很好玩的。”

韩驰展露了一点笑容:“五步蛇我吃多了,不是这样的。我看倒有点像水蛇。”

阿媚忙解释:“是赤链,一点点毒的,跟蜜蜂蜇一下一样,没事的。”然后借我开涮,“我们阿雅一天要被咬好几次,你看她现在皮肤变得好好,比资生堂的护肤霜都有效果。”

我瞪了阿媚一眼,手又冷不丁被火火咬上一口,气不过了,把这条败事有余的赤链粗鲁地装到肩包里。

韩驰配合阿媚笑了笑,举匙继续吃饭,并边吃边和阿媚聊起我的火火来。

阿媚说可惜火火是条赤链,如果是条粉链,那阿雅才开心呢?韩驰问粉链是什么?

阿媚说是一种很漂亮的链蛇,链带的颜色是粉红色的,腹部是灰黑的,可惜都没地方买,全世界只有海南的一些地方有,很珍贵的。

韩驰问阿媚你是不是也很喜欢粉链?阿媚停下筷子,假装神秘地低声说:“我最喜欢黑曼巴了。”

“黑曼巴是世界上最酷的毒蛇,又大又帅,速度惊人,你还没看清它,它就窜到你面前张开黑乎乎的大嘴,被咬一口够死十几次……如果我们班的五六十个女生一起围上去打它,保证很快全倒下……”

我漫不经心地任阿媚夸张地暴露我们的隐私,很真切地感慨恋爱中的女人啊……忽然听阿媚说什么“我就常常觉得我们阿雅像条黑曼巴,又狠又毒。”

我支起头,有点讶异,然后伸了伸舌头。

那天晚上韩驰提议说去唱歌吧,“阿媚喜欢唱歌。”阿媚有点喜形忘外,我却把一脸的厌恶摆了出来,我拉近阿媚凑在她耳廓上说:“想死啦?明天有课。”

“噢——”阿媚还算懂得轻重。我的话韩驰显然听到了,他挥了挥手中的车钥匙,“那就周末吧,要玩就得开心点。”

然后我抱着阿媚,阿媚抱着韩驰,韩驰启动他那辆高排量的机车,将一列列平时看着稀疏的路灯密集冗长地甩在身后。

6、

洗完澡我睨了阿媚一眼,说小三八你把我的衣服当坐垫啦,快起来快起来。

阿媚说你别吵你别吵,我正在用功呢?然后拨开被她屁股坐出温度的我可怜的衣裳,继续韩剧中那谁谁和谁谁谁曲折纠缠的爱情。

我拿着一段黄瓜和一把水果刀在阿媚身边坐下,舒适地仰靠在沙发上,用水果刀熟练地圈下一片黄瓜,贴在天灵盖上,然后很享受地呻吟:“啊——”

阿媚忽然问:“阿雅你觉得韩驰……怎么样?”

我撇撇嘴:“本来以为起码得是个言承旭,唉——”

阿媚假装生气:“不理你了。”

我就继续贴黄瓜片,继续呻吟——“啊”到第六声,手中的黄瓜忽然被谁抢去,睁眼一看,可恶的阿媚已重重地把它咬下一口。

我双目圆睁。阿媚说:“广告啊……大不了呆会儿还你两条长的。”

“偷吃还荦嘴?”我伸出魔爪当即扑将过去。

阿媚反应也灵敏快捷,竟给她躲过。她跳到沙发后挥着黄瓜挑衅:“小娘么,那么容易抓到我吗?当我千年神功是白练的吗……”血盆大口又对准黄瓜“咔哧”一下。

我哪肯罢休?张舞着大手直讨敌营,阿媚左冲右突,屡遭险情——

“小三八,速速拿命来!若不我法宝拿出,将你落花流水……”

“小娘么,少唬吓煞我,不先问我是谁。没照照妖镜,我就不认我是猪八戒,你就当我威风八面,宠妾万千,还是那天蓬元帅郎……”

“小三八,看你嘴叼比豆腐,快落入我魔爪了吧……”我阴恻恻地盯着终于被逼入墙角的阿媚,像对着一顿美餐一样舔了舔舌头。阿媚忽然身子左倾,但人却向右逃窜……我明知她故伎重演,但还是被骗张手左抱,当然我扑空,而阿媚不知碰到什么,四下忽然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中呆怔地站住,忽然喜欢这种感觉——不,我忽然安静了下来。

阿媚去探看窗外,说:“黑了一大片呢,是停电呢。”

我上前,抱住阿媚,轻轻地叫一声:“老公。”

阿媚的身子明显一颤。

我们的身子躺在黑暗中的双人床上。四周沉寂得只有火火在饲养箱里不老实地舞动……阿媚还是伸手过来,捉住我的手,一点一点地移动,最后放到她穿着睡衣的身上。我开始抚了抚她塑形得很好的腰,并习惯地向上,往她挺拔的方向探……

结果是我抽回了手并同时侧过身子,此时我的神志似乎空前的明晰,但或许也是混沌。

阿媚靠了上来,问:“怎么?嫌我脏了?”

我说是啊。

阿媚竟有点欣喜:“那,你还会不会……爱我?”

“你呢?”

“我舍不得你……”

“我舍得,但我不愿。”

“小娘么你够狠,”阿媚像个纯朴无瑕的小孩在我身后用手指头轻戳我的背,她的声音软软的,在我入睡前轻快地跳跃,“那以后我们柏拉图吧……我们还一块去拉萨朝拜……去澳洲晒太阳……还有去非洲,那里有……喂,睡啦?”

7、

此后韩驰便隔天来接阿媚过去一趟。阿媚保持在我面前鬼灵精怪、但在韩驰那儿温柔可爱的状态。有一次我问阿媚:“阿媚你累不累?”

“不会啊,”阿媚很奇怪,“我哪有这一套那一套的啊?我很真心的嘛。”

真不知道她是真的浑然不懂还是装傻充愣,但楼下车喇叭一响,阿媚就眉飞色舞地进入她的另一状况——就像一个挥着魔术棒的精灵忽然换了道具,轻巧地变成挥着翅膀的天使——走时还不忘亲我一口。

我就不说“老公晚上早点回来”了,因为我自己都不会很早回来。

我涂了脂粉、抹了眼影,像一个妖娆而诡异、妩媚而神秘的小女巫走进繁华的大街。我凝望许多被我凝望后会惦惦回头的男子或女子,我觉得一定是有股很神秘的力量让我幻化为我的前世,我的前世会是什么呢?我在衣品店瘦长的落地玻璃中看见自己瘦长的身影,瘦长得像条蛇的身影。

我在酒吧或广场的长椅上落座。

我在网吧或步行街的每一扇橱窗前浏览。

我咬着一个鬼鬼祟祟碰我手擘的小男生,和一个叫蕾蕾的女孩在视频里聊天。

我喝酒,并继续我的烟龄。

我忘了我是在蕾蕾的怀里哭还是拉着那个不知厄运当头的小男生哭——总之我张开了嘴,我寻找或已找到了发泄的方式。

最后我用尽一个长夜在想我为什么哭,或其它和哭有相同动机的事情……

8、

火火忽然不见了。

我买来几只乳鼠正想喂它呢,可饲养箱静悄悄的,只有一串几天前火火刚脱下的皮,脱了皮新面貌的火火却不见了。

我翻遍了屋里的每一件物什、找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当我气喘吁吁坐在地上一筹莫展时,韩驰打来了电话。

韩驰说后天是阿媚的生日,我们一起筹划一下,要怎么过?

我就哭了。

9、

韩驰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的关切神情还很浓郁。

可他只看到了我和阿媚围在厨房的灶旁煲田鸡汤——他当然看出了我和阿梅的亲蜜——不像是普通朋友的亲密。

韩驰怔了怔,但马上恢复来时的神情走了过来。

阿媚有点慌张地推开我。“你……怎么来了?”

韩驰看了看我,对阿媚说:“来和阿雅谈点事情。顺道尝尝你煮什么好吃的?”说着凑近炉子耸着鼻子闻。

阿媚说:“是田鸡汤。”

我接茬:“前两天火火脱皮了,阿媚说该让它补补,没想到去买了几只田鸡回来,怪宠火火的。”

我又说:“可今天火火丢了,于是田鸡煲了自己吃。”

“火火丢了?”韩驰紧了紧眉头,“我这是赶上什么时候?为火火?还是为田鸡?”

三人都乐了。阿媚乘气氛好让韩驰和我先到外间去聊,因为韩驰刚才说要找我谈点事情——我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告奋勇要单独煲汤的阿媚,察觉到她的故作镇静。

韩驰落座后就说:“我没有很好的主意,想了很久就想到去沙江湾租一辆游船,然后在船上给阿媚过生日。”

我有些兴奋,说:“好啊,这还不是个好主意?你小子可用心呵,沙江湾风景好,船可以划到江上,也可以停在湾边。”

韩驰笑:“可以的话就这么办。联系船、零散的一些事情就我来办。蛋糕你去准备,合适点、三个人吃的,别超过十寸。蜡烛我觉得配十八支就行了……这个还是你看着办吧。”

我点头,这个死韩驰,怪不得阿媚中毒那么深。

韩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我本来想让我的一个好朋友也一块来,他长得蛮帅,关键是人很不错……可我现在有点迷糊,我不知道还叫不叫他来?”

我揶揄他:“你这么好人?”

韩驰说:“这又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阿媚正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煲好了,很香哪。要不要我打到碗里端出去?”

我偏头说“不用了——”

又说:“你得让韩驰进去整锅端出来。”

10、

阿媚当然没叫韩驰进去端锅。她自己用一条长的湿毛巾捂着锅的两耳朵小心翼翼地将田鸡汤端了出来,韩驰赶上,警惕地护着。

开吃的时候我挑了一块肥美的腿肉递到阿媚的碗里,又在锅里挑找了半天……

阿媚问我找什么?我说阿媚你把田鸡屁股放哪去了?上次韩驰第一次请吃饭就吃鱼腩,害我当了好一阵子鱼腩,这次我得还他两只田鸡屁股。

阿媚笑得花枝乱颤:“别找了,你刚才都吃下去啦。”

我扬眉睁目:“哼!见色忘义。”

阿媚问你们刚才聊的什么?“瞧那阵势,要去炸双子星啊?”

韩驰一本正经地:“秘密。我答应阿雅不能告诉你拉登就藏在这儿,要让你知道了,我和阿雅的奖金就全泡田鸡汤了。”

我有点惊讶韩驰也会说这样的笑话。阿媚仍笑得花枝乱颤,说“我要是拉登,哪轮得到你们去领奖金,我自己都去领了。”

然后就这个话题似乎我也应该幽上一默了,但我偏在这时思维短路,只生硬地憋出一句话:“你们说得……好好笑哦。”

11、

五月十五,月夜。

沙江湾。

一辆机车以时速一百多公里的速度从东沿岸的国道公路上飞驰而来,最后静悄悄地停在沙江湾主题休闲公园的水港区。

一下车阿媚就激动地尖叫。看到韩驰租用的小游船和船上过生日的各种布置,阿媚更是失控地尖叫——没出息的小女生,我不得不伸手去捂她的大嗓门,免得外人以为这儿打劫。

上船后我不得不佩服韩驰做事的细心,什么纸鞋、卫生袋、起酒器、小军刀、桶装淡水、摄像机、便携电钢……应有尽有。

阿媚是个很感性的女孩,她忍不住重重地抱过韩驰,韩驰吻她,她回以火热的吻。之后阿媚又和我拥抱,但我们没有吻,虽然阿媚已做出吻的准备。

我购置的小而别致的蛋糕就摆在船的正中间。

此时夜色正浓,我们落座,韩驰用火柴把蛋糕上的蜡烛一一点燃——蜡烛是十六根,我把意图让蛋糕师用文字刻在了蛋糕的顶层面上:幸福的花季少女。并缀以鲜艳的花朵。

阿媚合抱双手闭着眼睛开始祈祷,我惊讶地发现她在祈祷后竟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然后吹蜡烛。

十六个火星在阿媚的呵气及江风的协助下摇曳熄灭。然后我们就看到江的对岸一颗耀眼的火球弹向空中,在高空忽然四面爆开,绚烂无比。紧接着新的一朵异彩烟花升起、爆开,一朵紧随一朵,耀得夜空如梦如幻、如天堂、如仙境。

韩驰轻轻地说了一声:“HappyBirthday.”

只是当时阿媚和我都已呆住了,痴痴地望着远空。

等回过神我已感受到阿媚和韩驰不动声色、但不经意流露的温馨——我忌妒了。

我忌妒地站了起来:“看到了吗阿媚,这漂亮的烟花就是我今晚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说得理直气壮、粗阔大方,“不过别太感动哦,这没什么的,但可比某些人两手空空,没备礼物好多了吧。”

就看到韩驰朝我竖了竖拇指。

韩驰给阿媚递了把塑料裁刀,阿媚开始切蛋糕——我候着,伺机而动。

大概是有人感受到我眼睛里泛出的诡异之光。

阿媚划下的第一刀切口,韩驰就伸手挡在蛋糕上,说今晚备的桶装水可不是用来洗脸的,有不轨企图的人赶快死了心……

可我岂是那么简单的?我无影手岂可白练?韩驰话音未落,我只手翻飞、隔空取物、一阵捣腾——韩驰的脸已花矣。

阿媚跟我久了,多少学坏,竟眼明手快在我出手之后直袭而来,待我擦开奶油睁开眼睛,小三八已躲到船头得意地笑。

我端起被破坏的蛋糕凛然起身,微笑地面对阿媚:“以前教你学游泳你偏不学,要不现在也就多了一条逃生的路了。”

阿媚四处探看,的确无处可逃。

我又皮笑肉不笑地:“你也知道,我是有仇必报的吧……”说着我心里已暗笑,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声呼东而击西也。这致命的一击怕是威力超强吧……

想到这,我突然眼前一片空白。

只记得在我正要出手之际,一只大手从侧面推出,直将整盘蛋糕汹涌地袭来,并伴着韩驰假装路边大侠的可恶腔调,“小伎俩,还想玩我——其实我也是有仇必报的。”

我从脸上刮下一层厚厚的蛋糕,破罐子破摔了,见人就袭,袭完韩驰袭阿媚,袭完阿媚再袭韩驰……三人混战成一团。

最后,大家都有个漂亮的花花脸,公平。

韩驰备的桶装水还是被拿来洗脸用了。

好在除了蛋糕,食物方面还有韩驰备的一些袋装零食、可乐、啤酒。我们将之铺成满满一桌,然后毫不拘束地开吃、互敬啤酒。江风徐徐、把小游船荡到江中,远天有明月高悬,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快乐的醉意,我知道我有时会忽然地清醒,但还是宁可醉眼朦胧——清醒有时是那么地沉重。

阿媚被叫到船头当歌女去了。韩驰把备好的便携电钢摊开,接上便携小音箱,十指滑入键盘,明丽悦耳的乐声便荡漾了开,这小子竟然还会弹钢琴。

是Britney的一首《Everytime》,阿媚喜欢很久的一首乡村风味流行曲子。

阿媚的声音干净、清新;演唱技巧也很好,唱一些抒情曲子会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吸引。我倚着船舷一只手在江的水面点拨游弋,倾听那尤如雨后踏入青青绿地,看薄烟在小道茵蕴的眷念:

AndeverytimeItrytofly

Ifallwithoutmywings

Ifeelsosmall

IguessIneedyoubaby

AndeverytimeIseeyouinmydreams

Iseeyourface,itshauntingme

IguessIneedyoubaby

阿媚唱完歌我就站起来了。

我说轮到我轮到我占风头了,“本小姐今夜诗兴大发,来首现代诗吧,”我知道歌我是唱不准音调了。

另二人鼓掌。

我转身负手而立,挖心思挖了很久才想起一句:

“沙江湾啊,

好多好多水……”

哄笑声传来。

我回过身,继续:

“今夜的阿媚啊,

非常非常美——

生日快乐,亲爱的。”

阿媚摇晃地步过来,和我深深拥抱。

我发现我的眼睛里有液体渐凝渐大,几欲流淌。

我们依然吃着零食、喝着啤酒,依然偶尔歌唱,嘻戏耍骂。

我的大脑飘忽而沉淀,我脸上沾湿的不知是酒精还是泪水。

我说阿媚一直以来是我最亲蜜的朋友,韩驰你知道我有多大方吗?我看到阿媚快乐了就没有去阻挡什么……“我怎么好像一直都这样啊。”

阿媚迷糊糊地拉我的手:“老婆你别这样说嘛……我们不还在一起吗?”

我抚着阿媚的手还对韩驰:“我问你韩驰,我知道你爱我的阿媚,但爱她几分呢?”

韩驰灌一口听装啤酒,表情变得庄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有几分……人存活着很不容易,对此我一直很认真,并且没有理由地告诫自己,我玩不起……”

我打断他说韩驰我问你爱阿媚有几分。

韩驰说:“爱阿媚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爱情占我生命几分,我就爱阿媚几分。”

我借着酒气逗他:“我改天可要把阿媚介绍给高大帅气的言承旭了,人言承旭指不定把我们阿媚当心肝宝贝供着,到时候我们阿媚才不爱你呢?”

韩驰笑:“我爱她就行,别的我管不过来。”

我揽着阿媚说阿媚啊,明天我就帮你约道明寺,咱们挑战高难度的,放韩驰这臭小子鸽子。

阿媚说:不好啦,我怕韩驰不答应。

我一瞪阿媚:没出息,以后别跟人说是跟我混过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阿媚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听后立刻兴奋起来:“谢谢爸爸妈妈……我和朋友一起过,很开心的……噢,明天?……好啊明天我就回去……”

挂断信号后阿媚说是家人问候她生日的,又说:“明天我得回家一趟。唉,好久没看到爸妈了,怪想念他们的。”

忽然问我:“阿雅你也回趟家吧,也有个伴。”

我说我才不想家呢?然后我指了指韩驰,“敢不敢带他回去?”

阿媚笑说:“我找死啊?”

韩驰关切对阿媚说:“那明天我用车带你过去。”

阿媚嗔他,“你有多忙我又不是不懂。这几天为我你都耽搁很多事了。我坐大巴回去很快的。”

韩驰点头。

我像是在看他们演温情片。

我们也该回去了。

12、

沙江湾离韩驰住所不到十分钟车程,离我和阿媚住所需半个多小时,于是去了韩驰那儿。

大家喝得迷迷糊糊,已不打算有什么别的活动。洗过澡我就召呼阿媚一起占领床铺,让韩驰睡地上。

韩驰说别担心他,他呆会儿搭一根绳子,睡绳子上。

真的就不管他了,我抱着阿媚兀自沉沉睡去。

半夜醒来,身上已被人披了背单,阿媚的身子侧在另一边,抱着大枕头依然甜甜地睡着。

我闻到一股烟草味,也听到一阵柔美轻灵的低低音乐声。顺着屋里发出灰白光亮的角落望去,韩驰正坐在电脑前想着什么,手上的香烟蓄了很长的灰段……电脑屏幕上是错综复杂的电子线路图,我又觉得他这是在做着什么工作。

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发静。韩驰挂上耳脉应了一个网友发来的视频。

“还没睡觉呢?夜猫子。”

“你不也没睡?”

“这不想你睡不着的吗?”

“少来——对了你还在苏州吧?”

“关心我还是有事求我?过两天我就南下了,去好几个城市。”

“爽啊你。别忘了离开苏州前帮我捎一把好的油纸雨伞,伞面印画好看点,寓意爱情的。”

“骗小姑娘是吧?”

“送阿媚生日礼物的。”

“阿媚是谁?”

“我女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魔爪,又残害无辜。”

“你不说我是鳄鱼吗?鳄鱼只有吻,哪有魔爪?”

“我听到你那边的音乐好像又是那首‘鳄鱼的眼泪’吧?”

“是瓦格纳表达爱意的《齐格弗里德牧歌》好不好?”

“不就是鳄鱼的眼泪,那么恶心的人哪来那么高尚的情操?”

“我还是认为发自内心的爱和邪恶的人品是无关的。”

“大道理一堆……你过上幸福的小日子了,那我怎么办?”

“我帮你问问上帝。”

“……”

“上帝说什么?”

“上帝说你的破鹰王将被换上一套韩驰免费提供的全新韩国电感点火系统,让你的盘子天天爆表。”

“真的?良心发现了你。”

“上帝还说……对了你过两天南下有没去海南?”

“有啊,又怎么啦?”

“海南有一种蛇,叫粉链,帮我找找,找到的话也帮着捎一条回来。”

“你想死,让我抓蛇?”

“宠物蛇而已,我又没让你带什么……黑曼巴回来。”

“黑曼巴我知道,乔丹新的一款鞋子有介绍,说是非洲的死神,又快、又狠、又毒,时速最高可达19公里,被咬到死亡率百分百,利害的说,我喜欢。韩驰你要是蛇类,估计就是这种。”

“那我第一个咬你。”

“我看轮不上,你第一个八成找头母的……你刚才要我帮你抓什么蛇来的?”

“粉链。”

“噢,粉链。”

13、

阿媚回去后,我很突然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静,这种安静立体得就像电影胶片里的一个静头,或自然得就像晚秋梧桐树上飘落的一叶枯黄。

但也许不是,因为当我翻出一片阿媚刚从哪儿找来的清唱剧集子,音响里传出真正安静的《弥赛亚》时,我甚至有点慌乱,慌乱什么呢?是不是阿媚在时推门而出时我的另一种躁动的安静。

电话铃声就响了,是阿媚在这个宁静初夏的清晨打来的。

我这才想起除了阿媚走后第二天有来电让我帮忙请假外,一个多礼拜了,都没听到她的声音。现在重新听到,但怎么是带着哽咽模糊不清的呢?

阿媚说:“我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阿雅我真的好舍不得你……我不想走啊……但我没办法……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我问:“你要去哪里?”

阿媚说她也不知道。还想说什么,却只剩忙音……

我焦急地回拨阿媚的手机,却是关机。我不知所措地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忽然我想到了韩驰,就打韩驰的手机,结果被掐断了,正想骂他,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鸣笛声,我探头就看到了带着安全帽的韩驰。

我下了楼,韩驰边递帽子给我边说他之前接到阿媚说要走的电话,马上查了该来电号码的所在,是H地机场的,从这过去二十分钟可以赶到。

我忙乱地跨上后座,韩驰启动引擎,车子像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我不得不紧紧抱着韩驰。当四周的事物被速度一幕幕飞掠而过,最后连成茫茫一片,迷糊得无法分辨,我真害怕自己只要稍微一松手就会划到身后扭曲的空间里。而于此同时,快感也酣畅淋漓。

H地的机场天高云淡微风轻柔。我和韩驰找遍候机室、售票大厅、及机场广场的每个角落,终究不见阿媚的踪影。

韩驰呆呆地站在不断变换的浮动班次显示屏前,喃喃地说:你去哪里了?

身边行人穿流不息。

14、

一段时间后我从报上看到新闻说我家乡B市的民营富豪许某因经济犯罪暴露,已于不久前携家人逃离出境,现警方已扣压冻结其在国内遗留的所有资产,并对其行踪展开调查……

我默默地最后环视了一遍和阿媚共同租住了两年的房间,转让了电视、沙发、厨具等笨重的东西,然后整理剩余的简易物品。

韩驰打电话问我出事的许某是不是阿媚的父亲。

我说不是,许某只是阿媚的一个亲戚,是帮阿媚父亲出面管事的……阿媚会回来的。

韩驰说但愿吧。然后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你过来帮我搬家吧。

韩驰就过来了,大件小件的帮我把东西用车驮到学校公寓去了。

韩驰问我在学校住得惯?

我说习惯不都是培养出来的吗?然后我戏谑而意味深长地告诉他: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喜欢阿媚的嘛。

韩驰便骑车走了。

几天后韩驰忽然把我叫了出来,他把一个塑料盒和一只礼品盒递给我,说本来有一样是阿媚的,现在全交给你了。

我试图打开塑料盒,韩驰忙说小心点,那小家伙凶得很,已经咬了他好几口。我还是利落地揭去盖子,然后就含着眼泪笑着对韩驰说谢谢你!谢谢。

15、

逃逃并没让我想起火火,它让我想起阿媚。

怀念阿媚的时候我就翻出她留下的CD带子,一些早时候的陈美小提琴专辑和后来的一些清唱剧集子。

怀念阿媚的时候我还打电话给韩驰,韩驰会说我带你兜兜风吧,我无语,他就来了。

有一次我对韩驰说阿媚认识你后,常去教堂,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去了教堂后,我竟然在祥和的福音中睡着了,梦里我依然坐在教堂里,教堂前十字架下站着神父和一对整洁的新人,新人牵着手,一对背影渐行渐远……

醒来时韩驰正和一个中年的神父说话,见我醒来,神父说:“美丽的少女苏醒了,撒旦留在了黑暗中。”

日子慢悠悠、静悄悄地划过许多。我渐渐地有些模糊了阿媚的容颜。

我身边的朋友不多,闷的时候依然给韩驰打电话,但第一句依然是:“我又想阿媚了。”

然后坐上韩驰车子的后座,车划开夏日躁闷的空气呼呼地追风而去……

“不知道阿媚现在怎么样了?”

“神会保佑她的。”

“阿媚那么聪明……说不定她现在去非洲了,在梦里拥抱她喜欢的黑曼巴;也说不定到了澳洲,在那无边的原野上也坐着机车兜风……”

“但愿吧。”

“阿门。”

然后我狠狠地抱紧韩驰,狠狠地紧闭眼睛。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我想起曾经在过山车上,我转头看紧抱着我的阿媚,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美丽的随风曳动的捷毛。

我安祥地笑着。

车又开得更快了。

16、

“你会不会忽然冲出桥的栏杆啊?”

“你想变成一只淹死的小粉链吗?”

“阿媚才是美丽的粉链,但她不会被淹死的。而我们……好像是两只可怜的黑曼巴,飞翔起来,然后淹死……”

沙江湾上游的一条横江大桥上,一辆疲惫的铃木呼啸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