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笔记]卷五

平明的江湖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19 12:12 责任编辑:雨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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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书似对友谈心,不崇拜亦不鄙薄,以平常心相待,可知书中味。

一种艺术之没落,必是别一种艺术之兴盛。优胜劣汰,物竟天择,乃自然之属,没落者不必叹息,但存其佳者可也,兴盛者亦不必窃喜,但扬其优者可也。数十百年后,则又是一番景象。

柳絮为东风之佳偶,残荷为秋雨之佳偶,落红为泥土之佳偶,老梅为飞雪之佳偶,白云为高山之佳偶,星月为清池之佳偶。然何者为人生之佳偶?曰:凡生世之可欣可悦者,皆为人生之佳偶也。

宇宙之有无限大,亦有无限之小,其大不可望其终,其小不可窥其极。人存其间,俯仰宏微,茫然如风影,不明来去,不了始终,更不知其生何为。每思此,则倍感凄凉。

鬼神仙怪,天堂地狱,善恶报应,转世轮回,及一切迷信之说,可信可不信,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则以宗教情绪论之,不信则以唯物主义冠之,不必求同,亦不必棒杀,各循其道可也。

宇宙之起源,今流行“大爆炸”理论,言及宇宙未生之时,天地乃一“奇点”,质密不可穷究,奇点爆而后宇宙生。然则奇点之外、之前,又是何等世界?究未尝考虑。可见此论亦不能自圆其说,无以立其足也。

春睡为最佳,夏浴为最佳,秋行为最佳,冬隐为最佳。

今有所谓“丁克”家庭,不生子,独享夫妻之乐。又有所谓“单身贵族”,不结婚,唯得自由之趣。故有女子曰:“我独不嫁人,想跟谁就跟谁。”言下之意,可以时时换春,处处留情,此又一大众情人嘴脸。人之观念变迁,由此可见矣!

近看《南方周末》,略知《梁祝》名曲之创作始末,乃于政治动荡之下,不自觉而成千古绝调者,亦一奇也。可见艺术创作,怎一个“激情”了得。

作妻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勤俭贤淑可也。外遇之女色,亦不必过求其美,绰有风情可也。

毛泽东七律《长征》诗云:“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今有好事者,依其韵,改其句,咏今之为官不良者云:“公仆不怕赴宴难,万盏千杯只等闲。葡萄美酒腾细浪,山珍海味吃不烦。桑拿浴罢周身暖,麻将桌旁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闻之喷饭。腐官之态,入木三分。

吾乡孩童吃蝉,乃成虫。捉之,于火中炙烤,至焦酥而有香气,剥取脑门心中小指肚大小之瘦肉食之,佳味,余者尽弃之。此法虽顽童之戏乐,然颇得其味。

一游客问一普布洛印第安人:“你们的宗教是什么?”答曰:“生活。”此颇有禅味。

《论语》中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扰,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高士传》中曰:“颜回有郭外之田六十亩,以供饘粥。有郭内之圃六十亩,以供丝麻。”我说,吾若有田六十亩,有圃六十亩,可供衣食,纵箪瓢陋巷,作贤士状,亦不改其乐也。

今之文章,俗分数类,曰散文,曰小品文,曰杂文,曰随笔。散文以抒情见长,小品以闲适为本,杂文以讽喻立骨,随笔以论说起意,此今之文坛风气。我说,文章便是文章,学问情理,一文皆可并包,分门别类,无疑于划地为牢,自缚手脚。将文章零分碎割如此,实乃一大无聊事。

文章不可强作,如佳人之不可强欢。强欢之佳人必失其味,强作之文章则失其真。

“果中有核,肉中有骨,言中有物”。见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载张南山《圣谷篇》语。比之作文者,当为圭臬。

今之仕途状况,有戏纳为“三基本”者,曰:“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花钱基本靠送。”呜呼!羡煞人也,亦恨煞人也。

书有喜读而不得读,有不喜读而不得不读者。喜读而不得读,憾也,不喜读而不得不读,苦也。天下读书人莫出此二者。

作草书须有胸襟,作行书须有逸兴,作楷书须有拙气。

古语云:“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土馒头者,坟也。又有句云:“城外多少土馒头,城中尽是馒头馅。”馒头馅者,人也。纵谈生死,只在一笑之间。两句见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

客居泉城,遇一画者,善画虾,仿白石老人,所作亦可观。尝言曾讨教于齐白石先生,故每作画,必题“白石弟子”,颇有骄气。此傍大家而博虚名,至俗也,其画纵佳,然“白石弟子”一经沾染,则有虚浮气,不堪赏求耳。昔白石老人有言:“学我者生,象我者死。”犹指画意,似此悬名以傍,更见其不堪入大家者流也。

李清照《如梦令》词云:“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今有好事者,依其式,作打油词,咏贪杯者云:“昨夜饮酒过度,头晕不知归路,迷乱中错步,误入树林深处,呕吐,呕吐,惊起夜鸟无数。”堪博一笑。

诗须自吟,听他人吟,则无味。文章须自读,听他人读,则无趣。

作文章不可太实,太实则少文学气。作文章亦不可太虚,太虚则多造作气。须互为参补,实居十之八九,虚占十之二三可也。

佐饭之菜宜浓,如情人之于夫妻。会宴之菜宜淡,若泛朋之于知交。

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中云:“今俗男女,已聘未婚而死者,女或抱主成亲,男或迎柩归葬。”宋?康誉之《昨梦录》中云:“北俗男女年当嫁娶,未婚而死者,两家命媒互求之,谓之鬼媒人。”今吾乡男子,未婚而死者,亦可觅一年龄相当之新亡女子,迎而合葬之,谓之“结鬼亲”,此又一俗也。

“模范丈夫”是何样嘴脸?今市井中人有须口溜,单道其详,曰:“早上起来端尿盆,倒罢尿盆扒火门,做好饭菜喊爱人,星期天是一大盆(指换洗衣物),不洗干净不出门,发了工资交爱人,花一分钱找证人。”可博一笑。

逆来而能顺之,气来而可吞之,顺之则无不可过之坷坎,吞之则无不可消之恩怨,此人生之大智慧,大气度,大境界。所谓“逆来顺受”、“忍气吞生”者,实乃人生之炼狱,锻钢之溶炉。以此而解,当别是一番天地。

洛阳白马寺一公厕前,立牌而书入厕规则若干条,读之令人莞尔,因抄录如下,妙文堪存。其曰:“一:欲大小便即行,莫待内逼仓卒。二:至当弹指或謦咳出声,预使厕中人知,以防惊吓他人。三:不得迫使先在厕人使出,令人烦恼。四:不得把大小便弄到台板、墙壁上,妨碍卫生。五:不得隔壁共人语,谈说闲话,不得低头视下,不得努气作声,不得出声念佛。六:便毕当洗净、冼手。七:不得沿路行系衣带,有失威仪。”作此条文者,必一趣僧也。

人之一生,无论何所求,皆只有两个目的,一日谋生,二日谋乐,舍此无他。

雅之所谓“阳春白雪”,恶其音者并不以为雅。俗之所谓“下里巴人”,喜其韵者并不以为俗。故一切之艺术,本无雅俗之分,皆在各人之喜恶而已。

鲁迅《病后杂谈》中说:“雅,要地位,也要钱。”此言良是。若贫而思雅,则不过“穷酸”而已。

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除水、火、兵、虫之外的三大厄。此见于鲁迅《病后杂谈之余》。呜呼!后世书生不复得古书之原貌,能不惜矣哉?当以为戒。

古人考秀才,中举人,得进士,争状元,皆为做高官,谋富贵之基本条件,其外无他途,世之谓“科举”,我则谓之曰:“旧科举”。今人之上大学,入本科,考博士,亦是做官、应聘、招工、评职称、谋生计之基本条件,其外则难矣哉,世之谓“文凭”,我则谓之曰“新科举”。

文章之被注释,一是因为古,读者不懂,需要使之明白。二是因为历史,读者不曾经历,需要使之了解。三是因为有了资格,成了所谓“大家”,可以流芳百世,被人研究。所以,文人的价值,有时是可以以他的文章有没有被注释来加以衡定的。

唐以前诗,因为重情性,轻格律,所以多逸兴飞扬,风神卓然。唐以后诗,因为重格律,轻性情,所以多呆酸古板,气色灰灰。今之古体诗,则钻入平仄套中,不复可观矣!

春日宜听莺声,夏日宜听蝉声,秋日宜听鸦声,冬日宜听雀声。

外国人看京戏,观热闹者居多,中国人听歌剧,附风雅者居多。看热闹也还有趣,附风雅则纯乎受罪。此犹如吃饭,吃中餐可以呼号行令,夹挑扒剔,尽痛快之兴。吃西餐则须缩脖缄口,委坐正襟,不敢稍有放纵。此便是所谓不相宜者也。

人之一生,活在四个世界,一是现实世界,二是回忆世界,三是幻想世界,四是梦境世界。

“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对于我们还没有来。”所以不必为之恐惧。“而当死亡时,我们已经不在了。”所以感受不到恐惧,知此,可以无忧。加引号者,乃伊壁鸠鲁语。

“冷眼观世态,热心著文章”,做文人须有此等态度,此等心肠。

常有百无聊赖之人,漫说生活没有意思,此言差矣。不是生活没有意思,而是其人没有意思。

昔读古人句,不知“杨花”之为何物,后乃知为柳絮,柳绵,然亦不知为何态,又不知如何漫漫然。今吾乡街衢多植柳,每逢春时,则飞白满空,如绵、如雪、如絮,远视不可见,近观则纷纷然。古人句“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做雪飞。”杨花、榆荚非无才也,乃托之于诗人、文士,然后佳句可以得。东坡句:“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吾迎风拂絮,常做此想。

《七侠五义》第一百五十回,写智化、丁二爷为探钟雄水寨,救出南侠展昭,特扮渔夫王二、李四,进水寨献大鱼。归途之中,丁二爷笑智化道:“这智大哥扮什么象什么,真真呕人。”智化道:“假如平日,原是你为你,我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须将你之为你,我之为我,俱各抛开,应是他之为他,既是他之为他,他之中决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够设身处地的做去,断无不象之理。”此可为演艺界之真言。如申凤梅之演诸葛亮,梅兰芳之演杨玉环,严凤英之演七仙女,常香玉之演花木兰,所以形神兼备,有口皆碑,盖能设身处地,物我两忘者也。

读书应似对友谈心,不崇拜,亦不鄙薄,以平常之心相待,然后可以知书中味。

古来艺文有大成者,莫不沉郁于心,欲有所寄,有所托,有所渲泻,有所依栖,而发之为文,为诗,为小说,为戏剧,为音乐,为舞蹈,为一切艺术之种种,以浇胸中块垒。或长歌当哭,或以笑为悲,皆抒情性之真,此人生悲哀之大境界。若屈子之《离骚》,司马迁之《史记》,关汉卿之《窦娥冤》,曹雪芹之《红楼梦》,华彦君之《二泉映月》,雨果之《悲惨世界》,贝多芬之《命运交响曲》,卓别林之《摩登时代》,等等,无不是人生之至大悲哀,而成千古绝唱者。后人复读之,听之,观之,赏之,品之,被感染,被激励,被同情,复生大悲哀之心,复有大悲哀之作,因因相袭,循环不可绝也。故,人生之至大悲哀,乃艺术不朽之因耳!

清·西周生《醒世姻缘传》第十一回之开首,有打油诗曰:“莫说人间没鬼神,鬼神自古人间有,鬼神不在半空中,鬼神只在浑身走,良心与鬼相盛衰,鬼神纵横心自朽,若还信得自家心,那有鬼来开得口,胆先虚,心自丑,所以鬼来相掣肘,既知鬼是自家心,便识祸非天降咎。”明·余继登《典故纪闻》曰:“佛只教人存心于善,所论天堂地狱,亦只在心,心存善念,即是天堂,心起恶念,即是地狱,所以经云:即心是佛。”此二论乃同一机枢,即心是佛,即心是鬼,是佛是鬼,但在一念之间耳。

作文如作画。小说似工笔兼写意,粗细简繁,详略虚实,兼而用之,小说方有波澜。散文似小写意,勾描点染之间,暗藏筋骨,寸幅尺素之内,别有情致。诗歌则似大写意,笔墨减之又减,意韵多而又多,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包含人生之无尽藏。

所谓艺术的灵感,是不断思考的结果,而非空空等待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