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是山是水是我们身后的天空,也是我们心中永难忘的爱!
(一)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断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每次都是这样,她打通了我的电话之后立即挂断,等着我打回去。有时候我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悲伤,认为在母亲的心里,我可能不值这几元钱的电话费。没由来的对她产生了一种新的不满,我故意等很长的时间之后才打回去。虽然我就站在电话机旁不停地拨号,每次拨到了最后一个数字时就停下来,我一边想象着她气急败坏还带着一点故作强捍的样子,好象我不回电话她也无所谓,我要等到在她的耐心殆尽的时候才再打过去。
母亲会在电话中叨唠着弟弟的事情,除了弟弟,我与母亲没有什么话讲。今天母亲却在电话中说起二姨家的琼姐。听着她羡慕的述说,我知道这只是一个伏笔,母亲是不会轻意把精力花在与我闲聊上的,我得集中精力倾听她的言外之意。
母亲说琼姐嫁了一个开煤矿做生意的王姓男人,是家中的最小的儿子,他已经有了六个侄女了。据说那男人本不想娶琼姐的,后来是听媒人说琼姐屁股大,宜生男丁,就被父母大人强逼着娶了琼姐。二姨家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毕竟能攀上一个富贵的亲戚也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在见面一个月之后就把琼姐嫁了过去,当然二姨得到琼姐婆家的保证,就算是生不出儿子,也永不离婚。
母亲说琼姐在她的女儿十岁那年,终于生了一个儿子,虽然其间她打点医生做了七次B超,引产了七次;她还亲手掐死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婴的出生是B超失败的产物,这个不幸的孩子理所当然的被隔离在生命之门的外边。儿子的出生让琼姐的地位荣耀无比,一下子成了王家的功臣,孩子取名为王臣。爷爷奶奶送了孙子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一艘价值五百多万元并且命名为“王臣号”的运煤船,一晚上放了五十多万元的烟花,火光映红了巫峡的长江水,差点炸翻了整个县城,听说那一晚县城消防部门从邻近的县里临时调来了十几辆消防车待命。
母亲说,琼姐花了一笔钱帮她的哥哥和弟弟各自己买了一辆大卡车,在夫家运煤。每年还能从菜钱中抠几万元出来贴补父母,现在真有出息了。母亲说二姨命好,生了一个争气的女儿。我装作不懂母亲的意思故意说:“也对呀,你是她的姨妈,姨妈也是沾了妈字,她怎么不给你一点呢?”母亲的声音马上尖锐起来:“我的命怎这么苦,生了你这么一个短命的,到现在还顶嘴。”母亲很少喊我的名字,每次都喊我“短命的,”而我像偏偏要与她作对似的顽强地活着,虽然瘦小枯干,但是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看人的时候死盯着,像泄愤似的,同龄的人甚至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害怕我这种眼神。母亲也最不喜欢我的眼睛,她曾经对我说:“你这个短命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我最怕她说这句话,每次她一说这话,我就立即被她的气焰所左右,变得惶恐起来,甚至不敢与她亲近。
我是从来不碰触她的,也从来不挽着她的手走路,她的手很粗糙,有着厚厚的老茧,偶尔被她的手碰上就像是在摸一张加厚加粗的砂纸,她没有感觉而我的手会出破皮,严重时还会出血。她很忙,天很黑了她还在地里干活。记忆中鲜有躺在她怀里撒娇的时光,更没有母女俩促膝谈心的场景,至到我离开那个偏僻的小山村。这么多年来,我与她经历了许多次的离别,无论我是外出求学还是参加工作,我都与她隔着距离讲话,只要彼比都能清楚地听见对方讲话就行了。然后我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我,不会是泪流满面的样子,一定是刻骨地死盯着我,嘴着还咕噜着:“短命的,我养的了一头白眼狼。”而她有点遗撼自己正是白眼狼的母亲。
(二)
母亲经常在我面前说,属马的不能与属牛的结婚,姻缘牛马不到头,亲人见面就犯冲。母亲属马,父亲属牛,而我也属牛。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知道这个道理还与父亲结婚,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四季也只有五十多天的探亲假,每次父亲回家的时候他们很相敬如宾,母亲还不时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很娇很媚的样子,但马上我就会觉得很刺目,我怕她会抢走了我的父亲。我有时候刻薄地想象着他们不到头的样子,而我会站在远处旁观,阴森森地发着咯咯地笑声。古人的话没有应验在父母的婚姻上,我却开始相信宿命,命中注定我会成为母亲的天敌,因为我们的却是很犯冲,像两根同极的磁铁,一碰上就会火星四射紧张的弹开。
我出生的时候是在最冷的腊月,下着很大的雪,母亲说我折腾了她两天一夜才出生,据说我在襁褓里时她奶水不足,我就整夜整夜地哭,而她就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觉。她说她恨得想把我从窗子里丢出去,让我在雪地里去哭,去嚎。我问她:“你丢了吗?”她没好气的回答:“丢了,没冻死你这个小短命的。”我相信了,那一年我八岁。
母亲不知道八岁的孩子是有记忆的。我比我的弟弟大了近四岁,弟弟都快四岁了还喜欢在夜间哭。母亲白天要在地里种田,晚上想要睡觉的时候,弟弟就开始哭,有时候要哭上一两个小时,任凭母亲怎么哄他,抱他,吓他,他还是大声地哭,不知道我是不是这样。弟弟把母亲逼急了,她一把把弟弟提起来丢到门外,关上门,让弟弟在门外嚎个够,至到声嘶力竭。农村的夜晚漆黑一片,静得很恐怖,鬼会在这时候出来抓好哭的小孩,至少在我小的时候是这样认为的。我怕,我躲在被窝里暗自抽泣,怕弟弟会被鬼抓走;弟弟也怕,我听出来他的哭声在发抖。后来婶娘叫开了我家的门,把弟弟放了进来,他的鼻涕流得很长,过了一会儿,他被母亲搂着睡着了。
夏天父亲回家探亲时带回了一床劳保蚊帐,是城里人很普通的双人床的蚊帐,在农村这是一件稀有品。浅绿色的,折叠在一起就像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一汪清泉,绿得让我心驰神往。第一眼就让我爱不释手,央求父亲送给我。父亲笑着说:“行,长大了送你做嫁妆。”母亲当时没说话,我当她同意了,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那抹绿色让我的整个夏天都一片清凉,希望季节能早日轮回让我长大,做一个夏天的新娘。
第二年六月初六母亲把所有的衣物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曝晒,美其名曰晒龙袍,这床蚊帐也不例外。婶娘看见了说:“这么好的蚊帐,留给女儿的吧?”母亲说:“别提这短命的丫头,她不听话,我要把它送给我娘家的侄女做嫁妆。”婶娘看见我脸色变了,忙笑着把话岔开了,母亲却若无其事。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我的皮肤被热辣辣的太阳晒得炙痛起来,却浑身打着哆嗦死盯着她流冷汗,医生也看不出来缘由。村里人都说我中邪了,从来不信鬼神的母亲向村里的一神棍低头,求了一碗符水强行给我灌了进去。她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在屋外围着房子转,不停地问:“你回来了没有?”婶娘在屋里回答;“回来了。”神棍说只要我开口说话就没事了,我看着母亲喊就是不说话,母亲就这样喊了我一晚上。天亮时我对婶娘说要去上茅房,母亲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母亲说我是故意害她的,天生就是生下来克她的。在她的哭声中我睡着了。
我趁母亲下地干活的时候,我偷偷地拿着剪刀每天在那床蚊帐上剪几条小口子,这种行为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未被母亲发现。来年六月六晒龙袍的时候,蚊帐像被春风吹拂过的柳条,惨不忍睹。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母亲却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摇了摇头转身忙碌去了。她这种反常的行为又让我困绕了整个夏天,最后才想起,在我剪蚊帐之前母亲娘家的侄女已经出嫁很好一段时间了。
(三)
我从来不与母亲一起走亲戚家。她从来不夸我,她只夸伯娘家的秀姐聪明能干,说我又懒又笨,全身上下加一起来还比不上秀姐一根脚指头。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时里,只要有机会我总是盯着秀姐的脚指看,希望能从自己身上找出超越这个脚指的奇迹来。秀姐有时候被我盯得毛骨悚然,远远地避着我。其实母亲的话是有根据的,秀姐真的是一位很能干的农村女孩,每天天不亮就会起床做一家人的饭,打猪草、砍柴、挑水等等。我也试着挑过一次水,竟然差点掉进水塘里被淹死,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我是小姐的八字穷人的命,长大以后去要饭还没有体力走路。当然他们是背着母亲说的,如果母亲听见,就会大声地叱责他们。当时我家居住在偏僻而贫困的深山里面,田间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是包谷、小麦、土豆、红苕等,没有米吃。我每次端碗吃米饭的时候,秀姐总是探头探脑地张望,我会偷偷将碗中的米饭分她一些,而她总会在砍柴时从深山里带回来一些野果给我吃,私底下我与秀姐相处还是很不错的,她会把别人说的话或者村里的新鲜事偷偷地告诉我。秀姐家是普通的农民家庭,很穷,生活也很清苦。我的父亲是吃商品粮的工人,每月还有几十元工资往家里寄,在当时的农村也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除了能吃米饭几乎每个星期都有肉吃。别家的孩子都很馋我家的饮食,但我却一幅食不知味的样子。秀姐有时还吃不饱,却偏偏长得胖乎乎的,脸圆圆的还透着红晕,而我像一棵豆牙菜,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看上去就是营养不良的样了。
我厌恶母亲的话,我厌恶母亲把我拿来跟秀姐相比,有时候连带的对秀姐也没有好脸色,甚至希望她早点死掉。多年之后当我在外地得知秀姐自杀而死的消息后,伤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曾经无心的诅咒。母亲的话感觉就像一把带锯齿的刀子,不经意地就会在我瘦弱的身子上留下一道道疤痕。母亲也憎恶我,我在言语上挑衅她,在人前让她下不了台,看她的样子阴冷、固执。经常母亲被我顶撞着上火,一耳光就来了,我的耳朵会被打得轰轰作响。当她拿竹条子打我的时候,经常她的手打酸了,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还一动不动,站着让她打个够,母亲拉着我一趔趄,大吼:“你这个短命的,苕狗子养的呀,怎么不跑,我打你的时候你跑啥。”她有时候还威胁说:“只要你说下次不这样了,我就不打。”而我好象突然失语似的就是不开口,任凭她肆意地打,而我有时候竟然还在走神,脑海里想着的是别的事情。我把自己想象成革命烈士,正在被敌人严刑拷打,时刻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往往到了最后总是母亲自己气急败坏,一脸无奈地下地里干活去了。
有一次半夜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发现母亲在给我的屁股涂药,第二天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我确信那一定是一场梦,如果她会帮我涂药,那她为什么还要打我呢?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她不是我的亲妈。
我的怀疑是因为一双布鞋。
农村的孩子大都会穿母亲亲手做的布鞋,只有我的鞋子是从商店里买回来的绣花鞋,有的甚至还是父亲从武汉买回来的,样子新颖。同龄的孩子很渴望能小心愈愈地摸一下,而我却不屑一顾,有时候在上学的路上我会央求其他的孩子互换鞋子穿,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穿过母亲做的鞋,对于我没有的东西,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渴望。大姑姑给奶奶做了一双寿鞋,寿鞋实际上就是人死的时候穿的。奶奶长着一双小脚,当时她瘫痪在床,我就把奶奶的寿鞋偷偷拿出来穿着睡觉,等到母亲发现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脱下来,只是我的脚大拇指已经开始变形了。母亲把这当作笑话津津乐道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亲自为我做一双布鞋。
(四)
我的父亲性格温和,他回家探亲的时候总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家里面会来许多的村民与父亲大摆龙门阵,我能听见许多我未知的新鲜事。比如城里的女人有很漂亮的卷毛头发,头发卷得就像树杈上鸟窝里的羽毛;还有她们涂着红红的嘴唇,就像是喝了猪血没擦嘴一样;他们还在讲《薜刚反唐》《杨家将》的故事,听得我如痴如醉。父亲还给我带回来了一本故事书,里面的母亲是温柔的,穿着很漂亮的纱裙子,说话的声音是细声细语的,很耐心的呵护自己的女儿,她们都称呼自己的孩子为“宝贝儿”,我常常没事的时候就拿她们与我的母亲相比。
我的母亲绑着两根黑黑的粗辫子,说话的声音大声大气的。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她每天都像男人一样的下地里干活;然而父亲回到家里却好象是在做客人,母亲凶巴巴的不允许父亲下地。我家田地里的庄稼看上去很好,别人说许多男人种的田还没有我家好;她还喂了三头猪,每头长得都像小牛,比婶娘家的猪大很多。村里面的女人多少对母亲是有些敌意的,因为男人们总当着她们和父亲的面夸母亲。当母亲忙不过来的时候,虽然她们嘴上有着农村妇女特有的体贴和殷情,多多少少也有带着一些幸灾乐祸的快乐。有一位远房大姨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说:“妹啊,你这种像牛的日子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母亲只是笑笑,在农村家里面没有男人作劳动力,受到的伤害岂止是语言。这位大姨有男人在家,不需要下地干活,只做家务就行了。久而久之,在母亲面前养成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姿态。然而世事的沧桑不是人力所能意料的,几年之后,大姨的男人在一场疾病中死去了,大姨也一样与母亲下地干活,只是不知道她还能否记得当时对母亲说过的话。
母亲经常在我面前说婶娘好吃懒做,而我喜欢跟她对着干,没事就与婶娘呆在一起。婶娘会帮我编小辫,扎着粉红的蝴蝶结。婶娘的身上有一种腻腻的像糯米糖的味道,很好闻,不像母亲,除了汗味还是汗味。母亲不会打扮自己,更不会打扮她的女儿。她忙的时候会把白衣服和黑衣服泡在一起,父亲给我带回来的衣服经常让她洗得面目全非。她也舍不得花钱给自己买衣服,常年穿着父亲的旧工作服,父亲给她带回来的的确凉衣服花花的,她穿上的时候会露出白白的脖子和手臂,还有那丰腴的腰身,却让她常年放着压箱底,除了到镇上去取钱。
我只要与村里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玩就会打架,我是被打的那一个。经常箅青脸肿地回家,母亲从来没有跑到别人家里去找人理论,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别人为什么不来打我,肯定是你惹了人家。”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打了别人也是我错了,别人打我还是我错了,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的母亲是不会跑到别人家里为我出气的。当有一天一个孩子指我说:“你有病,皮那么白,又不会做事,一定是个短命鬼。”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前去,把她揪翻在地,劈头盖脸地一顿痛打,直到大人拉开我还不依不挠。晚上她的母亲就到我家来告状。母亲破天荒地说我打得好,看着母亲高涨的气焰,她们也就悻悻地走了。
山风刮起来的时候,六月天的暴雨也就倾盆而下了,我家住的老房子与大伯的房子共一堵墙,有一个漏子正好在我家的这边墙上,老墙的黄土很快的就被冲刷成了一条条小沟壑,大门也被风刮得呼呼作响。母亲冒雨跑到大伯家请他帮忙上房堵漏,农村的女人是不能上房的,说是晦气。大伯说等天晴了再来堵漏,母亲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满脸是水,我分不清楚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家的墙是不能再等了,母亲跟我说:“你带着弟弟到奶奶房里去,雨停了再出来。”我将弟弟送到奶奶房里之后锁上门,悄悄地跟在母亲后面,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母亲跑到屋后的高坎上,搭上梯子赤着脚爬到了瓦上,慢慢地向正屋有漏的地方爬去……母亲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我小心愈愈地把身子缩在屋檐下的柴垛子后面。她面色苍白,脚一落地就瘫软下来了,她抱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在风雨声中她的哭声像是呜咽,原来母亲她这样的胆小,连我偷偷地从她身边溜回家,她也不知道。
这场大雨没有把我家的老房子冲垮,却让我家的地窑进了水,一地窑的土豆全部泡在水里,我还能听见汨汨地水往地窑里灌的声音。我第一次揭开了盖地窑的木板子,拿着小筐子把土豆捡到地面上干的地方放着,如果泡在水里土豆会烂掉。母亲回屋的时候就看见我与弟弟捡土豆的情形,她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就跟我们一起忙碌起来了。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不看父亲带回来的连环画了,也不爱到婶娘家去玩,远远地跟着母亲让她在我的视线之内,看着看着,偶尔也会觉得她顺眼起来了。但是这种顺眼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往往被淹没在剑拔弩张的场景之中,
(五)
我在十岁的时候又有了一个弟弟。弟弟的出生是一个有心的意外,我想母亲的心里是很期盼的。在这个山村,每家都三个甚至更多的孩子,只有我家的人丁稀少。偏偏母亲又生了我这样一个女儿,在村里我想她一定是抬不起头来的。女人们在吵架的时候除了比自己的嗓门大,骂人的功夫毒辣之外,还比谁生的儿子多。伯娘就生了两个儿子,她与母亲吵架的时候就大着喉咙喊:“你这个寡妇,你这个半边孤老,你家的短命丫头一死,你就成了五保户。”没有孩子的人家被称为孤老或五保户,全部是女孩的家庭被称为半边孤老,一个家庭没有儿子在农村是立不起来门户的。父亲在外工作,只要与乡民发生口角之争,他们总是这样骂母亲,连带的把我的父亲也骂进去了。
我的父亲在家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骂的,但是父亲总是拉着母亲关上门让她骂个够,劝解母亲不要与村妇一般见识。其实母亲的本意是只要一个儿子的,因为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儿多母苦”,而不是大家说得最多的多子多福。在奶奶的眼泪下母亲生下了大弟弟,大弟弟与伯娘家的小妹妹同年,他们既是玩伴也是仇人。弟弟不像我,他经常把小妹妹打得哇哇大哭,伯娘就指着母亲骂:“你这个死独儿的,你死了独儿再死丫头,死完了你又是五保户。”伯娘这样骂母亲是因为她生了两个儿子,奶奶听了这话总是流着眼泪对母亲说:“再生一个吧,又不是养不活。”父亲却是坚决反对的,如果生三个孩子父亲在单位不仅要被处分,而且还要罚款。母亲却一意孤行。一再地拖延到镇上做手术的时间,从人流到引产,她都找理由对父亲搪塞过去了。
小弟弟出生之后,伯娘再也没有骂过我们,只是因为我家的儿子与她家的儿子一样多。我想母亲是被她骂怕了,我也怕,那些恶毒的诅咒现在想起来我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多年以后,伯娘那些引以为傲的儿子们,都只生了一个孩子,成了所谓的孤老或半边孤老,不知道已经做古的她在阴间是如何感想。
母亲在地里面忙碌的时候,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带他。我也是爱玩的年纪,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带给我的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当我想跳房子、抓石子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旁边哭闹不休。只要母亲一听见弟弟的哭声,我就一定会被骂,渐渐地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我结婚以后也因为这种心结,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生养一个孩子。
小弟弟长得胖乎乎的,母亲仍然没有母奶喂他。母亲把包谷用石磨磨碎,用最细的筛子筛出最细的粉,煮成粥,加上白糖就是弟弟的粮食。后来听一村民说:“这孩子长得这么胖,一点都不像你生的,像是邻村老刘家的种。”,我不懂大人们说这种话带着玩笑的成份,以为弟弟真的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邻村的老刘胖乎乎的。当弟弟再次哭得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一生气就把他送到邻村老刘家门口放着。
傍晚时分,母亲从地里回来见我一个人玩,以为弟弟睡着了。等到母亲找孩子的时候,任凭她如何威胁利诱我一声不吭看着她,母亲发了疯似的到处找,村民们也帮忙四处张落,有的人甚至以为弟弟被狼吃了,或者是被人偷着抱去卖了。直到第二天清晨刘婶把熟睡着的弟弟送了回来。
不可避免地我被揍了一顿,皮开肉绽。原以为我会被她打死,但是我只是痛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月我没有与母亲讲一句话,她在我眼前我也视若无物。我满心的愤恨,不知道是在恨她还是恨我自己。
再后来我还是带弟弟,痛他,爱他,把好吃的东西留给他,只是不再抱他。
(六)
母亲没有读多少书,对于读书人她有一种敬畏。堂姑妈的儿子是民办老师,母亲与他说话的时候会变得很谦恭、虔诚,像个听话的孩子。我终于知道母亲的缺点所在了,于是我变得开始爱读书,我想成为一种趾高气扬的读书人,我常常想象着这种场面,我开始期待她在我面前低头顺眉的样子。
母亲经常在我面前讲她求学的艰难,比如,她想上学的时候得帮舅妈砍柴、带表姐。晚上用煤油灯看书,不仅自己会被责骂,连外婆也会招来舅妈的冷言冷语。只好趁砍柴的时候找干枯的松枝照明,只要点着了就不会熄灭,才断断续续读了一年的学堂。母亲能写会算,得力于外婆的亲自教导。虽然外婆出身书香门第,可是对孩子的教育没有自主权。等外婆好不容易熬成婆的时候,娶的媳妇却是新时代自己当家作主的舅妈。有时候母亲会追问我还记不记得外婆,我总说不记得了。
其实我是记得的,外婆在临死前,枕边还放着一本繁体字的古书,书上有外婆秀气而公正的小楷。外婆是母亲娘家唯一有书卷味的人,慈眉善目的,眼睛明亮,眼神纯净。外婆清醒时还握着我的手对母亲说过:“让她多读些书吧,她长着一双秀才手。养儿不教如养猪,养女不教如养愚。”说完外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后来大姨妈告诉我,外婆也说过母亲长着一双秀才手,只是生不逢时。在外婆的子女之中,母亲是唯一一个让外婆亲自教导的;在她的众多孙子之中,我是唯一让她称赞的。
或许是外婆冥冥之中的保佑,我对学习还真有那么一点天份,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村里面的人谈起我来我开始有了几句好话,老师们对我写的作文更是赞不绝口,母亲也只有在这时候脸上才有了点笑容。晚上我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时候,母亲就远远地陪着我,她剁猪草、洗衣服等等,总是等我先睡下了她才慢慢地躺下休息。
小考初中的时候,虽然我的语文成绩很好,然而向来不好的数学却拖了我的后腿,没有让我如愿以偿地考进重中初点,当时的重点初中在很远的镇上,普通的初中离我家不是很远的乡里。
世界在我的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了,有时候学校放假我也不回家,母亲只有隔三差五地给我送吃的。后来发生了一件让我再也不愿意上学的事情。学校供应包谷饭,外加一瓢黄豆浆,我们吃的都是自己从家中带来的腌菜,大头萝卜、渣广椒、豆食等。每年天气开始热的时候,包谷面粉就容易长虫,将黄豆桨冲到饭碗里,立即会在浆面上飘起一层黑黑的浮现,那是虫子的尸体,我们称之为“打牙祭。”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已经吃了一半在嘴里,五脏六肺都要被吐出来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宁可饿肚子也绝不再吃一口包谷饭。
进入青春期之后,无论多好的朋友我也不与她们过份亲近,总是与之保持一种距离。虽然还是冷冷的不爱说话,沉静的个性逐渐形成了一种清冷的气质,整个人却也变得漂亮起来了。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
(七)
毕业以后我留在了在另外一座陌生的城市,经常与母亲电话联系,听她絮絮叨叨,却从未回去看她。其间我经历了恋爱、婚姻、死亡、生儿育女等一切女人所该有过的经历,我都咬牙一个人挺过来了,生活的阅历让我逐渐读懂了母亲,体味出母亲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
十五年之后我牵着我的女儿出现在母亲的面前。喊一声“妈”却也让我们彼此泪流满脸。虽然我们之间还是很少有言语上的交流,但彼此都没有少了先前的锐利。
母亲与女儿相处很和谐,女儿会委曲地在母亲面前告状:“外婆,妈妈很凶的,我要让爸爸换一个妈妈。”母亲满脸菊花纹,很溺宠地帮着她。我静静地看着母亲正在帮女儿梳小辫,她帮女儿梳着漂亮的蝴蝶结,比我小的时候婶娘梳的好看得多,女儿的笑容在阳光下很美;母亲老了,笑容可掬,很慈祥。我在心底默默地说:“母亲,如果有来生,让我做您的外婆,让我来爱你,来疼你。”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爱你,我的母亲,比不爱更多。其实,我与母亲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