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约

森林之约

一

追捕行动源于奶奶的美丽

据说，正是由于奶奶的美丽

松阿察河的河水才水雾弥漫

金莲花、红百合、杜香花

才开满奶奶家的山前屋后

乌苏里江江面上飘过的白云

才不能忍受遮天蔽日的荒草

以及荒草下十里八乡男人们

日夜不停的跟踪、梦想与议论

火坑因此而更加火热、烫人

所有男人们都因此而辗转反侧

满天星斗在寒风中长夜难眠

蜂巢蚁穴一样的传说飘如飞雪

落入芦苇，蠓虫一样飞进松油灯下……

二

奶奶一生中第一个恋人

被一片蓝色的雾霭冰冻

千里湖面瞬间透明如镜

未及潜遁的大小鱼儿

均以最后的游姿定格于冰面

大湖封冻，暴风雪消失

渔民们在阳光下走进湖面

他们带着冰镩、冰镐

用暴风雪后残存的力量

凿下了湖面上静止的小渔船

以及渔船上仍在拉网的男子

这男子就是喜爷爷

他最后拉网的姿势

被所有渔民和千里牡丹江铭记

那条大的不可思议的哲罗鱼王

作为透明冰层里的奇迹

静止在渔民们的记忆里

被开春的湖水传向远方

他们角力的姿势被冻结的冰面

倒映成蓝天下屹立不倒的雕像

喜爷爷冻僵之前，眼看着鱼王

褐色的脊背，宛如山陵

扇面似的鱼鳍插进网眼。此刻

克尔伦人有关鱼王的所有传说

得到了验证，他们互相观望

拔河一样，僵持着，拚斗着

放弃已不可能，湖水由蓝变浊

由浊变白，米汤似的，将冻未冻

喜爷爷松开网纲，操起船桨

挑开鱼网想要放生的时候

哲罗鱼王也停止了翻腾和搅动

在生命最后一刻，它们心有灵犀

同时想到——放弃！不再相互较劲

各让一步，给各自以生还的机会

这种心照不宣，被大自然识破

一片淡蓝的雾霭如烟飘过之后

紧跟一阵刺骨的寒风急速掠过

几千公里的湖面，顷刻静止

原本浩荡的湖水，变成玉石

透明得可以望到来年的春天

喜爷爷的船与冰层顿时结为一体

哲罗鱼王白色的眼珠瞬间僵硬……

奶奶结婚不到两个月，变成了寡妇

喜爷爷的爹哀叹：“女大一，不是妻！”

奶奶的娘再也不提：“女大一，抱金鸡！”

奶奶在这种争论中对着哲罗鱼王

怨怼满天星斗，怨怼西来北往的风

为什么我要比喜子大一岁呀，为什么？

大湖里每年冰冻前的渔汛回答她的

依然是挂在每家院子里、房顶上的

银光闪闪的大白鱼，和端着酒盅

就着雪花过冬的克尔伦小镇的日子……

三

垦荒先遣队到达的时候

湖面上的大风和孤独的夜晚

正像火苗一样啃噬奶奶寂寞的青春

那时候西藏还没有解放

西南地区还正在剿匪，爷爷的部队

刚刚从朝鲜战场上撤军归来

他们硝烟未尽的男人气息，被风雪刮进

奶奶寂寞的青春，这青春

立刻比天上的明月还要撩人

银盘似的大脸和尚未生育的身段

滋润着所有垦荒队员的眼球

使他们钢铁般的心富有弹性

就像奶奶的胸脯，就像挑亮的油灯

照亮垦荒队员荒原式的睡眠

爷爷和另外一名队员被分配到

奶奶的两间厢房里，中间仅隔

一间锅灶屋和两道土墙，它们挡不住

两个男人和一个丰满诱人的女子

被寂寞燃烧被目光揉搓的青春之心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先遣队队长的眼睛

他以领导的身份，给奶奶讲全国形势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奶奶听得入神

对故事里的枪炮和死人既陌生又惊奇

队长心里越发热乎乎的，不见奶奶时

就想她的身段，想她的嘴唇和气息

伸手在雪地里写着奶奶的名字

不由自主，抬脚走进奶奶的小屋

讲十几年军龄里的出生入死

奶奶有时候听不懂，队长很有耐心

慢慢讲，掰开了揉碎了嚼烂了讲

讲到深更半夜，讲到迷迷糊糊

拉过奶奶胖胖的小手，轻轻拍打

说，来吧，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吧

趁着年轻，为国家作点儿贡献

这一拉一拍，被揉搓的感觉进了心里

两个人孤独的夜晚全部消失了

身体也像苏醒的土地舒展开来……

队长控制了自己，控制了——

搂抱、抚摸、揉搓的冲动

他说以后会经常来动员奶奶

直到奶奶参加到革命队伍为止

如此不管风高月黑还是月朗星稀

队长经常来给奶奶讲革命道理

慢慢熟悉了，熟悉后就忘记了时间

这一切也同样被厢房里的两个老兵

看在眼里！他们看女人的眼光很毒

他们知道奶奶需要什么

他们比队长还要高明

……

（此处删略十八行）

表面的客气，就像蓬草遮不住灶火

浮冰遮不住流水，借个剪刀，挑个水

打个补丁，钉个钮扣，一来二往

熟了，他们就讲到亲人、家乡

甚至战场和死人，包括朝鲜的星星

夜深了……

……

（此处删略八十行）

整整一个早上

我想让一个小说中的人物　　进入诗里

结果徒劳无功

我费尽心机　　为他设置各种诗意人生

甚至一相情愿地　　将他的爱情

想象成爷爷的爱情

将他的悲惨　　想象成爷爷的悲惨

结果，一个早上

我仅写出这么几句：

没有爽约的爷爷被狼群叼走四肢

临死前，他在距离约定地点半里开外

留给奶奶：一根木棍，一把日本军刺

以及细线一样拖在地上的肠子

和雪地上一大片杂乱的

人与四条腿动物的脚印

撕烂的棉裤

被狼咬得一团一团的

帽子　　掉在十几步之外

树下　　有条支离破碎几乎只剩一张皮的

母狼

爷爷　　赢得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个战役

奶奶乘着马爬犁路过森林时

碰到追捕爷爷的森林小分队

嘴里抱怨：他怎么没来接我呀？！

注：本诗部分取材于刘敏先生中篇小说《发生在苍茫岁月的追捕》。

2007年5月1日星期二早上续写第二部分

2006年11月8日星期三开始构思写作第一部分、最后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