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家史

龙文鞭影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6-15 21:06 责任编辑:高骏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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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一组《七月家史》,洋洋洒洒写尽了高家所有的历史。爷爷成了诗歌中的主人,爷爷也是高家世世代代的骄傲。作者文笔功底了得!诗歌用词用句都相当到位,堪称上乘之作!欣赏问好!

爷爷十八岁那一年的七月

太阳穿过泥土和家中的老瓮

喝光了井里所有的水……

最后,土地倔强地拒绝──

收留所有干瘪的尸骨和锄头

可惜,七月的流火不是流水

爷爷把最后一条渴死的蛇

让给弟弟,叮咛他──

蛇肉给母亲吃,蛇皮留下

可以作寒衣;还有这坎肩

留下来,十二月里穿……

随后,爷爷把井盖,推进井里

穿着一条用补丁遮羞的短裤

离开了老井。他走的时候

村子正中的那两棵老柏树下

已经没有苍蝇和蚂蚁可食了

此后十年,爷爷杳无音讯

他的父母兄弟们将这种状况

理解为一种必须安放的神位

安放在堂屋当中。尔后──

他们的心灵,就像茅屋一样

在秋风中寻找安宁……

他们把九月的寒衣烧成纸灰

他们把那种称之为祈祷的东西

留放在田间地头……这样

他们把阳春三月,挂在了

黄莺歌唱的枝头;每一缕太阳

都被女人的饭筐捎回家中

那就是安宁了。可那里的凝望

还在七月的流火中,燃烧──

茅屋中的夜晚和嫩桑枝头的绿色

他们听任这种燃烧漫过蒿草枝头

好让他们在猛然的一回头当中

能够看到哥哥离去时的身影……

就像芦苇一样,他们收割的

仅仅是一件坎肩,以及后来

并不怎么珍贵的七月流水……

很久很久,谁都没能砍断这流水

因为子规在白色和黑色的布上

日夜不停的啼叫着红色的血统

突然有一天,这一天和往常一样

安静!安静得就像那口老井……

重新蓄满了水,却突然听到了

一声轻唤:“妈”,爷爷的妈妈一愣

转过头来,以为见到了鬼,然后

就是一声长嚎,撕破了整个秋天

那个秋天就是纺车纺出来的声音

给七月流水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

据说那一年桑叶养出来的蚕忒肥

就像我家后来种下的所有苜蓿草

更像爷爷拿回来的白花花的大洋

村里再没人说高家兄弟们无能了

2001年4月9日星期一

浮躁得就像一位长舌妇的百家屯

那一年四月药草茂盛如狐

这让我总是把那一年的蝉鸣

浪漫地想象成花轿起伏的歌曲

这与家史中记载的──

两担麦子的故事刚好相反

那正是奶奶的全部身价

就像当时普遍看好的小脚一样

纷纷落满十月的树叶

被秋风到处传送……

恍如爷爷那一身耀眼的少校军服

使得高家的油菜花分外的飘香

方圆五十里内外

谁家都在巴望着这种亲近

于是,有了二奶奶

三奶奶

四奶奶

五奶奶①

有了高家此后几十年的代名词──香房②

香烟缭绕的香房

鸦片燃烧的香房,总共

对面五进

还有土地、马车、伙计、绸缎等等……

2001年4月10日星期二

那个壮丁的故事被移植进

后坡的韭菜地里,至今──

还有一股瓢泼大雨的味道

人们在这雨里休眠、做梦

任雨水飘浮起六条腿的蚂蚱

就像莎鸡振翅敲响六月的门

砰砰砰,砰砰砰……

这声音把瓢泼大雨敲得──

缺胳膊少腿,就像上一次

被土匪抢走的绫罗绸缎

更像蛐蛐划开的夜的皮肉

整个喘息都躲到床下……

爷爷推开了门,一队黄腿子

正站在院里,活像水浇老鼠

爷爷高喝一声:“立正!”

连带满天的雨都站直了身子

“那一部分的?搅了我的好梦!

带队的,站出来说话!……”

“长官……”

爷爷肘了肘大衣领子

问:“什么事?”

“兵下来了,……长官。”

“我当什么事呢?这事,好说。”

“轮到你们家老二了。”

“我去……”

然后爷爷转身把满天的雨关在门外

七月的田野从那以后开始了第二轮

松柏的故事,脚印再次消失在远方

青草汹涌,战争结出暴雨中的流火

就像后来三奶奶偷食猪圈里的白土

没有人再敢拿高家的衰落换取土地

2001年4月11日星期三

父亲出生的那一年──

李子和酸枣染红了八月

奶奶说:是父亲的哭声

哭熟了葡萄和豆熬,结果

芹菜和稻穗全都染上热雪

这些雪,像麻籽一样乱窜

窜进甜瓜,窜入夜的葫芦

倒出来后,铺满整个打谷场

被收进了粮仓,做成饭食

却闹哄哄地无法下咽……

吐出来──竟全是父亲的哭声!

这哭声让爷爷所有的兄弟们

全都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他们在想尽所有的法子之后

不得不用一副挑担,挑起──

这昼夜不停的哭声,迎雪走进

没有黍稷,没有米麻麦豆的异乡

去寻求医治;同时,在路上招魂

至今,方圆五十里的早谷与晚谷

还不停吐出奶奶当年招魂的声音

就像后来母亲夜晚揉搓麻绳的声音

扰乱了茅草的秩序,扰乱了风和雨

庆幸的是,那一年的腊月初八

一位善用土方的瞎眼的老医生

用地窖里凿出的冰,混同──

祭礼上的羔羊凝固的冰血和韭菜

救活了仅仅九个月零十天的父亲

奶奶说,那一场病治的,用坏了

九根扁担,九坛降霜的美酒之后

父亲不再哭了,打谷场上才重新

响起高家兄弟们挥动连茄的声音

那声音泼洒如前年那场瓢泼大雨

2001年4月12日星期四

爷爷七十四岁那一年秋天的蛐蛐

叫声引起西路军遭伏时成片的蛐鸣

这蛐鸣钻进生产队那头公牛的耳朵里

公牛疯了,就像当时敌军射出的子弹

疯狂地钻进爷爷的胸腔里,啄食着

爷爷最后一丝阳刚之气,沧桑之气

这沧桑之中有后来保甲的各种恭维

还有他十八岁那一年七月的流火

以及瓢泼大雨,以及奶奶的红盖头

自然,还有那位被救的西路军首长

时时捎来的几句共和国元帅的问候

这些问候让爷爷用拐杖拄过了──

一个投诚义军首领的全部委屈与艰难

就像那口老井没有装下他十八岁的贫穷

村子当中的那两棵老柏树的全部翠绿

同样装载不下他在异乡的所有传说

那些传说无论从那一条河流出发

都会流进百家屯村民的骄傲里面

酿成家族史上颗粒饱满的葡萄美酒……

(恰如我现在透过岁月雕刻的种种惊奇

询问父母,教育子女时的柴米油盐一样

爷爷,用流火一样的词语和瓢泼大雨

一样的人生意象,给我们写好了光荣

以及新的梦想,那是人生狭窄通道中

我们手里提起的流年往事的袅袅余香)

2001年4月12日星期四

注:

①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分别指爷爷四个弟弟的四个妻子。

②香房:爷爷家以做香和种植鸦片、油菜起家,故村人称爷爷家为香房。案:香,草木香料,常掺以木屑做成细条,点燃用以祭祀祖先或神佛。

③该诗发表于2001年7月号《诗歌月刊》(安徽合肥)第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