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家史
好一组《七月家史》,洋洋洒洒写尽了高家所有的历史。爷爷成了诗歌中的主人,爷爷也是高家世世代代的骄傲。作者文笔功底了得!诗歌用词用句都相当到位,堪称上乘之作!欣赏问好!
一
爷爷十八岁那一年的七月
太阳穿过泥土和家中的老瓮
喝光了井里所有的水……
最后,土地倔强地拒绝──
收留所有干瘪的尸骨和锄头
可惜,七月的流火不是流水
爷爷把最后一条渴死的蛇
让给弟弟,叮咛他──
蛇肉给母亲吃,蛇皮留下
可以作寒衣;还有这坎肩
留下来,十二月里穿……
随后,爷爷把井盖,推进井里
穿着一条用补丁遮羞的短裤
离开了老井。他走的时候
村子正中的那两棵老柏树下
已经没有苍蝇和蚂蚁可食了
二
此后十年,爷爷杳无音讯
他的父母兄弟们将这种状况
理解为一种必须安放的神位
安放在堂屋当中。尔后──
他们的心灵,就像茅屋一样
在秋风中寻找安宁……
他们把九月的寒衣烧成纸灰
他们把那种称之为祈祷的东西
留放在田间地头……这样
他们把阳春三月,挂在了
黄莺歌唱的枝头;每一缕太阳
都被女人的饭筐捎回家中
那就是安宁了。可那里的凝望
还在七月的流火中,燃烧──
茅屋中的夜晚和嫩桑枝头的绿色
他们听任这种燃烧漫过蒿草枝头
好让他们在猛然的一回头当中
能够看到哥哥离去时的身影……
就像芦苇一样,他们收割的
仅仅是一件坎肩,以及后来
并不怎么珍贵的七月流水……
很久很久,谁都没能砍断这流水
因为子规在白色和黑色的布上
日夜不停的啼叫着红色的血统
突然有一天,这一天和往常一样
安静!安静得就像那口老井……
重新蓄满了水,却突然听到了
一声轻唤:“妈”,爷爷的妈妈一愣
转过头来,以为见到了鬼,然后
就是一声长嚎,撕破了整个秋天
那个秋天就是纺车纺出来的声音
给七月流水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
据说那一年桑叶养出来的蚕忒肥
就像我家后来种下的所有苜蓿草
更像爷爷拿回来的白花花的大洋
村里再没人说高家兄弟们无能了
2001年4月9日星期一
三
浮躁得就像一位长舌妇的百家屯
那一年四月药草茂盛如狐
这让我总是把那一年的蝉鸣
浪漫地想象成花轿起伏的歌曲
这与家史中记载的──
两担麦子的故事刚好相反
那正是奶奶的全部身价
就像当时普遍看好的小脚一样
纷纷落满十月的树叶
被秋风到处传送……
恍如爷爷那一身耀眼的少校军服
使得高家的油菜花分外的飘香
方圆五十里内外
谁家都在巴望着这种亲近
于是,有了二奶奶
三奶奶
四奶奶
五奶奶①
有了高家此后几十年的代名词──香房②
香烟缭绕的香房
鸦片燃烧的香房,总共
对面五进
还有土地、马车、伙计、绸缎等等……
2001年4月10日星期二
四
那个壮丁的故事被移植进
后坡的韭菜地里,至今──
还有一股瓢泼大雨的味道
人们在这雨里休眠、做梦
任雨水飘浮起六条腿的蚂蚱
就像莎鸡振翅敲响六月的门
砰砰砰,砰砰砰……
这声音把瓢泼大雨敲得──
缺胳膊少腿,就像上一次
被土匪抢走的绫罗绸缎
更像蛐蛐划开的夜的皮肉
整个喘息都躲到床下……
爷爷推开了门,一队黄腿子
正站在院里,活像水浇老鼠
爷爷高喝一声:“立正!”
连带满天的雨都站直了身子
“那一部分的?搅了我的好梦!
带队的,站出来说话!……”
“长官……”
爷爷肘了肘大衣领子
问:“什么事?”
“兵下来了,……长官。”
“我当什么事呢?这事,好说。”
“轮到你们家老二了。”
“我去……”
然后爷爷转身把满天的雨关在门外
七月的田野从那以后开始了第二轮
松柏的故事,脚印再次消失在远方
青草汹涌,战争结出暴雨中的流火
就像后来三奶奶偷食猪圈里的白土
没有人再敢拿高家的衰落换取土地
2001年4月11日星期三
五
父亲出生的那一年──
李子和酸枣染红了八月
奶奶说:是父亲的哭声
哭熟了葡萄和豆熬,结果
芹菜和稻穗全都染上热雪
这些雪,像麻籽一样乱窜
窜进甜瓜,窜入夜的葫芦
倒出来后,铺满整个打谷场
被收进了粮仓,做成饭食
却闹哄哄地无法下咽……
吐出来──竟全是父亲的哭声!
这哭声让爷爷所有的兄弟们
全都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他们在想尽所有的法子之后
不得不用一副挑担,挑起──
这昼夜不停的哭声,迎雪走进
没有黍稷,没有米麻麦豆的异乡
去寻求医治;同时,在路上招魂
至今,方圆五十里的早谷与晚谷
还不停吐出奶奶当年招魂的声音
就像后来母亲夜晚揉搓麻绳的声音
扰乱了茅草的秩序,扰乱了风和雨
庆幸的是,那一年的腊月初八
一位善用土方的瞎眼的老医生
用地窖里凿出的冰,混同──
祭礼上的羔羊凝固的冰血和韭菜
救活了仅仅九个月零十天的父亲
奶奶说,那一场病治的,用坏了
九根扁担,九坛降霜的美酒之后
父亲不再哭了,打谷场上才重新
响起高家兄弟们挥动连茄的声音
那声音泼洒如前年那场瓢泼大雨
2001年4月12日星期四
六
爷爷七十四岁那一年秋天的蛐蛐
叫声引起西路军遭伏时成片的蛐鸣
这蛐鸣钻进生产队那头公牛的耳朵里
公牛疯了,就像当时敌军射出的子弹
疯狂地钻进爷爷的胸腔里,啄食着
爷爷最后一丝阳刚之气,沧桑之气
这沧桑之中有后来保甲的各种恭维
还有他十八岁那一年七月的流火
以及瓢泼大雨,以及奶奶的红盖头
自然,还有那位被救的西路军首长
时时捎来的几句共和国元帅的问候
这些问候让爷爷用拐杖拄过了──
一个投诚义军首领的全部委屈与艰难
就像那口老井没有装下他十八岁的贫穷
村子当中的那两棵老柏树的全部翠绿
同样装载不下他在异乡的所有传说
那些传说无论从那一条河流出发
都会流进百家屯村民的骄傲里面
酿成家族史上颗粒饱满的葡萄美酒……
(恰如我现在透过岁月雕刻的种种惊奇
询问父母,教育子女时的柴米油盐一样
爷爷,用流火一样的词语和瓢泼大雨
一样的人生意象,给我们写好了光荣
以及新的梦想,那是人生狭窄通道中
我们手里提起的流年往事的袅袅余香)
2001年4月12日星期四
注:
①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分别指爷爷四个弟弟的四个妻子。
②香房:爷爷家以做香和种植鸦片、油菜起家,故村人称爷爷家为香房。案:香,草木香料,常掺以木屑做成细条,点燃用以祭祀祖先或神佛。
③该诗发表于2001年7月号《诗歌月刊》(安徽合肥)第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