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活

余德宏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16 16:54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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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笔触犀利,人物刻画生动形象。沫阳小镇,一女乞丐白活幽默又耐人寻味的传奇故事。

沫阳小镇,除了特产早熟蔬菜之外,乞丐也算是这里的新产之一。在这条横贯东西的沫阳街上,街的两旁除了整天守着门面的老板外,空荡荡的街上却又时不时彷徨着几个潇洒的不爱到学校上课的学生。这还不算,尤其是一个叫白活的出现在这条街上后,就给这个地方带来并增添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气氛了。

白活却是唯一一个大胆独行随闯沫阳的伛妇人。我在沫阳这地方读书将有三年了。可是,就在这条街上,我几乎每天见着次数最多的也非她莫数了。

白活,身材矮小;黑锅似的脸,额上皱纹很深,一副扫帚眉,一双鼠目红的浮肿,颧骨略凸,乌唇的小嘴托起一根细溜溜、笔挺挺的小鼻梁,露出两行似乎从来都没有漱过的黄褐斑的牙齿;蓄了一顶黄乱蓬蓬的已打了结了的垢发;穿的却是一些来路不明的不同的T恤、褂子、健美裤……简直是又破又脏,肌肤也现在外面,已然不知是哪朝穿来的,大概若干年来都未曾洗过。白活驼了背,身体瘦得特别异常,皮包骨的,0级的风随时随地尽可能都将她吹倒。讲白了她就是一个无归宿的乞丐。白活拖着一双似有千斤重的脚,还成天的在街上摇晃着身子东寻西觅,到底在干什么呢?仿佛又有三分的优哉游哉。

白活还经常特意拉长脖子对人说话,有时就喃喃自语,向来咯啦咕哝讲于口中,仅有她自己听得明,听得见,别人是无法听出她究竟道了什么。因此,从来无人去过问她姓什么,从哪里来,家住哪儿,如何这般这般,单是口上不问的,心里却骂她为“懒子”、“邋遢婆”……调皮的孩童们则管她叫“丐帮帮主”。而我总觉得人们太不公平了,偏要往她身上强加这样那样皆不符胃口的名号。其实,说句实在话,可我也是绞尽脑汁的斟酌好久方才正式为她定了个姓,取了个名,叫做白活。

白活一到街上,所有见着她的人几乎都不敢接近于她,只是从她身边远远的绕过。

有一个暑天中午,我完成了家庭作业,因为感觉两眼发黑胀痛,便倚在二楼的窗口边向外探望。“哈哈……”忽然一片尖杂的笑声在沫阳街上响开了。我听得真切,像是从西面传来的,觉得那洋洋的笑声中充满了新奇的空气。于是歪脸斜眼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不远处,七八个孩童蹦蹦跳跳,嘻哩哈啦,拍手打掌的跟在白活身后,正向这边走来。

白活独自行在前头,仍不止的左顾右盼,似乎在堤防着什么。突然,那群孩童中的其中三两个气势汹汹地跑到白活面前,猛然往她黑锅一般的脸上啐了一口痰,那痰恰不偏不斜着于她细小溜溜的鼻梁上。白活不管三七二十一,忙将一只竹枝般的手慢慢地往鼻梁上摸去,谁料那痰却比她出的手还要快,蓦地滑下空来。说时迟,那时快,她那茄色的长舌更比闪电要快,倏伸溘卷,早把那痰吞到了肠子里去了。

突地,不知因何,白活的双膝陡而屈了一下,扑的跪倒在地上。嘿,她是在感谢那一痰之恩吗?否,原来跟在后边的另外几个孩童趁其不慎时,便从后面蜂涌似的飞跑去望她腘儿狠狠地横踹一脚,七八个孩童随即“嘟”的一声朝四下里闪散而去了。

白活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耸拉着那顶蓬头,一歪二晃,半晌挣扎不起。好像这才知道有人在背后偷袭她,于是口里“咕哝咕哝”地惨吟不息。那咕哝的吟声似乎在说:“丧尽天良的真无家教,你们这样欺我,想必你们对你们的父母也该如此了。我说你们长大了也不是甚么好货色,我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良久,疼的许是却了,挣了起来,就举起一只手往空中扬了一扬,整个身子便似风前烛焰,摇摇晃晃,脚下同时也歪扭了几下子,欲倒不倒。又忽痴忽痴地打量四周,想曳着那似有千斤重的脚追去报他妈的仇。然而又不得不垂头丧气慢腾腾地放下那举得老高的手,硬梆梆奋力地顿了一足,嘴里又发出那“咯啦咕哝”的声音,这回不知说的是什么名堂了。

原来是孩童们早已躲尽去了,仅给她留下春雷般的辞音“哈哈”大笑。白活报仇不成,只好望着空气努力地瞪圆双眼,似乎毫不服气那笼罩着她的却又阴阴不怀好意的空气。旁人见了嘿嘿地油然生笑。当然彼时我站得高望的远,一目了然,而不仅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同时也看在心里:人是三截草,不知那节好。

据说,白活有儿有女,一个儿子还当了什么大官。她自己本来也念过书,会写字,好象也做过什么之类的教师,偏偏的这又是一个离奇。于是,我疑笑这可谓为人师表了。

有一次,白活在一家康乐球室外边侧着身子立了下来,扭着那黑锅似的脸往室内瞅了瞅,只见里边绝大部分是学生,便笑了一下,示意是想进去学打打台球,颇怪的是那大门口的一副对联刺了刺她的眼睛,遂有一点灰心丧气了。你道是怎样的一副对联?“数风流人物当归堂,大好春光晋今朝乐”,横幅是“奋发图强”。似这般雅致的文字,常人见了并不觉得怎么样,要是让那些好事者看明了,会怵目惊心的,白活当然也不例外。

瞧,白活怔怔地瞪着那副对联,油黑的额上绽出无数条深壑一样的皱纹,耸了耸鼻梁儿,启唇低哝道:“什么狗屁的低等人物,大好春光却不思苦。唯有快乐来此处,金钱销尽学业荒。只怕是涉入世道之后方恨学识少,空悲切,白了头,活神仙都难普度。算了……算了……”接着又说:“读书必须懂得父母老师辛苦教养的本质是为什么……”随之而来的亦是闪电式的话,这回谁也无从听得清她在念些什么了。确却说,比唐僧对孙悟空念紧箍咒还要快上一十倍。白活果然是白活,后来干脆把嗓音提高到九十分贝,声若雷霆万钧,震动了那室内外。人们却纷纷地爆笑了起来。

当时,我也正好路过这里,因见白活在那里放肆,便捉足敛步,放视一番,看个究竟,知晓情由。孰知那一阵阵幽灵般的笑声震得我两耳欲聋,四肢发麻,也把白活的声音压抑至零分贝以下的负几十分贝。不想白活只叫那学生们高亢的笑声给驱走了。然不知他们的嘴脸笑木了没有。我看在眼里,却忖于心底。白活一走,情知没何好戏看了,我自然也就在这高亢的笑声中疾步走开了。

有一段时间,在街上,一直都没见到白活,以为她去了西天大雷音寺参了禅了。真是灾患偏逢穷苦人。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我从沫阳桥头买菜回来,途经一处堆垃圾的地方,晃眼看见一个衣着褴褛,头发窝蓬的老伛在那边翻垃圾。但觉那身形极其眼熟,然所有认识的人的形象在脑海里迅速地翻阅了一遍,总想不出有一个与此时此地的这人相似的。我自信自己的记性,索性停住脚步,眼光落在那人身上。单见那人一双竹枝似的手将垃圾抠来刨去,弄的半天才捏得一小团不知名目的东西。突然地,那人非常兴奋地仰起面来,那脸恰好向着我这边。我不由猛然一惊,心里喊出:“是她,白活。”脑海里立即映射出白活的样子来。而此时此处的白活却比先前变得多了,瘦得惊人,仿佛就是一具能行走的木乃伊,难怪我一时恍惚了记不起来。白活忙将刚拾起的那一小团东西猛地往口里塞去。看吧,那手似把东西直送到了胃里,口已噙住那只手臂了,过了许久才取了出来。噫,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因为那不知名目的东西沾带在手上,趁往口中送食的时候,竭力吮吸那极为可贵的剩余价值,一时慌过了头,竟连手臂也不放过了——不管是什么情由。

夕阳撞在镇外的山尖上,血光万道,溅红了山,溅红了水,溅红了沫阳大桥,溅红了镇上的房屋,溅红了街上的游人,更溅红了白活;迸入长空,把半边天染得一抹腥红。这样一来,天地辉映,浑然一体,犹如未分的混沌了。

白活突然又获得一丁点儿不知名目的东西,极度小心翼翼地递到口边,将好血光溅来,那东西也便抹成了朱色,活似一滴血,她一张开口,径直把它吞到心脏内,这大概就是补血了。

不知白活怎么看到我手上的白菜了,急忙拖着她那一双重有千斤的脚一俯一冲的踉跄地抢了上来。晚风刮乱了她已乱不成样的蓬发,满面污垢,一身破旧至脏沾满尘土的T恤健美裤,脚上拽着两只断旧的凉鞋。她佝偻着身子,耷拉着头,两手左摇右摆的,手指头兀自在空中不停地来回点画着,像是在画什么字之类的。走近我面前来。我完全惊愕了。她整个人与骷髅的确绝无区别,一双干涸的手摊在我眼下。我怔忪地压低嗓门问:“你要干什么?”

白活摇了摇头,只顾深沉地打量我手中的白菜,瞥了我一眼,便把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拿着的那两蔸嫩绿的白菜,眼角边涌出晶莹的泪花,好像在说:“我的上帝,请可怜可怜我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生命的希望。我很虔诚,一定会把你的道德传遍天下……”她黑锅似的脸上陡然泛起渴求的笑意,“我的上帝,今天你将你渺小的目光借给我,明日我定把你远大的目光洒遍于天下。”

我看到白活那副活死人的样子,骇怕的举步要走。谁料她已将右手指尖点在我的白菜上,闪出一语,“你有两蔸菜,此地有两人,正好一人一蔸。我尊敬的上帝,请赐个光吧,我乞求你了,你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大伟人!……”我突然打断她的话,“没关系。我这就给你一蔸菜,拿去吃吧。”

说着,将她手指点过的那一蔸白菜送给了她。白活得了白菜,笑都来不及,谢都谢不快,只是一味的低哝。我诚然一点也听不懂,吁了一口气,怀着异样的心情走开了。

回到宿下,我才猛然想起,“呀,白菜,生菜呢。嚄,白活,这下真够你惨的了。……”至于白活那边,不知她将要怎样吃菜了。……

后来有一天,我和弟弟在屋里一边煮饭一边看书,忽然间梆的一声,我应声望去,门被震动一下,“国庆,去开门看看是什么。”国庆跑过去刚打开门,一只胀鼓鼓的塑料袋歪倒进屋来,挤破了口,散乱一地,原来却满是又脏又破的衣裤。国庆哇的一声尖叫起来。——一个又黑又脏的伛妪神奇般地闪现在门口。我起身一瞧,原来正是白活。然白活莞尔一笑,“怕什么,我又不会食人。”国庆连忙退到我身后,只见他有三分不寒而栗的样子。

白活嘿嘿一笑,快言快语地说:“我认识你,你救过我……”顿了一会儿,微低着首,自言自语起来,那声音极小,特快,讲什么的:“人知初,性本善……孝敬父母,尊老爱幼……福至心灵,苍天有眼……在这个知识经济的社会里,人不学要落后,脑不用要生锈。人竞天择,适者生存……”白活居然一口气道出十万八千箩的话来。我不知听及哪儿为好,仅在末尾隐隐约约地闻出她说她姓白名活,叫白活。

呵呀,她叫白活?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你叫白活?”再想问她的背景。可白活却早已举起头来神气地微微一颔,而后又垂头拉颈的闪出一句话来:“我就叫白活,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姓名。不过,白活在此欲拜托你能将它广传于世间,记于来世,流传千秋万载。无论天上地下还是三生,我白活知恩图报,感激不尽,死也瞑目了。”

一语才毕,冷笑了几声,又叽哩咕噜地说:“有子无教,我白活……有女不教,我白活……子女成人弃我,我白活……子女无道,我白活……白活……”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一大堆“白活”,真令人听着难懂。白活忽而扬首含笑道:“猴乖不会解索,人乖不知死活。……”

我听得愈加的惶惑了,就努力地想啊,为什么白活的姓名与我为她研定的一模一样,莫非她会未卜先知的妖术么,为什么要强盗我的词去编造了这么一大串教人似懂非懂的话来,难道此是巧合吗?

白活肯定是讲累了,也就紧闭乌唇,鼻孔里出的是粗气。我听她出气的声音,十二分的异常,却与我奶奶病危将故时的形况完全相象。那旁人见白活老是立在我寄宿的房门外,便说些闲话儿,又都嘲笑我的迂。白活必是听不惯这种尤美动听的笑声,不会儿,收拾好那肮脏破烂且又珍贵的衣裤,用右手抓住袋子的底角,拖着走开了。

如此看来,那袋衣裤便是她为后事作备的了。白活似乎饱经了时代对她严峻的考验,人生已宛如风前残烛。

斯境斯景,让我想起了涅克拉索夫的《叶列穆什卡之歌》:

“让自由的心灵,

插上自由的翅膀;

让人类的理想,

在自由的心灵中滋长。

博爱、平等与自由,

这些美好的理想,

本是大自然的产物,

在心灵中深深埋藏。”

白活一向都是食风露宿。白天,只要一靠近商店的门口,便要被店里的老板老板娘疾声喝滚,骂她个狗血喷首,头晕脑胀,走远才罢;晚上,宿于街旁店边,有时侯可能会淋上个唾沫澡儿、鼻涕澡儿、汤水澡儿、洗脚水澡儿,以及种种,或许因为如此等等,才整的沫阳一条街儿从头至尾尽是臭的,一旦到了热天,打沫阳街上走过,那臭气熏天,闻之难闻。试想这缘故大致是人们为了检点自己的行为,而白活唯是干挨惩罚活受罪罢了,毕竟没有任何凭据说人们是故意捉弄于白活的。

有一个晚上,我去一个同学寄宿的地方吃饭归来,那时在九点钟左右。

夜,忽暗忽明,十分凄凉。

沫阳街上此时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杀气。

然而我绝无丝毫惧意,只管看道走路。

正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闪出两名女子,与我迎面擦肩而过。方走不上十米之远,猛然听得身后有人压低嗓门说:“别动!跟我们走,到那边去。否则,有你俩好看。”我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却不知不对在哪儿,匆即掉头一顾,七八个大男人横道挡住那两名女子,只一卷,没等我回过神来,早将那两名女子生拉活拽逮向一个黑暗的地方去了。奄然,几个淫笑声里夹杂着一阵阵惨吟声潮荡了开来,冲击在我的心坎上。一时之间,我不晓的怎么啦,摸至黑处窥探,隐约可见那两名女子正遭那群豺狼的百般蹂躏。我几番想冲出去打救那两名女子,但单枪匹马,要报警呢,身边又没有手机,颇奈今夜街上各店偏偏的又关门得早,难道他们早已晓得今夜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故意倒门掩户么?我心情简直糟糕透顶了,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女子受尽糟蹋吗?

正在寻思之际,前边突地迅雷般的向起一个声音:“警察!还不住手?你们被包围了。一个也不放,全部抓起来。”那群豺狼忽闻吼闹,慌即抽身起来,提着裤头,夹起尾巴,死不要命的仓猝地从我眼前逃走了。我晃眼见得那群豺狼的身形极为眼熟,立刻陷入沉思之中,心里暗暗地惊叫起来,“学生!这还了得?我靠……”因为他们当中有的穿着校服。当时,我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胆小怕事,眼巴巴地看着一群豺狼的身影消失于晦夜的黑暗之中,使得受害者的心灵永远沉痛。我的良心何在,良心何在?

但见那两名女子整理好衣装,走出了那阴暗的地方,向那边黑巷里投去了。

接着,后边闯出一个人来,一俯一冲的。我望在眼里,口上却念:“白活!是了,是白活。怪了怪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那白活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了,便扭转身子,慢腾腾地朝我这边拐过来。在黑暗中我似乎能感觉得到她十分震惊。近前来,她冷笑着说:“原来是你!”“是我,不错。你真英雄,一句话便叫那群豺狼夹着尾巴逃走了。”“虽然不费吃奶之力,但也极是害怕的。然但凡作凶之人心都是虚的,一旦受了惊吓,便如丧家之犬,这不夹起尾巴跑了么。哎,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跟你一般。可是那些人的确真的太坏了,仗着夜黑,却趁人之危。唉……!”

白活嗨的叹了一回,忽启唇齿闪念道:“治安治安不治不‘安’,精神精神莫抓莫‘神’。”一边反复地说,一边掉过身去,曳着那沉重千斤的步子走进黑夜里去了。

我也该走了。一路上,拼命地想啊,一个流落街头的人却仗着如此的大义,而我呢?有心抓贼无力上前,远远不如一个千人得千人骂万人得万人唾的老乞丐,我的良心何在,我的良心何在……惭愧啊,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我则……

白活诚然真的太伟大了。

翌日下午,在教室里,我忽然听得同学们议论,说街上门面的老板们在斗地主时,白活居然搅了局还扔了他们的扑克,只叫那坐地老板们痛痛地吼骂她一顿不是,另外又送给她几大脚做警告做纪念……后来说白活险些儿丧了性命,也许叫他们踢着致命部位了……可我想,像白活那人样是禁不住一脚的,她能顶得住那几大脚,这或许是她生命的一大造化了。饶同学们讲了一大堆,我却到底还是有几分质疑,相信白活她不会自己去招惹那拳脚相向的麻烦事儿傻事儿。

直至放学,打街上走过,忽见得白活又向一堆人挨了近去了。那堆人多半为学生。白活绕着人群转了一周停了下来,朝着人群里张望了几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又绕着人群转了起来,突而在一个身材长得比她矮小的背后立住了脚步,望四下里顾了三五眼,蓦地掀开她眼前的那人,利箭般的使劲往里边钻了进去。就在此时,忽而听得人群里高叫:“3到A!”“4个2炸起我赢啦,我赢啦!呵呵,我赢啦!”

最后这个声音好象是出于白活之口,好振奋人心呐。但随着“啦”字一顿,空中便飞扬起了白一片,蓝一片的卡片儿。不知是何物。我立身站住,定睛仔细一瞧,哦,扑克!——

白活陡然跄出人群来,大声武气地怒叫道:“君子报仇,一日不晚;地主虽大,我也扔天;白活之命,始终自然……”未知她“然”字的后边说的什么。

我愕住了,恍然大悟,白活一定又扔人家的扑克了,这回她的性命毕竟不知若何。

只见一个身穿校服的男人狠狠地蹬了白活的腰眼一脚,大骂:“肏你妈妈的。这牌本来是老子赢啊,五十块呢。肏你妈妈的,还不给老子滚蛋!滚,滚,滚!”

却说白活吃那一蹬,便即重重地仆在地上,一口粗气吹得飞砂走砾,播土扬石,黄尘四起,卷起了那几十张扑克,纵横天下。良久,灰飞尘灭,只见那扑克尽数散落在她身旁。几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和几个身材粗肥的大女人双手插着腰站于一边,七嘴八舌的骂她该死,那骂的霸气横扫四方,使的她喘也喘不过一口气来。但见白活纹丝不动,状似死了,难不成她真要死于骂的霸气之下么?

此刻,我才猛然想起同学们在教室里所议论的有关于白活的那些事情来,证明耳闻是实。我没有什么值得可想的,只是望空兴叹,走了便罢。

那边,不知白活是死是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晚饭之后,倚着窗户向外闲眺。蓦而闻得“嘎”地长鸣,天摇地动。寻声望去,那大街中央横躺着一个人,一辆大巴煞在那个人的眼皮上。那司机怒吼道:“想死是不!家里有床你怎么不在家里死!”哐的一声,司机开门下车来,走到那个人身边,厉声喝叫:“原来是个要饭的。——喂,滚开,滚开!”一脚望那个人的腰间猛地踢了过去。谁料那个人的双手却闪电般地捉住他的脚,向前使劲一送,顺势爬了起来,身形一连两晃,稳住脚跟。司机往后退去了几步。

忽然,我脑海里轰地一下,眼前一亮,“那不是白活么?她真是不要命了。适才在那边给人家骂的鸡慌树上飞,狗急墙上跳,连呼吸的一丝机会也无有。现在却又于此横招是非,简直要一日三折哟。”

只见得白活在那边摊着两只枯枝似的细手说:“给钱,给钱——医疗费,保险费。我说你开车,车不长眼睛,难道你也跟着不长眼睛吗?你知不知道,车子险些压死我了。唉,算了,算了。至少我体内的细胞已被你那大车吓死了十亿个,所以,医疗费是用来医治细胞复活的精神费,也是保健费保险费。还有一个保护费呢,却是你开车吓破了我的胆,单看在老天爷的面子上姑且饶了你一码。可是你要天天经过这地方,难免也要遭到匪徒的抢劫,只要你交点小费予我,我准保你在此一路顺风,高车无忧。这便是保护费的来由。——快,给钱来。否则,我拿‘降龙十八掌’吓你,叫你屁眼冒黑烟。嘿嘿。”

说着,那双枯枝似的手已然抬的高得不能再高了,摆在司机的眼皮底下,“给钱,给钱。”

司机吃她那一送,睖了白眼,幸亏他心里时时记挂着“和气生财”几个字,不然的话,肯定早就大打出手了,算他长得也跟巨人似的,要不,白活的手一定会举得超翻过他的头顶,岂不是变成逼天要钱,或是向那车上的乘客们要了么?司机自是百般无奈,几番催她不走,几次上车轰动油门,试图能吓走白活。谁想等司机一上车,她又“大”字儿横躺于车前,待司机一下车,她却急忙爬将起来,把个身子东摇西晃。似乎那一摇晃还不打紧,竟连司机与车和乘客们全都摇晃起来了,自然地面也跟着一齐晃动了起来,周边的房树行人也不例外。当然,我亦是其中的晃动者了。司机肯定是无法与她到底了,撑立在车门边未敢稍加妄动,只是相互翻白眼儿打瞪儿罢。当时,我在楼上离现场很近,故而瞧的一清二楚,并不是只见树木而未见森林的空谈。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西面突然响起一个喇叭一样的声音。我寻声一瞅。那边大树脚下立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西装打扮,左腋夹着一个黑色的大公文包,长发反梳,油光可鉴。他三两步跨上来,定在白活与司机之间,询问:“出什么事了?”白活抢先说:“他故意开车压我。”那男人恨了她一眼,吼:“故意?你不故意难道他会故意不成?还不快滚!稍有怠慢,我罚你个‘地皮税’叫你强不得才算。”

白活听了,正如活见鬼,灰溜溜地从地上翻身爬起,拽了一步,口里念道:“跟天斗,跟地斗,就是不敢跟官斗。我不怕管,只怕官。警告你们,我的儿子就在省里面做大官。”一面嘟嘟哝哝,一面俯冲离去。

司机赶忙向那男人分一支烟,为他点燃,于是笑眯眯地说:“多谢书记关照!来日请到城中相叙。再见!”车门哐的一响,呜——把个书记甩在百米开外,拖着长长的烟尾。那书记头也不回,径朝前边走去。

白活指定那车叫焰,“来日方长,必叫你那车轮飞西天。我儿子便在省里面做大官……”

我在楼上看了,不禁好笑。

真他妈的白活,实有她的一套了。

自此后,每每见到白活,不是与别人比高矮,就是比胖瘦;不是比美丑,就是比衣装;不是比能力,就是比走路。直至比到有一天,竟然与街上的一个胖女孩比起打架来了。最后,却被那胖女孩打倒于地,没了颜面,耍赖在地上,哭天骂壤,说是谁家的女孩无教养,把她打成了重伤了。还说,本来同为女人家,硬是手下不留情,直将她欺的无力还手都不罢休。如此等等。就扯声扯气地唱了起来,——

青少年犹如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不仅是祖国的未来,世界的未来,也是人类的未来……请珍惜好你们所拥有的金子般的年华吧!瞧,似我这类的为人,一万亿个实实在在的“累”字真的太难顶撑啦!……!

后来索性唱出了她自己的心声:生也是白活,死也是白活;成也是白活,败也是白活;得也是白活,失也是白活;我的一生完全是白活,惟有尚在娘胎里的那一段时日不能算白活!……

行人听见这般声音,便立即将手指塞住耳朵,远远的走开了。对于我这另类的行人来说,反而是声声入耳,句句铭心,刻骨不移。

说句良心话,白活是所有“白活”中的伟人,至少可以作出一些旁人力所不及的事情来。

白活,来于自然,归于自然。倘若在她咽不下最后的一口气之前,爬到一座高峰上,心安理得地说上一句漂亮话:“白活,笑傲沫阳了!”我便替她高兴了,然此不过为我一种纯粹而又天真的幻想罢。如有可能,就她那一副骨架儿,不过半坡的工夫而已,滚下山来,摔个粉身碎骨。

书既及此,我似乎唯有出的气,却无入的息,真是言尽意未了。突然不想也不敢再写下去了,倒是十分的害起怕来。因为要写的太多,一万年都写不完,更不愿意再去揭人家的长揭人家的短了。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也似白活这般那般,生活也就同样由不得自作主张了。那时,谁愿放下心来为我做上几笔——关于“白活”的根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