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

1

看花开令人陶醉。

阳春三月，友好了一冬的热炕失去了魔力。因为，春怀向你畅开。你便急匆匆提笼拎篮、叫姐喊妹、呼朋唤友地去那桃花洼。说是掐菜，实是看花。花会呼唤人，花会勾引人。那才透出绿芽儿的苜蓿菜便成了花的点缀，成了你野趣的导游，成了你展销春情的蒙面纱。

桃花洼静得出奇，美得迷人。

那一树树、一串串桃花开得粉红粉红。那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静静地、悄悄地、醉醉地开放的。它们把大地染粉，将天空映红。你去了，你们都去了，便以嘻嘻哈哈、叽叽嘎嘎打破了那宁静，那韵致，让无声的美变成了立体，正是有声有色。你们五颜六色，是桃花洼里活的点缀，活的妆彩。此时此刻，我才悟出你在那里的分量，你在那桃花丛中的地位。

是桃花映红了你，还是你映红了桃花？不必究真。反正，你已被粉红紧缠密裹。岂止只是“人面桃花”。你捧着那粉红色的脸蛋儿用那只女孩子才有的粉红色的手折下一朵粉红色的桃花，竟毫不羞涩地别上了自己的头顶，招来一片粉红色的惊讶：“哟——，相女婿呀！”“呀！新娘子！”“哦，看把秀姑急死了，来，让她把花戴足插够！”嘎嘎嫂一声喊，姐妹们一齐上，便把一枝枝、一朵朵桃花向你的头发里、脖项里、还有裤腰里乱插。一阵撕打一阵笑，一阵滚爬一阵闹。热烈炸山洼，乡韵溢山崖。嘴巴得老长的你却匆匆将粉红色的憧憬又挂上了脸颊。心，依旧粉红，依旧热烈。该回家了。你被粉红的桃花熏醉了。菜芽儿只掐了个篮篮底。你急了，便使出全身的解数，用十八岁的潇洒，用灵便得如蛇鼠般的快手，匆匆掐了半篮儿，那半篮儿却让花的富裕“弥补”无余。

于是，你将半个桃花洼提回了家，你将心摇撼着提回了家。

于是，你向他毫不遮掩地展示了一位村姑的风景……

2

赏万花令人神往。

桃花洼的风景依然如故。那满树的桃花，那满枝的粉红，像火。似焰。愈开愈红，愈开愈艳。红火而热烈。

大概是柳燕子泄露了机密。于是，蜂来了，蝶来了，忙忙地、急急地探究那粉红的奥妙，为桃花洼平添几分热闹。眼红的喜鹊也耐不住寂寞，企图在这里收集无数的“喜讯”，送给那心焦的人们。

你从喜鹊那喳喳的叫声里收藏了无数封桃花色的信件。收下了无尽的烦躁与心跳。

于是，你成了桃花洼的常客。

于是，你卖弄风流，他出售潇洒；你抛洒温柔，他奉献体贴；你袒露粉红，他容纳爱情……

春阳又把春风烫得温柔，你又挎篮去掐苜蓿芽。大姐叫你去西沟，小妹喊你去南山。你嬉皮笑脸，走着走着，半路上却开了小差，拐入小路边那片洋槐林，等姐妹们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拐了五道弯、不见了人影后，你便大胆地从菜篮子里取出他给你买的粉红色连衣裙，涨着粉红色的脸颊穿上了身，还把两个裤腿挽起，亮出那白嫩嫩、胖鼓鼓的小腿肚。你突变得时髦而潇洒。

有一次，你在耳朵发烧、春心狂跳中和他准时相遇在桃花洼。桃花洼立刻变成了粉红色的舞台，男女主角把最激动人心的一幕演得栩栩如生。满洼里铺着后实的草毯，追逐、嬉戏，索性打一个滚，让粉红吻染大地，让粉红诱惑完整的你和他，感情升华得淋漓尽致。于是，在忘情中，在狂热中，你和他个自占有了人生的一半。终于，你一不小心竟把禁果吞食，粉红便杂进了紫色……

3

看花谢令人凄楚。

又一度花开花落，桃花洼依然如故。由含苞待放到满树粉红，由花瓣凋谢到毛桃育成，谁不说它活得自如自在？谁不夸它活得风流辉煌？而你却拖着空落落的躯体又去桃花洼。再没有了粉红，再没有了热烈。姐妹们也敬而远之，那个他亦消失得无踪无影。留给你的只有淌不完的眼泪和失色的红颜。你困倦地倚着那株桃树，睫毛沉重得难以挺起。去年被你和他滚碾过的草洼依旧泛绿，依旧绵延。

桃花瓣一片一片纷落。是你撕碎的嫁衣裳么？因不小心育生的“毛桃”羞你、咒你，撕下那粉红的脸皮狠狠地抛向桃洼草地。从此，你拥有了人生最悲惨、最难忘的一幕，无声的泪将粉红冲洗得淡白、淡白……

不！不！你的胸腔里哟暖和泪水滋养着那颗烫人的春心呀！哭，从来是弱者拿手锏；泪，从来是白流的富裕。于是，你有了执拗，有了倔强，有了硬骨。才至灿烂而辉煌的年轮，怎能让相思累坏？何必让自毁逞能！失蹄之马依然有奔腾的鸿志，搁浅之鱼依旧有腾跃的雄心，失落之心何不重新搏动？

就这么你自强自力。将红妆撕成无数碎片，将少女的全部爱情、全部富有化作无数相思，撒向人间；携着桃花，抛向凌空。你体味，凋零的花瓣是你辉煌的归宿。到底没有走错人生旅途，只是被信德者诅咒一阵，不该就此打消生的念头。那简直不值！来年的桃花洼依旧粉红。烈焰里留下的“顽固”说不准是块闪亮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