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初恋
一
从乡初中毕业到县城读高中的那一年冬天，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下最大雪的冬天。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什么玉树琼瑶、银妆素裹、鹅毛雪飘，这样优美的境界只能在书本或电视电影、再或者身临北国，才欣赏得到。就在南方的家乡中感受这如诗如梦的雪域世界，那仿佛是千年等一回一般的神奇美妙。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的美丽大雪，那种童话般的神奇，一直让我神往不已。
那个冬天谁也没有感到与别个冬天有什么不同。那一夜，我们上完晚自习后就回宿舍睡觉了。天很冷，阴沉沉的，没有风，脚趾头都被冻得麻麻地失去了知觉。同学们唠叨着责怪这种鬼天气，好像我们正值花季一样的梦幻都要被冻僵了似的。一钻入被窝，一觉就睡到第二天早上起床铃打闹个不停才醒来。
呵呵，一走出宿舍门，外边一片美丽玉洁的雪白！树上裹着厚厚的雪，草地上铺着厚厚的雪，屋顶上白皑皑的。我们视野的四周，全是一片玉洁的神奇之白：嫩丝丝的，鲜鲜的，滑滑的，柔柔的。那梦想中的雪国在一夜间就降临到我们的校园，降临到我们的家乡，每一个人都自不油然地雀跃欢呼，高兴地呐喊，相互奔走相告，尽情表达对这美的雪世界的欣然之情。
当太阳高高升起，灿烂地照耀着大地的时候，每一个同学都争分夺秒地利用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撒欢雪中：打雪仗，堆雪人，拍照，学校在这时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有情趣，都要有朝气。一切都是洁洁净净的，让人倍感舒适与贴切。虽然融雪的寒冷更让人觉得冷，但人们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已将这一切覆盖了。
我也一样，与同学们一起忘情地嬉戏于难得的白雪中。
“班长！我送你个雪球！”
当我回过神来，一个滚圆的如碗大小的雪球已到了眼前，我赶忙伸出双手捧住：“呵呵，你袭击我呀！”
雪球在落入我手中时由于受到了力的冲击破碎了，我随即兴奋地把它们又团成两个小雪球，抛物线似的抛回给叶淑敏：“接住！”
叶淑敏一闪身，两个洁白的小雪球落在她的身旁。此时，上课铃“玲玲”响起，她回眸给我一个灿烂的笑，接着与大家走进教室继续上课。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老想着叶淑敏早上向我抛来的那个美丽的雪球。这让我感到特别兴奋和奇怪。也许，在别的同学眼中看来，这是平淡无奇不过的。
二
叶淑敏是一个沉默而腼腆的女孩，留着秀丽的马尾式长发，好看的苹果圆脸，健康富有朝气的身段，她的笑总是那么深情，还有她的眼神好像会说话似的。
开学不久后大家就慢慢相互熟悉起来，来自各个乡镇从未谋面的陌生被朝夕相处同窗共读的学习生活逐渐遣散。青春斑斓的梦幻又在这花季少年们的心里升腾。当然，只是在心中暗暗地想着自己那神奇而浪漫的心事，谁也不敢说出来。不要说学校明文规定不许学生谈感情，而且大家也没有胆量去谈。因为这种情窦初开的纷繁的美妙感觉，太轻狂了，太草率了，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那只是一种萌动的朦胧心跳感觉。
但这种感觉又是我们课余最挂心最关切的。睡觉前夕总有一些调皮鬼无休无止地谈着幻想中的男女情爱的事，这更拨动了每一个男同学心中的那根驿动的情弦。自然，这些调皮鬼议论本班的女同学为多。他们把叶淑敏评为“班花”，又见她沉默冷静的样子，就送她一个雅号“高山雪莲”。
可想而知，这位“高山雪莲”在班上是有众多暗恋者的。
我也想过她，只是淡淡而过。因为我不想早恋；二来我想勤奋读书；三来我觉得“高山雪莲”必定瞧不上我。
而在接了她的那一个雪球之后，我心的平淡被打破了！她的笑，她的眼神，甚至她的一举一动像根植于我的脑袋一样，挥之不去。
但之后又不见叶淑敏有什么异样的反响，那场大雪过后那个冬天再也没有下过雪了。叶淑敏还是老样子，沉默冷静。我注意了她好一段时间，也不见有什么“进展”的征兆，我的心又慢慢平淡下来。
虽然是平淡了下来，但总有一件心事在心里折磨着我。
放寒假了，同学们各分西东回家。我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好之后，正准备骑自行车回家，在操场旁的林荫大道上偶然遇见了叶淑敏。
她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我心抖动了一下，但迅而又恢复了平静，准备蹬车而去。
“班长？”叶淑敏涩生生地叫了我一声。
我霎时把车停下，转过头来：“你的行李安排好了吗？”
“没。”叶淑敏欲言又止，似乎有心事。
“我帮你。”我跳下车来笑着说。
“不用了。我下个学期不来读了。”叶淑敏垂下头，表情黯然。
“为什么？不行啊！高中我们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我真的不来读了。”
“怎么了？”
“我家有事，我读不了了。”叶淑敏说着，美丽的双眼含着泪花。
我一下子感到事情的严重，真诚地、耐心地安慰着叶淑敏。
也许是我的真诚，叶淑敏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原来她的父亲得了重病，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她在家中是最大的孩子，下边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读书。诚然，她母亲一个人是无法应付四个孩子上学、丈夫重病待医的沉重局面的。所以，叶淑敏主动地断了读书的念头，回去帮母亲操持那个不幸的家。
农村的孩子就是早当家啊，生活的变故霎时间就会打碎他们千百种瑰丽的梦想，从而走向一条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充满坎坷和折磨的生活道路。
我除了安慰之外，无任何解救的办法，心像被掏空似的难受。
“班长，你那套巴金写的《家》、《春》、《秋》借给我看好吗？一看完我就寄回来给你。”
“好的！不用寄回来，你留着看。”我赶忙支起自行车，打开捆在后座上的旅行袋把这几本书拿了出来：“这是很好的书，要用心读。今后你也要坚持自学。有好书我一定寄给你。留个地址给我。”
三
下个学期开学了，又上课近一个月了，叶淑敏真的没来读书了，我的心充满了莫名的伤感和失落。很想写封信给她，但又不知如何写起，心里跳得慌，只好常常默默地为她祈祷。
正在我犹豫着写信给她的时候，我却收到她的来信。我如获至宝飞快地把信拆开，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叶淑敏的文字写得非常秀丽，文笔流畅细腻，散发着阵阵沁心的馨香。她在信中告诉我，她的弟妹三人依旧上学，她在家操持家务和向亲戚借钱给父亲治病。她说她很喜欢文学，所以不会放弃学习的，只不过是自学罢了。
“离开了走向象牙塔的道路，我的生活里没有了花季那多姿多彩的梦幻了，现实的曲曲折折把我洗刷得充实而坚强。”叶淑敏的信使我倍感陶醉，特别是她说她正在报考她们镇上一个在大山里新建成的“凤凰水电站”的招工考试，我更为她高呼加油！
我热情洋溢地给她回了信，鼓励她坚强地按照自己新树立起来的信心勇敢的生活下去，坚决地与困难和不幸做斗争。我向她描绘了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同时也告诉她班里的学习情况和诸多事情。
就这样，我们一来一往朴实地通着信，谈生活，谈学习，谈未来，时不时我也给她寄去一两本文学名著。不知不觉中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和心中涤荡着浓浓的爱慕之情。
我高中毕业后，叶淑敏来我家看我。此时她和两年多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变，变得成熟稳重，更美更深情了。她在两年多之前就如愿以偿地考取了那个“凤凰水电站”的招工，成了那儿的一名职工。
我高中毕业了，虽说还要去上大学，但被禁锢了多年的情感的萌芽好像突然解放了出来，青春激越的潮水像奔腾的马群一样撞击着我丰富的敏感心灵。在我家里我们无休无止地谈话，似乎要把过去几年的话都集中起来一谈而快。很明显，叶淑敏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自然，我们大胆地、自然地第一次谈到了感情。
我们就像南北两个磁场一样，距离一拉近，就被彼此的吸引力紧紧地吸到一起。原来，我们心中萌动的情和爱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忘情地紧紧拥抱着。
我们山盟海誓，情话缠绵，相约若干年后走进婚姻的殿堂。
此时，我们觉得几乎无所不能，大有雄心壮志、气吞山河的气概。
父母好像不怎么喜欢叶淑敏，他们诚然看出来我和叶淑敏之间的不一般。
父母说，这个姑娘虽然长得好，但她姓叶，这万万不能和她结婚的。因为我们的老祖宗曾经发过毒誓：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不许和姓叶姓钟的人结亲。若有不听者，结了亲就怎么地怎么地没有好下场！
所以族中没有人敢和姓叶姓钟的人结婚。偶尔有“不迷信”者，娶了姓叶或姓钟的女孩为妻，老祖宗当年的毒誓及诅咒好似真的显灵一样，不是妻子早亡就是丈夫早死，弄得神乎其神的。我们也搞不懂老祖宗当年和姓叶姓钟的人的老祖宗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怨，要发如此的毒誓，而且还那么“灵验”！
这算是父母不赞成的原因之一。
其二，父母说我要去上大学，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与在大山里边的小水电站生活和工作的叶淑敏是完全不吻合的，一定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全当耳边风：父母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情！他们太现实了，几乎是带着势利的眼光看问题。我心里十二分反对父母的这种“愚昧”的思想意识。我想我自有主张，没有在乎父母这些可笑的言论。
到了省城开始新的求学生活后，我便心急如焚地写信给叶淑敏，告诉她我在新环境里的所见所闻。至少我要和她在文字里分享我所得到的快乐。况且和她通信早已成了我生活的重要内容，成了我的精神充实的保证。虽然我仍要在学校里度过漫长的几年，但想到有叶淑敏的情与爱的缠绵相伴，也就没有什么不如人意的感觉了。
可是信接二连三地寄出去了，却不见她给我回信！那个小水电站是不通电话的，她家也没电话，我们联络的唯一方式就是信件。
我开始彷徨，开始焦急，继而又变成猜疑，最后变成了失望！变成了气愤！我想她一定是另有所爱了！俗话说：山山有猛虎，处处有能人！也许被她同单位的巧哥儿勾走了！
这么一个美人儿，谁敢说不会招蜂引蝶呢？
久而久之，我就死了那条心！把这一切丢在风中任其飘零四落。
四
我出到社会工作后，历经了生活的种种考验和爱情、婚姻的波折起伏，与叶淑敏的那段萌动的、是似而非的情感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老挥之不去，常常想起她的好，她的美，她的深情。
我的心充满了遗憾。
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偶尔还会说起这事。我老不愉快，大大地指责一通变心的叶淑敏：她和一个感情骗子何异？
看到我一提起这事老胡乱地发火，一次弟弟偷偷告诉我，叫我别发叶淑敏的火了。说在我去省城读书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家里收到了叶淑敏给我的信。父母把信拆开来看，大概明白其中的意思是说她要等着我，非我不嫁。父母气不打一处来，想来想去干脆在来信的信笺后面批了一行大字：别再来缠我的儿子，我们祖宗规定不准娶姓叶姓钟的人的，你们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也不相称，你自己找人嫁去吧！
如此弄好之后，他们把信按叶淑敏的地址寄了回去。
可想而知叶淑敏收到信之后的心情。她是一个自尊极强的人啊！
天呀，我的头嗡嗡作响，在心里恼怨了十多年的事情原来是如此的！
我的心一时间充满了内疚和自责！
我怪父母吗？那封信为什么不早几天寄到呢？父母怎能有权利拆我的私人信件？为什么他们不转寄来给我？
我平静了心情，安慰地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是缘份的安排！”
只是我老不能忘记这段往事，特别是不如意的时候，更会想起叶淑敏的音容笑貌。
我知道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一切不能再来，这纯属是一种优美的伤感的记忆罢了。
那年冬天的大雪，那个向我抛来的落入手中即破碎了的雪球，那两年多的亲密通信，那次深情的拥抱？
一切都成为一种记忆，优美而伤感的记忆。
这是我人生青春萌动和情感涤荡的伊始，姑且就算是我的初恋吧！
对不起，初恋的人，我恼怨错了你！祝福你：工作如意！生活幸福！因为，我深深地相信，你一直以来都会用你特有的方式在为我祝福，为我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