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凌寒独放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6-15 10:40 责任编辑:雨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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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琐碎的事串起父亲的伟大平凡,充满爱的辉,闪烁着人性至善的美。父亲是夕阳中一道风景,也是我们身边淳淳的教诲!

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是很少能见到父亲的。

我只隐隐约约知道父亲在很遥远的地方工作。那工作很神秘,神秘的连母亲和家人都不知道父亲究竟在干什么。我也只能在幼小的脑袋里去无边地猜测、想象。平时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父亲工作的地方非常寒冷,六月飞雪。于是,我便常常做梦,我梦见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孤零零地搭着一座木房子,在那里面住着我强健的父亲。那座小木房子就成了我对远方父亲的思念和牵挂。

父亲回家探亲的时候,我家小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欢乐。回乡的父亲一身军装,年轻健壮,英俊挺拔。白皙的脸和欣长的手指,显得温文尔雅,根本看不出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倒有点像戏里面的书生。这更激起了我想知道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好奇心,但又不能问,是母亲警告过的。我爱父亲,却又不敢靠近他。他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高远而陌生。离我梦中的父亲有太长的距离。我和弟妹们瑟缩在一旁,看着一院子的人,他们都是听说父亲回来了,过来寒暄的。一直等到送走了最后一位大爷,父亲这才顾得上缩在一角的我们姐弟,他慈祥地从盘子里抓一把糖分别塞到我们的手里,并且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轻轻一拍:“乖,玩去吧!”这时,我只好极不情愿地领着弟妹们向院子里走去,其实我很愿意听父亲讲他在外面的见闻,我渴望知道父亲到底在干什么工作。

父亲回家的日子里,家里起了很多变化。首先是伙食的改变,七十年代初我们的生活是很苦的,平时的主食就是红薯和红薯面。连玉米面都很少。白面就更稀罕了,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够吃上少量的白馍。平常只有爷爷的碗里才能有白面条,但也是和红薯面各掺一半,而母亲和我们就只能全吃红薯面,父亲回来了,母亲就把一年攒下来的白面都拿出来,给父亲和爷爷吃,我们也能沾上一点光。每当这时,父亲就把他碗里的白面条捡出来,分给我们吃,看着我们夸张的吃相,父亲的眼中有泪。另一个改变就是家里变得整洁干净了。而我每天最喜欢看父亲蹲在院子里刷牙,那洁白的沫沫糊在父亲的嘴边,样子很好看。父亲与村子里的那些叔叔、伯伯不一样,他的衣服很干净,上衣口袋里总是插着钢笔,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皂味道,这是父亲的味道。

父亲回家的日子里,从来没有闲坐过,每天跟随爷爷早出晚归,担粪、犁地、播种等等的农活他都会做。家里的破桌子,烂凳子都被他修整一新。母亲贤惠,父亲勤劳,爷爷健康,我的家充满温馨和幸福。

父亲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的是良好的种子,在对父亲的崇拜和思念中,我渐渐长大了。十二岁那年,我们搬迁到了父亲工作的地方。乍一到这里,我的心就凉了,父亲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也埋怨父亲为什么要把我们都带到这个“鸡不下蛋,兔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哭闹着非要父亲送我回老家去,我不愿呆在这个干枯荒凉的地方,父亲只是用手在我的头上拍了拍:“娃,慢慢你会懂的!”

终于能与父亲生活在一起了,渐渐地我也不闹着再回老家去了。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父亲身上更多的优点让我惊喜,我的父亲会打毛衣。因为母亲一直生活在农村,除了会做针线和刺绣以外,根本没见过打毛衣,更谈不上会打毛衣了。于是,捻毛线和打毛衣的责任就落到了父亲的肩上,父亲洗羊毛,捻毛线,还要把白色的毛线染成五颜六色的,最后开始打毛衣,父亲打毛衣又快又匀,还能打出花样,我和弟妹们穿上父亲打的毛衣出去,邻居的阿姨都啧啧夸赞爸爸的手真巧。渐渐长大,才慢慢明白了父亲所干的工作,这时已经到了八十年代初了,已不像二十几年前那么保密了。父亲第一次带我进厂区,他到派出所给我开来通行证,在一个寒冷的、漆黑的早晨领我坐上了火车。虽然只是半个小时的路程,我却像是走过了几个世纪的路,这是要将我几十年的猜测和好奇揭开的半个小时。火车在荒凉的草原上缓缓地穿行,望着窗外的群山,我竟然满目含泪,怕被父亲看到,我努力地把头向外转着,长久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严冬的草原上,除了枯黄还是是枯黄,我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呆就是二十几个春秋,他难道很傻吗?

父亲领着我走进了他的宿舍楼,楼已经很旧了,墙壁上贴了许多的标语和保密守则。当时,除了好奇,我什么也不懂,也不敢问父亲。到了宿舍里,原来里面还住着一位叔叔。站在房内打量了许久,还是什么也猜不透,只是知道了父亲不是住在孤零零的木房子里,他的住处有许多的高楼。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走近父亲,了解父亲的单位,但还是什么也猜不透。

父亲的童年是泡在苦水里的,他给地主当过三年长工,解放后又到煤矿上挖过煤。吃尽了苦,受尽了累。苦涩的童年,练就了父亲刚毅的性格,艰苦而繁重的三年矿工生活结束后,他迎来了辉煌的十八岁,十八岁的父亲应征入伍了,一身绿色的军装,使年轻的父亲英姿勃发。

雄关漫道,父亲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途,这一去就是三十几个春秋。父亲入伍后被编入某工程部队,从此,父亲把部队当成了家,跟随部队转徙大江南北,建国初期,百业待兴。父亲所在的部队担任着许多建筑任务,甘肃的酒泉、新疆的大漠,都留下了父亲年轻的足迹!在穿起军装之初,他并不知道今后的命运将会是什麽。那一年的寒冬,当父亲乘着军车与全连的战友们一起颠簸了数个日夜,最后停在金银滩草原的大地上时,他们都困惑极了,这片神秘的土地是哪里?望着连一条路都没有的茫茫草原,草比人高,一望无际,四周群山连绵,零星的几座帐篷点缀在茂密的草丛中,后来才知道那是总指挥部,里面住的就是当时最高指挥官及领导人。父亲和他的战友们的使命就是施工建房。如今这些纵横交错的路就是他们的双脚踩出来的。他们在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地,战胜了天寒地冻,高原缺氧,风沙弥漫的重重困难,还要克服运输战线长,施工难度大,技术难度高等困难,开始了最初的建设。艰苦的创业之初,不知有多少人倒下了,过早地献出了他们的青春年华!

沉睡了千百年的金银滩草原沸腾了,因为有了千千万万像父亲一样的热血青年,他们同心协力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上了一场威武壮观的大战。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像一团耀眼美丽的大火球翻滚着五光十色的光芒腾空而起的时候,父亲及当时的创业者们流下了欢乐的泪,幸福的泪,同时也是光荣的泪,骄傲的泪。那一声响彻长空的轰鸣,是他们用生命奏响的高歌!那一朵蘑菇云的绚丽里也包含了父亲的一滴汗,一腔热血。正因为有了他们那一代人的付出和牺牲,才有了那震天撼地的一次腾空;罗布泊的上空才能留下那最赋历史性的瞬间!同时,他们的青春被抹上了一笔浓浓的色彩,这色彩令后人为之自豪,为之骄傲!

生活中的父亲是平凡的,也是勤劳的。由于子女多,母亲又是家属,家里的生活是拮据的。于是母亲就到处打零工,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挖草药成了我们厂最亮的一道风景,因为大部分家庭都是多子女,草药能很快变成钱,所以除了双职工的家庭,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加入了挖草药的行列。父亲每天下班后就骑自行车(自行车是向邻居借的)到很远的山上去接母亲,捎着母亲和草药回来的样子就像是凯旋的将军,脸上挂满了满足和自豪。那一段时光是我们家最辛苦也是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我们一家人都要围坐在那小山堆似的草药旁剪草药,我总是发愁怎么样才能剪完它。父亲自责凉晒和往回收,干了以后再骑车子拖出去卖掉,而母亲每天都要上山去挖药,这样忙碌了整整一天夏天。

这一年父亲用母亲挖草药的钱,买回了我们家的第一个大件家什;永久牌自行车,怕我们会摔坏他的自行车,他每天都把钥匙紧紧地带在身上,但还是被两个弟弟偷偷地配制了一把车钥匙。他俩趁父亲上班的时候,就偷着把车子推出去,结果把车子摔的很惨。父亲很纳闷,车钥匙只有自己有,怎么会摔坏呢?我和弟弟们只有偷偷地笑。这秘密不久被揭穿了。车子坏了,父亲连饭都不吃便开始拆卸车子,蹲在那里认真地修理,修好后还擦得非常亮。当弟弟第二次把车子摔坏时,父亲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了。结果是以没收了他俩的钥匙而告终。我想学车子,父亲同意了,每天陪着我,给我扶车子,怕我摔倒时会受伤还在车子后面绑了一根长棍子,我还是摔得遍体鳞伤,结果也没有学会。几个弟弟妹妹偷着学的反倒全会了。母亲说父亲偏心,偏心的这一个是学不会的。父亲笑着不吭声。工作中的父亲令我骄傲和自豪,生活中的父亲却令我敬佩和崇拜。

父亲修理缝纫机是无师傅自通的,邻居的阿姨们缝纫机坏了都来请父亲去修理,父亲总是有求必应。父亲会盘炉子,他盘的炉子既省煤又很旺,连远地方的人都来请他去盘炉子。生活中父亲是个多面手,他养的猪比谁家的都肥都大,这主要是父亲不怕累,他每天晚上都会骑车子给猪挖野菜,再细心地拌上麦麸煮熟,这样猪爱吃,所以长得快。父亲还养鸡,他每天饲弄这些家禽家畜,似乎从来不知道累,还整日的乐呵呵的。但父亲对子女是非常严厉。因为两个弟弟很调皮,但他俩很惧怕父亲,只要父亲脸一沉,他俩马上就会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地流逝着,突然有一天,父亲拿一个小半导体回来,母亲问是哪儿来的,父亲说是向单位的朋友借的。母亲摇头表示不信。父亲脸上掠过一丝狡的微笑。自从拥有了半导体,父亲每天准时听新闻和天气预报。丝毫没有要归还人家的意思。母亲再三追问,他才坦白了,是他用本月的五十元奖金买的,因为他太想听新闻了。他一脸讪讪的,向母亲讨好着,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这样,我们家又拥有了第一件电器,殊不知就是这件电器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文学的天窗。那一段时间,每天中午我们十几个脑袋扎再这个小小的半导体跟前,如痴如醉地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杨家将》等。我对文学的痴爱就源于那个时期。这要归功于父亲的半导体。

八十年代末,撤厂的消息传来,全厂上下笼罩着阴霾的气息,已经退休的父亲开始魂不守舍,无精打采。我知道他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他留恋这片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草原。是这片热土让他们这一代人谱写了祖国的辉煌史。如今就要离去了,他们眷恋这片土地,他彻夜难眠,在这将要离去的时刻,悲痛弥散在每一个家庭的上空,其情其景,让上苍为之悲痛,让江河为之呜咽。

父亲垂垂老矣,伴随着他们的时代也将过去。当年他们挥洒热血和汗水的舞台早已更换了角色。长江后浪推前浪,展现他们青春的舞台已拉下圆满的帷幕。

而今,只要走进他们的生活区。总能看到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打牌或闲聊,生活显得悠闲而宁静,仿佛一道绚丽的夕阳红。

父亲从不睡懒觉,每天的清晨总是他第一个起床。父亲已是满头白发了,行动也有些迟缓了。有时会像小孩子一样向我们告母亲的状,说母亲爱使唤他干活了,母亲不好好做饭了,随便糊弄他了等等。我们也会佯装着批评母亲:“妈,您可千万不能虐待我们的老爸,他可是功臣,咱家的顶梁柱呀!”

母亲总是一笑了之。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疼痛。父亲,我的那个像钢铁一样刚强的父亲哪里去了?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伟岸的山;父亲是挺拔的松;父亲是不倒的胡杨。而如今,眼前这个蹒跚的老者就是我那个当年强健的,顶天立地的父亲吗?

父亲的本性正直而善良,他一生挚爱我们的母亲,不论在多么艰难的情况下,都不弃不离。我们的家庭充满着和睦,得以使我们从小在爱的环境里无忧地成长着,姐妹五人全都秉承了父母淳朴善良的本性,为人豁达而正直。我和小弟是离家最远的。每次刚踏进家门,父亲总会不声不响地给我们煮一碗打着荷包蛋的长面,亲手递给我们。然后搬过凳子,坐在我和弟弟面前,这时,我看见父亲的眼里多了一些柔情的东西。父亲的白发又增多了。父亲是知足的。每当我们讲起他们的工资太低,他们的待遇不公平时,父亲总是说:“我该知足了,比起那些早已走了的战友,我已经够本儿了,他们没享受的,没看到的,我都享受了,也看到了,我知足了……”我常被父亲知足的处世态度感动着。我们在家的日子,父亲总是笑呵呵地跑前跑后,让他坐下来休息。他还直跟我们急,说:“我还没老呢!”父亲天天都要去批发市场批一些我们爱吃的水果。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批回来一大捆甘蔗。然后悄悄地坐到阳台上,慢慢地削着。削好了,递给我一截,再递给弟弟一段。看着我俩贪婪地吮吸着甘蔗的汁液,父亲是满足的:“等吃完了,我再去买!”这时,我有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年轻的强壮的极有魄力的父亲,他的像山一样的体魄,如今已被岁月风蚀殆尽了。探亲的假期匆匆地撕完了,在离开家的前一个晚上,已经睡下的我听到了阳台传来瑟瑟的声音。于是,我披衣起身向阳台走去,我愣了:只见昏暗的阳台上,一个耄耋老人虔诚地跪着,面前的香炉里点了三柱香,双手合十,嘴里在喃喃地念着什么。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父亲,我年迈的老父啊,一辈子都不信鬼神的父亲啊,如今为了他将要远行的儿女,竟虔诚地跪在神灵的面前……

此时的老父,是夕阳中一道最美的风景,望着他,我仿佛在欣赏着一支高贵而优美的圆舞曲,它时常会穿越时空,让我聆听那已远去了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