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逼人来
总是感到奇怪,为什么有人甘愿于悄悄地降落人间,又默默地离开,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他这个人。我不甘让生命无声无息地流逝,也不想做人们熟视无睹的恒星,却甘心像流星一样,为欣赏自己的人划出一道美丽的光弧――即使毁灭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爱情像电视剧便产生怀疑,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以终身的寂寞痛苦换取一分钟的爱,并至死不悔。给一个理由,我们甚至可以堕落并沉沦其中,用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来陪伴一个人一辈子的落寂。无论是苦是甜,经历过,你就拥有着。一分钟的辉煌,可以照亮一个人一千年的人生。
衣冠褴褛的谭梦欣大摇大摆地在大衔上晃着,出门的时候,她把形象留在房间里没有带出来,她并不喜欢这样,谁叫她打扫房子比较拼命,结果四个人只有她身上又脏又乱,睡觉的时候,苍蝇和蚊子不断跟她打交道。所以,她要报复那些喜欢和她亲热的小东西,对,一定要报复,谭梦欣轻轻地用大拇指刮了一下鼻子,那是她的偶像李小龙在打架前经常有的动作。安妮商场,安妮,安妮,听起来有点爱你的味道,好温馨的名字,谭梦欣咧嘴一笑,走了进去。在这个应该很有情调店里,她想买的是一些能够对蚊子形成杀伤力的东西,想到这里,谭梦欣不由眯着半只眼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转了一圈,很失望,是她期望太高了,就历史记录而言,她从来没有对那家商场感兴趣过。不过,有一个家伙对着小孩喂奶用的瓶子摆出一付沉思的样子,稍微引起她的注意。没事找事是谭梦欣最大的本事,她好不容易从宿舍跑出来,是应该做点什么的。
思绪被打断了,陈天航皱了皱眉头,寻找着某种声音的源头。
谭梦欣正在长篇大论,无中生有地对一种保健口服液进行胡说论证。等到顾客带着补品走了,谭梦欣还在摇头晃脑,叹息不已,好像是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豪。陈天航不想用黄莺出谷、乳雀归巢来形容这种声音,太肤浅了。那声音很清脆,银铃般,就像古屋里的风铃被清风拂动一样,在幽山碧水的间诉说着青涩的情事,传递着脉脉的爱意,甜甜的声音带给他的是无端的梦幻。声音归于宁静,陈逸天从视觉进行评价,不小心平衡了刚有的美妙享受。谭梦欣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穿着一双破旧的拖鞋,一双脚也满是污渍,虽然不至于说是蓬头垢面,但毫无形象可言。放在武侠小说的境界里,陈天航一定会跑上去拜师求艺,这是正规程序下的故事情节。出现在关内,这个女孩一定会因“损害深圳市容”这一罪名而被驱逐出境。陈天航双眉皱成一条直线,这个促销员的形象杀伤力,令他坐立不安。谭梦欣已经感到很不耐烦了,有个家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在一个漂亮女性全身上下游动,这是一向好事的她的不容忍的。回过头正想大动肝火,谭梦欣才知道是那个对着奶瓶摆酷扮深思的家伙,眼睛很俊,睁得大大的,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深隧的眼光略带忧郁和迷惘,好熟悉。心微微一震,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像会说话,无可挑剔的脸蛋气鼓鼓的,倒吊的柳眉令人忍不住感到心寒。陈天航决定对这个女孩重新进行估价,就像考古学家对出土文物的认识历程一样,刚开始就是烂铜臭铁垃圾一堆,研究久了便是天外来物、远古珍宝价值连城。事实上,就谭梦欣这个脸孔,足以弥补刚才对他的视觉所进行的谋杀,绝对还有盈余。难道这个女孩子是故意打扮成这种具有防狼作用的样子,陈天航失嘴笑了一声。在这种毫无来由的笑声中,谭梦欣硬是把降下去的火气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带着一个漂亮女孩特有的警惕,大声地质问:“你老跟在我背后干嘛?色狼!”说起话来咬牙切齿、横眉瞪眼的,如果这是一个男人的话,陈天航一定不会怀疑跟她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不是。”陈天航昏头转向地回答,说完就松了一口气,模糊中还觉得这个答案应该很有水平。但是,这种无聊的辩解简直就等于计算机里的默认值,只会加深别人的误会。定过神来,见谭梦欣还虎视眈眈瞪着眼,发脾气的小脸一会红,一会绿的,陈天航的心就没了底,眼睛四处张望以逃避她的目光、双手不知应该放在哪才是最佳选择,全身所有的部位似乎都是多余的。谭梦欣情不自禁地托起下巴,欣赏着陈天航的窘样,差点就想笑嘻嘻地问:“那你为什么盯着本小姐呢?”但是直觉告诉她那种语气和表情很色,就重新摆了一副肃然的淑女样,审犯人般地问:“哼,那你为什么盯着本小姐?”平静了过来,作为“安妮商场”的主人,陈天航对这个员工的服务态度感到非常不满,冷傲地问:“你该不会是这里的促销员吧?” “我不是?你是吗?”看着陈天航突然变得骄傲的样子,谭梦欣很不是滋味,这个家伙扮猪吃老虎,想唬她,没那么容易。“不错,我是!”
“你是?”谭梦欣端详了一会,干笑两声,“哈哈,我也是。”
那种表情,如果不是有声音,陈天航一定不会发现这就是笑。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哼,我也没有见过你呀!”谭梦欣满脸的不屑地问,“你怎么没有穿工作服呢?”说话狂得很。“我刚刚来。”听口气好像来头不小,陈天航退了一步,朝主管打了个招呼,“这位小姐也在咱们商场工作吗?”“不是!”
转过头来,陈逸天吓了一跳,谭梦欣那冷若冰霜的表情一扫而尽,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像猴子一般,不断地点头哈腰,举手敬礼:“嘻嘻,大哥,对不起了,不好意思,我是来买东西的,只是临时发挥,想当一下促销员!”“什么?临时发挥也敢如此嚣张,佩服!”
“不好意思了,哈哈,大哥,有空请你喝茶!”谭梦欣装出一副老江湖豪迈样子,并给了陈天航一个甜甜的微笑,转过身去却哆嗦得直乍舌头,走为上策。那嫣然一笑,带着点醉人的媚态,陈天航的三魂六魄差点全都离家出走。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好奇心促使陈天航跟了上去,却不敢离得太近。
这个人一直跟在后面是什么意思,难道喜欢我了?谭梦欣把头晃了一圈,借着看东西偷偷地瞄了陈天航一眼,总觉得那种眼神很熟悉,反正是没有以前的男孩子讨厌。“哇,好漂亮。”看到一排精美的枕头,谭梦欣眼睛都直了,却只能不断徘徊着,原因是她想要的枕头放在最上面,以她的个头完全拿不到,可是陈天航对这个可以献殷勤的机会似乎无动于衷。事实上,她对喜欢献殷勤的人也没有什么兴趣,一般来说,殷勤献得太快的男人,是跳楼大甩卖的商品,越是便宜,女人便越怀疑其价值。做了一个决定,谭梦欣终于奋力地跳起来试图去拿那个令她心痒的枕头。出于道德,她不能拉最下面那一个,这样在达到目的同时,必须再掉下来好多枕头。但是这个举动并无法改变她高度的事实,很无奈,向旁边那个像爷们悠闲的人发送了一个求助的眼神,陈天航居然转过头装作不知道。“猪头!”谭梦欣气得差点就把血吐出来,这家伙怎么可以看着一个漂亮女孩在这里蹦蹦跳跳的呢,真是成何体统。狠了心,谭梦欣又蹦起来,这次不费劲,她的目标转移了,只要拉最下面那个枕头就可以了。一切尽在意料中,当她抓着一个枕头着地的时候,哗哗的又掉下来好多,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谭梦欣暗暗得意,瞅了陈天航一眼,动作如蜗牛般,尽量用并不干净的身体接触那些枕头,她就不相信陈天航能无动于衷。偏偏陈天航很能理解顾客,他知道,女孩子挑商品往往比挑老公还麻烦得多。兴奋地重复着这简单的动作,抬头,事实令她大跌眼镜,陈天航已经不见了,谭梦欣狂喘气,算这家伙狠。枕头是放不上去了,谭梦欣只能学着扔上去,搞了一身汗,才扔了一大半,幸好商场里来了两位工作人员把剩下的都做完了。谭梦欣实在受不了,当她在拼命把枕头扔上去的时候,陈天航又出现了,还面带微笑地在旁边看着。以谭梦欣多年的阅历,尚未碰到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所以她下了一个结论,这家伙一定娶不到老婆!陈天航想过帮忙,可是谭梦欣像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很好笑,让他想起了童年一些美好的东西,那些时候他也这么天真、幼稚和单纯。沮丧地走开,谭梦欣再也不敢做类似的蠢事,她的智慧对这个人无作用,或许这个人就是她的克星,她今天是认了。想起那些千篇一律男孩,谭梦欣气也就消了,还是觉得陈天航比较有意思些,与众不同嘛。脑海里又飘过那种忧郁而熟悉的眼神,她肯定是经常见过的,不行,一定要搞清楚这个问题,谭梦欣往回走,问道:“先生,能告诉我坟香在哪儿吗?”“请跟我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牙刷、牙膏、水桶、席子、勺子、饭盒……,该买了都买了,暂时不需要的也买了,可是谭梦欣依然想不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谭梦欣离开后,忧郁再度在陈天航的眼睛里拉开屏幕。
谭梦欣把东西搬到“福达”厂女生宿舍楼下,对着三楼便大吼大叫:“小娟,小娟,快下来帮忙,累死我了!”只听一声关门巨响,一个穿红色衣的女孩,也就是小娟,已经站在谭梦欣面前,这便是传说中的“深圳速度”。如果这种速度是普遍存在的话,那么人们便不应该对深圳的治安进行指责。小娟一看谭梦欣气喘呼呼的样子,不禁又气又笑:“小姐,你买一盒蚊香也得花一个小时吗?”谭梦欣指着靠着墙的东西:“哪,你看!”
小娟一看不由大叫:“我的妈呀,你这是在哪拣的?”
“拣的?”谭梦欣没好气地说,“拣了这些东西,我丢了两百块!”
“那你去抢银行了?”
“抢你的大头鬼,你看我的样子像个女强盗吗?”谭梦欣双手叉腰,脚故意抖个没停。“不像,不像,你是全国的模范温柔少女!”
谭梦欣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把东西搬到楼上去。
……
夜渐渐深了,海风轻拂,给喧哗的都市带来几分静谧,“福达塑钢厂”女宿舍306房间的女孩却还没有睡眠。在繁华的大都市里,爱情一直是广播的主题。静夜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优美的乐韵徐徐地浮起,弥散在夏夜的空气里。每天晚上十一点半,都市频道“未了缘”节目讲述“我与广东人的故事”,一个个真实的情感故事,忧伤、甜蜜,或者是忧伤揉和着甜蜜,总是牵动着年轻人的心。年轻的女孩喜欢浪漫,恋爱是她们生命的一切。在一个容易感动的年龄,那感人肺腑的都市情缘,总是诱发女孩们心头共同的梦。良久,小娟骂道:“真无聊,为什么这些凄惨的故事总是和广东人有关呢?”“因为这个节目讲的本来就是关于广东人的故事。”明知是废话,阿珠还煞有其事地说,不过居然没有人反对。“你说广东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那些人就偏爱广东仔,不喜欢我们北京人呢?”阿娇――天子脚下的北京人,天生就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你们北京人听起来就像老古董,谁会喜欢?”阿珠颇有创意地回答,说实在的,一听起嫁个北京人,她心里就发毛,历史书中那个头大大的、嘴巴尖尖的、满脸是毛的东西下面也注着“北京人”三个字,这可是她对北京人最深刻的认识。“有时我也希望能有那样一段经历,凄惨得有点浪漫。”谭梦欣突然接了一句。事实也往往如此,大多数恋爱并不可靠,恋人最终都得分手,年轻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却照样在谈恋爱,他们想拥有的只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而不在乎结果会怎么样。“咦,你不是说过感情的事你不会感兴趣的吗?”
好久都没有回答,随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我们的快乐天使?”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谭梦欣沉默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老是吊我们的胃口,接着说!”阿珠一向不喜欢什么悬念,废话也特别多,“婆婆妈妈”居然用来形容女人。“要我说可以,但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行,如果对别人说了,就让我们出门被钱砸死!”这群人发毒誓从来都不用犹豫,不是被钱砸死,便是喝水被噎死。“美死你们,”谭梦欣悠悠地说,“我刚才想起了一个有趣的男孩子,是今天下午去商场里面买东西才认识的。”“不会吧,我们的冰霜美人也思凡了!”一阵狂叫。
“小声点,你们还怕全幢楼的人听不见吗?”谭梦欣坐起身直摇手,焦急地说。“长得怎么样呢?”在谈论异性的时候,这个问题总是第一个被拿去开刀。“也不算很帅啦,傻傻的,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
“噢,难怪你花了一个小时买了一盒蚊香呢!”阿娇恍然大悟地说。
“嘿嘿,效率还不错嘛!”
“好幸福哦,买了一盒蚊香,人家送你这么多东西!”
……
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谭梦欣又急又气,心中也泛起一丝甜蜜。她一直希望有那么一段爱情,可以作为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她还年轻,为金钱而奔波不是她的意愿,在这个特有的花季里,她在寻找一种特有的生活,那种生活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大家静静,为了咱们明天的三餐着想,咱们得言归正传,进展怎么样了?”吵杂的声音霎时消失,六道饿鬼般阴森森的眼光直逼谭梦欣。谭梦欣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全身疙疙瘩瘩的,笑着说:“拜托,本小姐只是说刚才不小心想起了他,又没有说喜欢他,再说人家连笑脸都没给我一个。”谭梦欣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因为这些家伙的“誓言”往往都变成“食言”,如果不加阻止,她们肯定会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把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不会吧?”女友们有点怀疑,她们对谭梦欣的姿色很有信心。
“梦欣,你可还是块原材料,那个人会不会是二手货?”阿珠问道。
“什么二手货?”
“笨,就是说他已经谈过恋爱了。”
“我怎么会知道。”谭梦欣趴在床上,双手托腮,想了想问,“对了,什么才算是谈恋爱啊?”尽管谭梦欣摆着一副蹙眉沉思的样子,但明眸生辉,满脸的春光也掩盖不住。青春就是这样一个季节,即使生活拮据家徒四壁,即使蓬头垢发沾满泥巴,你仍然感到愉快得抑制不住想吹口哨――因为爱情来了。当然,没有人会傻到去回答那个问题,基本上每个人都想睡个好觉,自然不想去捅破谭梦欣那满肚子的话。月光在悄悄地移动,谭梦欣却总是无法入眠,她来深圳,就是要来找一个会爱她、宠她的人,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男孩,她也说不清楚,在第一次回眸凝视,她就知道这是份生生世世的缘,虽然那个人很陌生还有点讨厌。陈天航没有传统美男子的温文尔雅,但那种稍微冷傲、略带挑衅的忧郁,对年轻的女孩来说绝对是个杀手锏,因为它有一种时尚的表述叫做酷。想起陈天航,谭梦欣偷偷地笑了。那家伙老是把简单的东西介绍得特别复杂,把能够简练的话说得非常罗嗦,什么意思嘛,她能不知道吗?“小白兔,你能陪我说话吗?今天我碰到了一个男孩子,好有趣,你知不知道?我想那个人肯定是见过的,可是又想不起来。”趴在床上,时而点点小白兔的头,时而拉拉小白兔的耳朵,用力的大小和兴奋的程度成正比,谭梦欣满脸陶醉的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小白兔那绝望的眼光和可怜的表情,一直在诉说着某种痛不堪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