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

1

我从不怀疑，人有灵魂

这使我开始敬畏轮回。倒退而飞的身影

在月光和波光的碎片中交织、迷失或者凸现

一只鸟飞过窗前，失散的江南

天不高人不远，深刻得如同棉花般柔软

我与一尾鱼脱网而出，清晰地

吐出一串水泡。夕阳隐没了，比清明还要寂寥

沉默的内心，在汩罗江畔“极目千里兮，伤心悲”

用菖蒲煮水沐浴，我接受这样的洗礼

用粽子包裹青霜，我也接受这样的沧桑

在抽完一支烟之后，我已习惯于

半夜出发，寻找一支渡船——

寻找丛林渡口，寻找一句箴言

寻找灵魂的细节里治世戡乱的烽烟

一生太远，打开一个叹息，多少荣辱得失

已经离乱不堪！多少丑恶奸盗已粉墨登场

注定的悲剧诞生，一条清洁的河流

注定一个苍白的空间有着凌厉的眼神

注定我虚空，并且反复不断意想纷纷

有别于座落于江岸的泥瓦屋坐观言词，我有如

黑暗中的刺一望无际……

2

捡拾两千三百年前的长空闪电

跨龙骑鹤的先辈，在空中仰天长啸

句句属实的痛，狩猎着语无伦次的村庄

秦在平原上砍出一道伤口，楚国的城池

渐次失陷，鲜血流淌成一个漫长的句子

王公大臣是不可删除的病句——长掩涕泪兮又能如何

忧国忧民的人流干了两湖泪水

祸国殃民的人包藏了一肚子坏水

一杯酒成了心怀不轨的利器

一匹马成了逐鹿中原的勇士

一朵白云被劈成数瓣，三十六计里狼烟四起

我不能哭泣，捂住峡谷的手再也捂不住

雄关西走。一箭流言射崩了万仞高山

一颗泪珠废黜了紫气东风，祖宗的玉玺已经失传

还是以老习惯走向归隐的人，值得肯定

舞台背后，《渔父》的背篓里装满了可以置酒卖醉的秋天

打一个比喻：纵情声色的诸侯，在匕首和臣民之间抉择

他将毫不疑虑地拿起匕首，搜刮臣民，然后自尽

从汩罗到秭归，不是我要收藏一条江水

以身投江的诗人至今还在江底以泪洗面

面对这样的虚拟，一支荷花的通道中

我怎么能够坐看成一个

独钓碧波的闲人？

3

哦，忧伤的屈子，哦，忧伤的诗人

我是一个漏洞百出的人，为了抵达

用暮色修补梦里江山。块状的云朵上

失去家园的菊花在归隐的路上奔跑

石板路咬紧牙关，阴雨连绵的渡口

渡不了内心绝望的人！但我不接受绳索

困绑一生的行程！抚摸家国情仇

打两桶水就能涤洗干净的眼睛，我不接受

“长歌随波去”，“离骚吟断肠”，不接受

“丹心付流江”，“沉湘忠侫分”

藏惹在时间深处的哲理、鼓点与热血的合唱

真知灼见抖落寒霜，一点一点的蕴涵

如花朵带血绽放，惊醒世态炎凉

您负石入江，负国出水

谁还敢言：文人无力？诗篇无声

笔下惊雷，泪不能擦亮，就用心血引爆

龙宫圣地，大禹的定海神针

被您分解，并种植成为民族的思想

富国强邦，大河之上雄魂浩荡……

今天，我要在一支龙舟上挥汗

抠出胸中的冰块和残阳，让河图与洛书的预言

如浪花飞溅！我要用云彩和华章

向您呼喊：魂兮，归来——

4

今夜我拉长月色，手捧心香

在雄黄酒里低落成一杯眺望的水

洞庭湖烟波千里，放开失意的鱼群

就是香草和椒兰的月光

西陵峡水深流急，越过暗礁险滩

就是桃花水母的故乡

尽管还有身罹暗疾的人，捂紧伤口

尽管还有敌和友排演的浪高风急

尽管还有贪腐横行权贵祸国

回到二十四史的出发地

我酒过三巡，剑即出鞘

我不是要寻仇雪恨，青铜宝剑的方向

我在倾听和等待——天籁奏响

狮子沿河回家，狼群迁徒到远方

在地球村，我和所有的村寨都高贵而安详

我之所以以剑击水，在百兽的图案上

奋力拼博，那是因为您——忧伤的诗人

您巨大的痛和悲愤，撕开了我的荒凉

您的诗、词、歌、赋汇成海洋

我不是为浪花而来，我是在追赶

或者捕捞一个民族的秘史里悲剧产生的成因

为此而生产一种显而易见又显而有效的食物

为此对症下药——

而您，却成为治疗我的对症之药

今夜，老中医拒绝出诊，我就支起祭台，

面对长河，鞠躬下跪

只为您——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