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或者塘（外一首）

五月，水微微凉。你喜欢在屋后的池塘洗脚

池塘是去世多年的爷爷挖的，整整挖了十天

你知道，岁月不曾填平的，过些日子就要

被人彻底填平。坐在石条上，你晃动双脚

石条的周围爬满青苔，而池水依然清澈

村里的妇人已很少在石条上洗衣服或者洗菜

多年前，你还是个孩子，这里曾是你的天堂

你调皮，在傍晚和伙伴在池塘中练习潜水

摸鱼，并偷偷养殖四角的野菱角。爷爷

用抽牛的鞭子打过你，他只用了三分力气

另外的七分力气将塘水挑向二里外的庄稼

你眼睛湿润，往事喷涌，像爷爷下田干活回来

带给你的蚂蚱，大大小小的，用青草串成了串

你的脚已经洗好，却舍不得起身。今晚

没有月亮，巨大的黑开始旋转，你被越裹越紧

爷爷去逝那一夜是有月亮的，但只有小半拉

那时你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只是坐在石条上

边流泪，边用脚狠力地搅动着水中的月亮

奶奶

一个四零年出生的小脚女人

她的命不好：五八年

嫁给了一个地主三代单传的儿子

在五九年的批斗中，她折了一条腿

丢了一只眼睛

这个只能用一只眼流两眼泪水的女人

是养育了六个孩子（两个夭折）的母亲

这个在八七年冬天终于见孙子的受难

女人，是我的奶奶，是我最挚爱的亲人

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瞄准苦难

到零四年，一瘸一拐地走完了

她漫长但笔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