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爱很爱你

（一）

我是爷爷捡来的弃婴，然而我刚刚记事时起，爷爷就永远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已生活的这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虽然自已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工作，但仍旧是在饥饿和贫困的世界里徘徊，有时看到别人那么容易成功，我就会纳闷：为什么我的理想总是在现实的彼岸呢？

就是这样的世界让我生活了24年。

在第25年的那个冬天，我认识了小米，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女孩子。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枫林晚酒巴”上班。在这之前，我是一家酒店的厨工，因为长期的超体力的劳动，使我的身体出现严重的不适的来，后来我就来到了这个相对比较轻松一点的地方学做调酒员。那天下班以后，轮到我留下来打扫卫生，但是仍有一个顾客好像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自顾地喝酒，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醉酒的样子是那样的惹人爱怜，让我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都像是结满了愁怨，却一再自怨自艾地隐忍。

可能凡是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对别人的痛苦都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同情吧。我忍不注地递上一杯醒酒水：“小姐，喝掉它解解酒吧！”

“什么，你叫我－－小姐！”

“哦，对不起，大姐，我没那意思”我突然想起这里的人们已习惯于称“三陪女”为“小姐”了，于是就越发地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是不是我影响了你下班了啊？”可能是我诚恐诚惶的表情让对方相信了我本无意，于是她也换了一种和蔼的语气。

“没有，你要是不想走，我可以留下来等你”。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让人说不明白，有些人相处了好多年，但是彼此仍旧感觉很陌生；而有些人初次见面，简单的几句交谈，就像是好像已认识了好多年。此刻我感到有一种叫做温暖的介质在我和她的周围涌动，几乎是相同的苦难经历让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说她叫沈小米，让我今后喊她小米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比以前忙碌了，因为生活中突然多也出来一个叫小米的女子，上班的时间我会接到她的短信，有时下班后小米会让我陪她逛街，我一下觉得生活是这样的美好。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自已的心情。过去一些开心的场景一下子就清晰起来，我想起了从小过年时，穿上爷爷给我买的新衣服的时候；想起了16岁那年，和同村人去建筑工地干活，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17岁那年，自已省吃俭用第一次买回一辆自行车的时候，那时的心情就是现在这样的吧！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工作，挣好多好多的钱，为自已、为小米。

（二）

在酒巴工作的人，我们的早晨是从夜晚开始的。可是小米却像是对这种白天和黑夜颠倒的生活很是喜欢，所以她总是经常会在我下班的午夜如幽灵一般地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和我结伴去路边的小摊吃宵夜。

从酒巴到我居住的集体宿舍有一条长廊般狭窄的小巷，头上是每家人挂出来的衣服。近年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本来就很窄的弄堂又多出许多的夜摊出来，日渐吞噬着本就不大的空间。凌晨3点的时候，我和小米像往常一样在这样弄堂里的一个夜摊前坐下来吃饭，突然小米皱着眉头开始呕吐。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你明天可不可以帮我去买个东西”，她反过来问我。

“好啊，买什么？”

“早孕试纸”。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慌忙看了一下周围的人，还好，厨师们正在灶头前挥汗如雨，食客们也都在忙着自已的事情，好像无视我俩的存在，于是我小声地问她：“你结过婚了？”

“没有”。

“那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

“那－－－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你就别问了”小米的语气很疲惫并夹一声很低的叹息，虽然是很小很轻，但我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并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形成一种真切的痛。

然后，我和她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每个男人的生命里，都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她是母亲、妻子、女儿的混合体。他爱她，爱的可以不要尊严，不求回报，看到她犯错误他会不由自主地心痛；而每个女人的生命里也会有这样一个男子，他不属于爱情，也不是自已的男朋友，可是在自已的心里总会有他的位置，看到好看的东西，会忍不住给看，听到好玩事，会忍不住讲给他听，在难过的时候，会第一个向他倾诉，碰到了麻烦事，第一个想到找的人是他，她会把他当成自已的姐妹。

这样的感情是超越爱情的存在。我想我和小米感情也是超越爱情的存在吧！

（三）

因为听说去正规的医院做人流还要用实名登记和计生部门的相关证明等，所以我们只好选择了一家“私人妇科诊所”。

逼仄的楼梯走上去，是一排带有穿心走廊的房间，两边对开的房门一个个都虚掩着，每间房屋的门头牌上标注着各科室的所在。我和她来到“妇科”的标牌下敲开了门，坐诊的是一个60多岁的老女人，听小米说明了情况后，就一再地说：“你算是找对人了，我是从某大医院退休的专家，这样的手术我都做过几千例了”。

在经过一连串的检查以后，我和小米被带进手术室，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托盘里的钳子、手术刀发出渗人的光，那种金属器具撞击的声音让人听得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想要张开来。

小米的叫喊声响彻整个楼层，而我的胳膊上也被小米咬的有好几处都渗出血来。

半个小时好像显的特别的漫长。

不过，总算结束了。

那天送小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就留了下来，按照医生的嘱咐开始为小米烧加了胡椒的红糖茶。

后来在小米的提议下，我搬到了小米家里。说是家，其实是小米一个人的出租屋。一室一厅的房子，好在还有一个厨房，自从我搬来后，我和她就很少去外面吃东西了。

以前，小米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个厨房几乎是不用的，小米从不做饭，连一些简单的衣服也都是送到干洗店去。我住进来以后主动承担了洗衣做饭的事务，把这个出租房整理的终于有了家的味道。每晚上班前我就提前买好第二天的菜，下了班就回来在厨房里忙碌，我以前在酒店时做助厨的工作经历现在终于有了展现的机会。有一回，我正在厨房忙着给小米做桂花糖藕，小米突然说：“子默，将来你不要对别人这样好，否则你的感情就会变得很廉价，所以你也不必这么好的对我。”

在我疑惑的目光里，小米讲述了她那段灰色的过往：

原来小米竟是一名大学生，大学一毕业就钻入了房产商人宋年生的爱情圈套，做了宋年生的情人。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小米，因为用宋年生的话说，对于他看中的女子，他会用钱为她铺一张床。可是小米并不满足于只是做宋年生的情人，就想到用怀孕来拴住宋年生的心。

这是小米的悲哀，也是所有女人和悲哀。

因为小米这样做的结果只是让宋年生跑的更快：“这是五万块钱，你自已想办法把孩子打掉，今后就不要再联系了”。

五万块钱，就买走了小米五年的青春，曾经，宋年生是小米对爱情的所有想像，然而小米五年来的曲意迎合最终还是让宋年生弃如敝履。小米想起上学时学习过的诗词：“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小米想所谓的幸福就是能和心爱的男人过一种平淡的生活吧，可是小米明白这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五年。

五年，是一个足以让人的性格发生根本转变的期限。

小米说五年前，她只想找一个平凡人相濡以沫地一辈子，可是现在她却习惯了去酒巴、商场、高尔夫球场消磨时光，习惯了丹姿、lv、伊势丹给自已带来的优越感，习惯了和那帮姐妹们打打麻将，不用上班也能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我的照顾下，小米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又像以前一样的光鲜了，同时身体内燃烧的欲望之火让小米更加地妩媚而妖饶。像是为这一个月的蛰伏做补偿一样，小米开始疯狂地购物，穿宝姿，用香奈尔，在我去上班的空隙里，奔赴一个个纸醉金迷的夜场。再用一个个堂皇的理由，推掉那些围在她身边男人的邀请，然后单等着我下班以后一起去吃路边的炒河粉。

（四）

有些事情的发生好像是理所当然又像是顺理成章的，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和小米在陷在沙发里看电视，也许是电视里激情戏的作用，两个年青的身体终于纠缠在了一起。

在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以后，小米告诉我，她决定要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首先找一份工作，然后学会做家务，让自已象个小女人一样好好爱我。

可是找工作的事情并不顺利，首先是没有工作经验，其次在做了五年有钱人的情人之后，有些下层的工作她已不想再去尝试了。那段时间，小米就显的特别爱发脾气，而且每次我怎么都安慰不了她。我看到了她正处于两难选择的挣扎中，但却无能为力。

有一次，正当小米抱着一摞简历风尘仆仆跑过斑马线时，遇上了晨晨，以前的一个姐妹。晨晨现在仍在做着有钱人的情人。小米和晨晨来到一个咖啡厅里，刚一坐下晨晨就急急地说：“你良心发现啊，怎么想到要去工作？”

小米就讲了和我的经过，然后低低的说：“可能是爱上了吧”。

“你的年青漂亮，本来就不是他能要的起的，他一个穷打工仔能给你什么，女人要在自已还年青的时候给自已找一个备胎”。

晨晨陷在软软的沙发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继续地说：“小米，你觉得他们生活得辛苦吗？我觉得很辛苦，这个世界不会符合我们的想象。人们只会看重你成功的结果，却不会在意你成功的过程，这是你我的无奈，也是每一个人的无奈。”

那天，小米没有继续去投简历，走在街上看来往匆忙的人们为生活忙碌着，正如晨晨说的，那些和自已差不多年纪的打工仔劳碌一年所挣的钱甚至都不够自已买一条裙子的，而自已现在却想着向他们靠拢，难道这就是爱情的代价吗，她又一次感到了迷茫。

一天，有一个收到她简历的公司打来电话，让她去面试。一个前台接待的工作，竟然有上百人来应聘，她想问一下工资有多少，接待的人员告诉她，现在只是初试，等到下一轮的面试中，才会和她谈工资的问题。不就是一个前台接待吗，有这样复杂吗？负责接待的人那种傲慢的眼神让她一下子就没有了耐性。从那以后，找工作的事彻底淡出了她的计划。因为手里还有点钱，于是她就又以前一样，逛街、购物、睡觉、看电视，闲下来的时间，就找以前的那帮姐妹打麻将，谈论哪里的饭菜可口、哪里的美容师服务的周到、谁的情人对自已花钱大方等等。那帮姐妹都是给有钱人做情人的，有的被人家甩了以后，就接着找下一个，她们已把这当成了一种事业。不经意间小米又溶入了她们的那个圈子。

（五）

我还是像一前一样细心地照顾着小米的饮食起居，可是我能感到小米对我的热情却在渐渐地平淡。她甚至有一回对我说：一个男人如果他的志向只是在那一室一厅的房屋内，那他一定不是一个可以让女孩子交付一生的男人。而这些，在刚开始的时候不正是打动她的原因吗？

小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常常是一边等她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然后我开始变得整夜整夜地失眼，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竟然是这样的苦。可是我这样不要尊严地一味迁就她，这样的爱还是爱情吗？

有一次，我正在上班接到小米的短信，她说夜里可能不回去了，那晚下班回到家后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干脆起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汽车的引擎声，透过窗帘我正看到小米从大奔里面走出来，和一个老男人拥吻的一幕。我和她之间第一次发生了争吵，好像是双方都克意隐忍了么久，现在终于有了暴发的机会，于是显的一发而不可收。

“怪不得当初你不让人喊你小姐，我看你压根就是一个小姐，你就不能做点正经的工作吗？”内心的痛苦夹着愤怒让我说起话来显得特别的难听。

“我哪里不正经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有本事就养我呀！你一天给我200块钱，我也乐的不用出去了，要不是我，这房租你都掏不起”小米一句话就击中了我的要害，让我默不作声了。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爱她的，但是却不能给予她想要的物质；小米也是爱我的，但是又不能放弃做金钱的诱惑。虽然，在爱情面前谈论物质显得是那样的俗不可耐，但是，我们却不得不承认，没有了金钱的爱情，却是会让幸福大打折扣的。

终于我首先打破了沉静：“我要走了，今后你一个人多保重”。然后，我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心脏破碎的声音，刚开始和小米相恋的美好一下子又涌上心头，其实离开小米，我是那样的不舍，可是我又给不起她想要的物质。我想，此时，她只要走上来，又哪怕是说一句挽留的话，我就会留下来的，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在我收拾好包袱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脸上流下的泪水。

站在大街上，上午的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痛。一个小小的包裹，那是我生活二十多年来的全部的家当。此时，我拎着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最后我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全然不顾路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突然手机提示一条小米的短信，我满怀希望地打开，发现只有三个字“谢绝你”。接着，好像是怕我看不明白一样，又有一条短信过来：“谢绝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的心彻底暗淡下去。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谢绝你”，是谢谢我离开了她的世界，让她今后可以再也没有负担地生活。

虽然离开了她，是那样的痛苦，可是想到我的离开终于可以让她得到她想要的物质、过上她自已想要的生活，我的心里也是能感觉到幸福吧，可这幸福又是那样的让人心碎。

街头的音像店里传来了当时正流行的那首歌：很爱很爱你／真的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它让我流了好多的泪，我也记住了这首歌的名字叫：《很爱很爱你》。

我想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而不必去在乎这幸福是不是自已给的，多年以后，我仍旧会这样地安慰自已。

不过我还是想让小米明白，我真的是很爱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