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子爷爷的一生

（一）聋子爷爷的聋哑之痛

聋子爷爷是老公亲爷爷的弟弟，我嫁过去那年老公的亲爷爷、奶奶都不在人世了。家里的老人除了公公、婆婆就是聋子爷爷了，但聋子爷爷没与他们住在一起。我的到来，让这个沉寂多年的家又有了欢声笑语，聋子爷爷虽然又聋又哑，但我从他那双并不混浊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喜悦！

听婆婆讲，聋子爷爷小时候并不聋也不哑，小时候的聋子爷爷很聪明也很好学，长得也十分讨人喜欢。于是，在那个家家都贫穷的年代，老公的祖爷爷（也就是聋子爷爷的爹爹）就咬着牙挣了钱给聋子爷爷上了私塾。聋子爷爷果然没辜负祖爷爷的期望的，他的聪明好学深受私塾先生的喜爱，先生常跟祖爷爷说聋子爷爷将来一定能中状元，每当这时祖爷爷的心里就像三月的杨柳花悠扬自得！

可是，世事无常，一切变故都会在某个时间，人类无预测的情况下发生。就在聋子爷爷十五岁那年，聋子爷爷着了凉发起了高烧，退烧的中药吃了好几副都没把烧退下来，几天下来的持续高烧把聋子爷爷烧得神志不清，就连喘气的力气都剩无几。在那个医学贫乏的年代，来了又去的郎中无不摇头叫祖爷爷准备后事。

祖祖爷爷急得像困兽一般在屋里嚎叫着，他不相信自己会失去这个他最喜欢的孩子，从来不流泪的祖爷爷只能用眼泪来诉说他的心情，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神娘娘了，他跪在神娘娘的跟前一天一夜，也许是祖爷爷的爱子之心打动了神娘娘；也许是老天爷还不想要聋子爷爷。就在那天夜里，高烧了三四天的聋子爷爷竟然奇迹般的退烧了。

聋子爷爷虽然活过来了，可是他的声带却被烧坏了，渐渐的他的双耳也失聪了，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无声的世界。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名字被聋子两字代替了，哥哥叫他聋子弟弟，妹妹叫他聋子哥哥，村人叫他大聋子，后来孩子们叫他聋子爷爷。聋子爷爷从来不计较这些，因为他的世界已没有了声音，人们叫他什么都与他无关。

在他刚聋哑的那些日子里，那种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声音的感觉，让聋子爷爷生不如死。他也想到过要离开这个人世，可是每当他看到祖爷爷眼里哀怨的眼神，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想本来就身心疲惫的祖爷爷，在承受他聋哑的之痛的同时还要承受失子之痛。又聋又哑的聋子爷爷，从此像一颗生长在乱石里的小草一样，坚强地活在了这个令他痛苦的世上，他不再去计较自己的残缺了。

因为聋子爷爷写得一手好字，每当村里有红喜白事都找他去写对联，聋子爷爷都不乐不此疲得一一办到。后来，一到过年家家户户就拿上红纸让聋子爷爷写门联，把聋子爷爷忙得不亦乐乎。渐渐地，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聋子爷爷写字，我想这应该是聋子爷爷无声世界里最快乐的日子吧！

祖爷爷也许是因为聋子爷爷终日郁郁寡欢，在聋子爷爷十八岁那年带着对聋子爷爷无限的愧疚与遗憾离开了人世，走之前他拉着聋子爷爷的手，让他要好好活活下去！聋子爷爷哭着答应了，自从聋哑以后只有爹爹始终如一的对他好，可是这个唯一最爱他的人却离他而去了，可想而之当时聋子爷爷的心情有多痛苦！

（二）聋子爷爷那凄美的爱情

在那些与人写联子的年岁里，有一个姑娘因为看中了聋子爷爷的那一手好字，从十里八乡外的山寨来到了聋子爷爷的身边。从此以后聋子爷爷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姑娘是年轻的也是美丽的，聋子爷爷那颗年轻的心也因为她的到来，在他无声的世界里荡漾起层层波纹。可聋子爷爷也是理智的，尽管他也长得清秀俊逸，可是他又聋又哑他觉得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在姑娘一次又一次的表达下聋子爷爷都用他无声的方式拒绝了。

可是，姑娘好像铁了心要跟聋子爷爷似的，聋子爷爷不让她进屋，她就不分昼夜的在门外的呆着。姑娘的诚心让所有家人及村人感动，他们纷纷劝说着聋子爷爷，通过他们对姑娘的了解，他们知道姑娘从小没父母，因为没父母所以她是吃着百家饭做着百家事长大的，她的村人们都叫她幺妹子，幺妹子长大后出落得明艳动人，可是没有哪个年轻后生愿意娶她，其中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在村人看来，聋子爷爷和幺妹子都是苦命的人，像聋子爷爷这样的人这一生想找到媳妇可是难啊。于是，在家人和村人的极力撮合下聋子爷爷和幺妹子喜结良缘了。婚后的日子，聋子爷爷待幺妹子真是用一个“好”字都无法诠释。幺妹子也对聋子爷爷很不错，说来也奇怪只要聋子爷爷随便一个手式或是眼神幺妹子就知道聋子爷爷心里的想法。幺妹子每天浆浆洗洗、缝缝补补，幺妹子做得一手好女红，让村人羡慕不已；田间地头随处都可以看到幺妹子窈窕身影，幺妹子做得井然有序，让村人惊叹上天的安排！可以说，这是聋子爷爷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了。

聋子爷爷的生活因为幺妹子的精心培育，也渐渐的充实起来了，人们又能看到聋子爷爷那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情到深时，聋子爷爷会张嘴发出那低沉、撕哑的声音，不知情的人听他这样一吼会吓着，可善良的村人们知道那是聋子爷爷对美满生活的一种表达方式。每当这时人们都会发自内心的相视而笑，他们都在心里祝福着这对善良的有情人！

一晃幺妹子嫁给聋子爷爷已两年之久了，虽说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没什么好吃好喝的，可这两年他们把无声的世界过得有声有色。可是生活就是很会捉弄人，这两年里幺妹子竟然没怀过一次孕。幺妹子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会有渴望做母亲的心情，幺妹子常常看着村里的小孩子发呆，要是碰上赶集去，幺妹子会抱着村人的小孩不撒手。在没人的时候，幺妹子看聋子爷爷的眼神也少了此许温柔，多了几分哀怨。在那个饥荒的年月里，人们整天都在忙着为温饱奔波，谁也没注意到幺妹子这些心里变化，只有又聋又哑的聋子爷爷看在眼里明在心里。

在那个年代，聋子爷爷只能用古老而传统的方法解决着他和幺妹子之间的问题，他渐渐地不让幺妹子给他洗衣服，不吃幺妹子给他做的饭，看幺妹子的眼神恶恶狠狠的。于是，在乡村的黑夜里，人们常常听到聋子爷爷来自地狱般低沉而嘶哑的吼叫，那声音带着幺妹子低低的缀泣声，从他们住的竹林里飘出划破了夜的寂静，传进了每个人的睡梦里，而这时人们只会深深的叹口气说声：这聋子，耳聋心也疯了，这么好的女人，太不识好歹了。然后就是接着睡他们的，因为他们对聋子爷爷已无话可说了。

在他们认为，聋子爷爷不懂爱，更不懂珍惜，是个傻儿，像他这样整法，幺妹子迟早会离开他的。现在人们已不再同情聋子爷爷了（包括所有的家人），相反他们觉得幺妹子命太苦，遇上这么个又聋又哑的人还不识好歹，如果哪天幺妹子真的离开了聋子爷爷了，他们也不会对幺妹子有什么怨言，他们反而觉得幺妹子如果真那样做了也就解脱了。

在聋子爷爷吼叫与撕打岁月里，幺妹子以她农村妇女特有了淳朴和忠贞隐忍了聋子爷爷近两年时光，必竟在她心里她是真的爱过聋子爷爷的，聋子爷爷也对她真好过。可是，这样吼打的日子好像没有尽头，幺妹子越是忍让聋子爷爷就打得更起劲，从以前的两三天打一次变成一天打两三次，就是再坚实了心也被他这样无情的打碎了。

终于，在一个仲夏的清晨，受不了聋子爷爷吼打的幺妹子，乘聋子爷爷还在熟睡，流着泪给聋子爷爷做了最后一顿早饭。然后拿着她来时的包袱踩着晨雾、踏着她来时的青石板路，流着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了。也有早起赶集的村人与她相遇在青石板路上，可是谁也没有阻挡，他们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默默的侧身让幺妹子走人，可能在他们心里幺妹子早就该走了，能陪聋子爷爷到现在已经是对聋子爷爷最大的恩赐了。

对于幺妹子的落跑，聋子爷爷出人意料地平静，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自从幺妹子走了以后，聋子爷爷像变了个似得，每天都乐呵呵的，见谁都和风细雨，又回到了幺妹子还没来之前的样子。村人见他这样，个个摇头叹息：唉，这聋子真是个疯子，如果他以这样的状况对幺妹子，幺妹子也不会落跑！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看聋子爷爷的，婆婆在和我谈聋子爷爷时也是这样认为的。

而我却不这样认为，我在聋子爷爷看我和老公的眼神里，读懂了当年的聋子爷爷。也许是聋子爷爷知道自己没有生育的能力，但他看幺妹子是那么的渴望做母亲，而自己却实现不了她这个愿望。

他深知幺妹子的品性，如果他提出让幺妹子离开他，那么幺妹子是不会因为这个因原弃他而去的，而且就是幺妹子答应走人，也会背负着村人的唾骂离去。

在那个年代人们把女人的贞洁看得比命都还重，他怎么忍心让幺妹子背上一世的骂名？他之所以会打幺妹子，只是想把幺妹子对他的情爱打碎、打没，能让幺妹子了无牵挂的离他而去。没人知道，在他无声地痛打幺妹子时他的心有多痛；更没人知道，在幺妹子离开他的岁月里，他陪着孤灯残壁流了过多少思念的泪水。

爱一个就是让一个人幸福，聋子爷爷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在能爱的时候用心的去爱，不能爱了，就彻底撒手放爱一条生路，让心爱的人去找寻那他不能给予的幸福！只是在那个年月他只能这样去解决，如果在当时村人们能理解聋子爷爷的心情，那么谁又能说聋子爷爷不懂爱？就现如今来说，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一步？

（三）步入中年的聋子爷爷

幺妹子走后的二三年里，我们的大伯娘还有婆婆都陆续地进了陈家古老而破旧的大门，这座零乱的院房里又有了年轻人的朝气。大伯父当时当兵在外，我的公公也在外做事。家里一切大小事都是大伯娘和婆婆两个柔弱的女人在操持，而我们的爷爷奶奶又年老多病，一切就只有靠聋子爷爷帮忙。

在堂姐出生后，聋子爷爷更是把他对孩子所有的爱倾注在堂姐身上。他只有在抱着堂姐时，扯着他那干哑的嗓子，呀呀的逗堂姐笑时才会露发自内心开心的笑容。

这当中也有人给聋子爷爷介绍过女人，那些大多都是带着孩子男人的苦命女人，可是聋子爷爷好像把自己的心封死了，不管世人怎么劝说，他都不为所动，也许在他心里他的妻子永远只有幺妹子一个人吧！

再后来，堂哥，我的老公，还有小姑子都出世了。他们几个小天使的出世让聋子爷爷的中年生活过得辛苦而快乐，陈家破旧的大院里整天都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还有聋子爷爷那此起彼伏的撕哑声。

这时的聋子爷爷已经把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陈家所有人的身上，在他看来，他们就是他生命的全部，看到他们开心他也会开心。他尽他的能力帮着婆婆还有大伯娘，聋子爷爷是读书人，读书人是没有太多的力气干那些在那年月繁重而锁碎农活，可是他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特别是在爷爷、奶奶走后，他那曾经握笔的手不知什么换上了一件件做农活的工具。他每天都把自己累个精疲力精，在一家人都睡去时他还在帮孩子们洗换下的衣服。

听老公说，那时聋子爷爷最喜欢带他们姐几个种竹子，老屋的房前屋后都种满了，每到夏天竹叶就带着清风沙沙响动着吹进了老屋的每个角落，让人心矿神怡。这个时候聋子爷爷就带着孩子们坐在阴凉的竹窝下，用他的那一双巧手，给女孩子们篇小竹橙、小竹框，给男孩子们用竹子做弓箭、小水枪等等。老公常说，因为聋子爷爷，虽然父亲不在身边，可是他的童年却是比任何小朋友都幸福的！

后来，大伯父所在部队提了职，有了房子，在一个风清云淡的日子里，大伯开着车回家把大伯娘还有堂哥、堂姐接走了。车子要走了，大家都在公路上送行，可是唯独不见聋子爷爷，堂姐、堂哥更是哭着找聋子爷爷，老公他们把老屋的房前房后都找遍了也不见聋子爷爷的身影。其实他们不知道，不是聋子爷爷不想送他们，是聋子爷爷不想与他们离别！

尽快大家都不舍分开，但该走的还是走了，该留下的还是留下了。日子又那样日复一日地过了起来了。老公和小姑子也在一天天的长大，聋子爷爷也在一天天的老去，后来公公在新的宅基地上起了新房，一家四口就搬进了新家。聋子爷爷任大家怎么劝他，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搬进新家，大家都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固执，于是，大家都会背着他，说他不识好歹！直到现在婆婆也是这样认为的，她始终闹不明白聋子爷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老屋是聋子爷爷的一生：他出生在老屋，他的成长在老屋，他的光辉在老屋，他的痛苦在老屋，他的快乐在老屋，他昙花一现的爱情在老屋，老屋就是他人生真实的写照，老屋有太多他一生的印迹。这么些年来他就是靠着这些印迹完强的生活下来，他只想一个人在老屋回味着他的一生，了却残生！其次他就是不想让家人为他受累，因为人老了总会讨人厌烦，聋子爷爷想给自己留一些自尊！这些，只是身在局中的婆婆没看清而让我这个外人看清了。

（四）聋子爷爷的晚年

到了晚年的聋子爷爷，因为始终都不肯与公公婆婆住在一起，所以他每天都一个人在他无声的世界里过得冷冷清清。刚开始，老公和小姑子还在家时会经常去老屋看望他，堂哥和堂姐放假也会从城里回来看望他，那时他还不是怎么孤寂。再后来，堂姐出嫁了，随堂姐夫出了远门，紧接着堂哥也走了，老公也走了，小姑子也出嫁了。孩子们一个个的相继走了，聋子爷爷清冷的生活就更添孤寂了。

聋子爷爷常常坐在门口两眼盯着门前的那条青石板路，十天半月的杵着拐杖来到婆婆的门口，比手划脚的询问孩子们什么时候归家。得不到孩子归家的信息他就会很失落的转身就走，如果要告诉他孩子们确切的归家时间，他就会高兴的留下来和公公喝上两盅，带着一脸的喜悦满足的离去！

老公和我结婚后第一次回家，聋子爷爷在那晚的饭桌上渴了个酩酊大醉，听婆婆说聋子爷爷已经很多年没那么醉过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让他怀念起了他的过去、他的幺妹子，也是那晚聋子爷爷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新屋里歇夜。

此后，因为我怀了宝宝，老公的工作又在外地而我又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就留在了婆婆的身边。那些日子聋子爷爷整天笑呵呵的，他像所有慈蔼的爷爷那般疼我，我把我最喜欢的一支钢笔送了聋子爷爷，我要对他说什么就写在纸上，他也会很高兴用我送他的笔书着对我要说的话。听婆婆说，自从孩子们一个个走了后就没人与他笔纸谈话了，因为公公、婆婆不识字。婆婆还说，以前没我，还有老公他们也不在家的时候，聋子爷爷几乎就不来新屋的，来了也是门口坐会就走。

在家待产的那些日子，聋子爷爷来的次数最多，每次他老人家来都不会空手来，他有时带点四川特有的小点心给我，有时候不知道从那里摘了些果子来给我。每次我都不收，因为我知道聋子爷爷没什么钱，他的钱主要是靠低保，我不忍让他把那点可怜的钱花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坚决的拒绝他，让还带回去自己吃。每当这时他就会很生气地指着我的肚子，然后指着我的嘴，摇摇手。我知道他那意思是东西不是给我吃的，是给他的重孙吃的。于是，在婆婆的劝说下我都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接受了，看着我大口的吃他就点头开心笑了。

在我快要生的那两个月里，聋子爷爷病重了，我去老屋看时他都起不了身，也拿不动笔给我写。我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看着他，心里一阵阵的酸楚，我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让他知晓。后来，聋子爷爷越来越瘦了，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公公请了多个医生看来都说没什么毛病，但可能是入世土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这时，我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了，就差几天就要临产了，老公也请假回来了。可是这时迷信的婆婆却不让我去看望聋子爷爷了，他说我是要生之人，去见快要死的人对孩子不好。于是，照顾聋子爷爷的事就落在了老公的身上。

后来，聋子爷爷竟奇迹般地支撑着病体等到我女儿的出生，直到女儿满百天那天才在老屋里，躺在老公的怀里咽了气了。老公泪流满的抱着瘦小的聋子爷爷放声大哭，我从来没见老公这样悲伤过，他告诉我其实聋子爷爷早就不行了，他一直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我肚子里的重孙。这个，老公不说我也懂，虽然我与聋子爷爷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没有过深深的交流，可是在陈家那么多的人里，只有我真真正正地走进了聋子爷爷的内心世界，把他看懂了，所以的我悲伤不比旁人少半分。

我流着泪与老公一起给他穿上寿衣，在换寿衣的时候我在他胸口的袋子里找到了一本泛黄了的小册子，还有我送他的那支钢笔。打开册子一看，里面记录的东西一点也不多，如果全写一块的说，半张纸就能写完，当我一页页翻完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哭泣起来，我的哭泣引来了旁人奇怪的眼神，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与他相处不多的孙媳妇会如此悲伤。

那册子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堂姐回家给过他十元钱，某年某月某日堂哥回家给他买过一斤糖果等等，只要是孩子们孝敬过他的他都记录下来了，虽然孩子们孝敬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下来。我想，他之所以记下来，是怕一天比一天哀老的自己会忘记了孩子们对他的爱。我可以想象得到，有多少个孤灯对残壁的深夜里，睡不着的聋子爷爷把这个小册子拿出来在胸口摩挲了多少次，可是这些，那些已经放飞了心的孩子们谁也不曾知道过，谁也不曾想要知道过！

我含着泪把小册子连同那支钢笔，放在了聋子爷爷的寿衣口袋里，人们不是常说人死后要带点宝贝进棺材，那样才会在阴间的世界里过得幸福，来生才会找个好人家。可是聋子爷爷一生没儿没女，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财产，这个小册子和那支我送他的钢笔也许就是他心里最珍贵的宝物了，那么就让它们陪着聋子爷爷一块去，这样走在黄泉路上的聋子爷爷就不会再孤寂了。

埋葬聋子爷爷的坟堆仅用一个半小时就彻好了，一个人的一生不论好与坏最后都在这个小土包里终结了。听神婆说一个人在世的时候不论生多大的病，在他踏进阴间门坎的那一刻起就全好了，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聋子爷爷也一样，他的死是一种解脱，到了阴间他就不聋也不哑了，还有很多先他一步离去的陈氏宗亲们陪着他，他会很快乐的忘记尘世的烦闹。

看着坟头上飘舞的冥纸，我想，如果人真的有来生，那么希望聋子爷爷的来生一定要找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健康，把今生的残缺在来生全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