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战士
祝福他,希望他以后的路走好。
认识战士李平,还得从五年前说起,那是儿子第二次走进省城军医院,住进军人病房。住院第二天,我和老公正陪儿子玩,这时一蹶一拐地走进一位战士,后面还跟着一位部队干部和一名小战士。因为都是军人,老公上前搭言,一问才知是来自一个地方,是某边防团的,便倍感亲切。
那位干部是边防团的卫生队长,从他那里得知,小战士叫李平,家是江西省一个偏僻山区的,入伍还不到两年,前段感觉腿疼,后来又肿胀,在地方医院初步怀疑是“骨癌”,这才来到省城军医院。于是我回头仔细看那个战士,小伙子,中等个头,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但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面上稍带微笑,看上去好象是与生俱来的笑面。看我们在看他,他便朝我们点了点头。护士把他安排在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
接下来几天,李平很少说话,他在等待医生的进一步确诊。不过从他走路的姿势能够看得出,他的病在一天天加重,脸上开始有了凝重。“他一定在忍受着疼痛。”我心里在想。他走路已经开始用单拐了,膝盖肿的很厉害。
切片检查出来了,不出所料,真的是“骨癌”。大家都知道,只要粘上“癌”,没有几个能抗得过死神的。当医生和队长一起告诉他这个结果时,我分明看见他脸上抽动了一下,面部表情也微微起了变化,很不自在,但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了。医生说:“目前,挽救生命的唯一一条路,就是截肢,看病情发展再说,你还是通知父母来人吧。”李平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说:“还是不要告诉我父母了,来一趟不容易,家里也紧,如果非要有家人在,就通知在深圳打工的哥哥吧。”看上去李平是个有主见、沉稳的孩子,在连队是个文书,所以,从表面看,他情绪上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可是,队长还是不放心,一再叮咛我和老公说:“晚上,你们住在病房,替我多注意点吧,陪床的战士太小。”尽管队长没再多说,可我们明白,言外之意,还是怕他想不开,做了傻事。
我们知道,此时,所有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对李平来说,接下来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晚上息灯后不久,室内的几个战士都入睡了,就连老公也在儿子床前搭起的木板“床”上,发出了“鼾”声。我和儿子睡在床上,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心里一酸:“多大的孩子,要遭这么多罪。”我也记着队长安排的话,真的睡不着了,总觉得应该注意着李平。只听见他在床上不停翻转的声音,还不时地坐起来,然后再躺下。也不知他折腾到什么时候,反正我后来撑不住也睡着了,等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再看李平,雕像一般的对着窗坐着,没人知道他一夜都想了些什么。不过,这一夜总算平安的过去了,也许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紧接着,就是术前的准备工作,一天不停地抽血、化验,再抽血,再化验。我儿子比李平提前了两天做手术,我的心情可想而知。要手术了,李平拒绝了躺在护士推来的手术车上,而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手术室。走廊两边的病房里得知消息的病号和家属们,都立在自己室门口目送他,不时有人发出“叹息”声。一位老大娘说:“孩子的父母要是知道了,怎么活啊!况且手术后,也不知能不能活命,多可惜啊!”此时的李平俨然一位走向战场的战士,脸上凝重中带着刚毅。望着他,我已是泪流满面,就象前天儿子被推进手术室一样,这种感受,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还有几位病人家属也在悄悄抹眼泪。李平的哥哥也在他手术前一天赶来了,这时正坐在病房里掉眼泪。手术后老叫唤“腿疼”的儿子,此时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李平的哥哥哭。
手术进行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当手术车推出来时,走廊里的人更多了,大家簇拥着来到我们病房门口。我没想到李平还醒着,原来他手术时,是局部麻醉。“那样的话,手术的全过程,他自己一定看得很清楚了。”我想着,“该多难受啊!”再看他脸上比术前还要平静。当护士把他抬到床上,只见那条腿,从根部大约十公分以下都没了,失去了一条腿,他显得更加瘦小,观看的人,又有不少人流下了同情的泪。
李平开口说话,是在术后第三天吧。也许是命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他脸上有了笑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我先让孩子试着和他交流,儿子问他:“叔叔,你不疼吗?你怎么没有哭?”我知道这是几天来一直困惑孩子的问题,李平笑着回答:“当然疼,可也得忍着,男子汉嘛!你说呢?”他也知道,这两天孩子伤口很疼,故意说给孩子听的,孩子重重地点点头,象是在给自己加劲。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向李平提出我的疑问:“李平,手术时,你是不是一直清醒,亲眼看到一条腿被锯掉,怎么想的?”“是的”他说,“走进手术室,一眼看到的是已经摆好的手术工具,心里就‘咯噔’一下,上面放的有锥子、钳子和电锯,还有叫不上名的。手术中,各种工具的响声灌进你的耳朵,反正也没了知觉,没觉得是在锯自己的腿,直到一位小医生双手托着锯下的腿从眼前走过,嘴里还‘嘀咕’着:‘还真挺沉’。眼前一阵发黑,心中哀叹:‘上天对我太残忍了!’”我听着,身上都一阵发冷,可他现在讲起来,却如此平静。我转过脸看儿子,他也在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李平接着说:“已经这样了,也就想开了。知道吗?嫂子,那天医生告诉我结果时,我真绝望了,夜里翻来复去地想:‘我才二十岁,难道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即使手术了,还不是生死难料。只是熬日子罢了。’望着窗外,心想,倒不如从这四楼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又怕摔不死,又弄个重残,不仅给部队添麻烦,也给家里增加负担,那一会,没觉得死是可怕的,但是做起来却不容易。”听了他的话,我并不感到意外,临到谁身上,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听护士说,一个月前,就有一个和李平一模一样病的战士,术后半年多就“去”了,真希望李平能成为幸运的一个。
再见李平,是在一年以后。一次和老公去医院探病号,听人说李平也一直住在医院。老公就买了礼品,我们找到了他住的病房,看到我们,他很意外。“嫂子,没想到你们会来看我。”他兴奋地说。我们询问了他的情况,说是不错,还是定期去化疗,看上去他精神也不错,笑的比以前灿烂多了,吃胖不少。走时,大家互相留了电话号。再以后,他经常打电话来说,老在医院呆着,感觉自己象个废人,所以,在不治疗时,就回到连队,和首长、战友们生活在一起,干些力所能及的事。他说:“看着战友们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自己身上也有了活力,庆幸自己还好好的活着,觉得活着真好。”
第三年时,他所在的部队又有一名战士得了此病,同样截了肢。一天老公回来说:“今天我陪首长去医院探望李平和那个战士了,并送去了战友们的捐款。那个战士已经奄奄一息了,起不来了,他的父母也丢下农活,双双陪在跟前,很凄惨的。”听了这话,我又为李平担心起来,老公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医院说了,李平的病情在往好的发展,只要他能挺过五年,命就保住了。”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没几天,就有消息传来,那名战士“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死神总去“眷顾”这些年轻的战士。他们从遥远的家乡离开父母、亲人来保家为国,没有牺牲在战场和抗洪抢险第一线上,却被无情的病魔夺去了生命,如今看来,生命真的很脆弱。
我们全家一直关注着李平,希望他能安全地度过危险的五年。去年秋天,李平又打来电话,兴奋地对我说:“嫂子,医生说,以后我不用再化疗了,我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感谢上天,他真的与死神擦肩而过了。接着他又说:“我打算今年复员回家了,这些年没少给部队添麻烦,自当兵离开家,再没见过父母、亲人,终于可以回家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装上假肢,能象正常人一样,体体面面的回到家乡,走到父母面前,我已经打了报告。”
老公下班回来,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老公说:“我已经知道,他们领导报告递上来,首长都批完了,正在联系厂家给他定做呢。”这下好了。
11月份,老兵复员的前几天,接到李平的电话,说已经来到我家楼下,只是刚装上假肢上楼不方便,让我下去一趟。我跑下楼,看见李平又精神了,背个挂包,跟前放着几大包食品,说是给孩子的,要走了,想再见见我儿子,老病友嘛!不巧的是孩子没放学,他挺失望的。说还有事要办,不能等了,过两天要和战友们一起走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他很感谢这几年来,我们全家对他的关心,说他会永远记着这不寻常的经历的。在他转身离去时,我分明看见他眼里在闪着泪光。
李平走了,还是一拐一拐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在默默地祝福他,希望他以后的路走好。我相信,一个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一定会勇敢地面对以后人生路上一切艰难困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