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子”伯父

秋旋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12 22:34 责任编辑:绵绵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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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过我一命,或许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那一年,我八岁,跟他的双胞胎儿子一起出去打酒。回来的时候,在树林中碰到他儿子的同学。几句闲聊下来,就坐到林中打扑克,输了的用白酒做惩罚。那时,我年纪最小,输的最多,自然,喝的也最多……很快,便醉倒在林边的路上不省人事了。

若不是他跑来找我们,只怕,我早已走到黄泉路上去了。

恍惚中,我感觉到他背我回家,只是,我完全无法动弹,死一般被家人放到高高的床上,筷子撬开了我的牙齿,灌下了一整瓶白醋,白醋的强烈刺激,将我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这件事,十多年后的今天,还时常被他提起,笑话我这个“大学生”,当年是多么的荒唐无知。

当然,我知道,他仅仅是善意的说笑而已,在他的眼中,而今的我,是神圣的“戴眼镜”的大学生——尽管我从不曾戴过眼睛。他仅仅能从这个“笑话“中,找到一点我们的联系——尽管它已经是事隔多年。

寒假回家,百无聊赖的坐在家门前看刘墉,厚厚的一本,不知情的人看来,定以为是深奥难懂的著作。

他挑着破烂的簸箕,从我家门前经过,看到我,照样是笑吟吟的说句“哟,戴眼镜的大学生回来了阿!”,我笑笑,不知怎么应答,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

这样来回几次,他挑担,我看书,没有再搭话。最后一次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他禁不住好奇,停下来,拿起我放在椅子上的《刘墉作品集》,翻开来,看了几页,又放下,扯着大嗓门,笑着跟我说:看不懂,我很是惊诧。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他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喜欢拿着一本破烂的杂志,仔细的研读的人之一。那时,他戴着老花镜,眯缝着眼,很执著很认真的样子。

那时我就认定,他是个学识颇为渊博的人。

只是不曾想到,笔调如此轻松、自然的刘墉,他竟说看不懂。

心中似乎有种失落,又似乎生出一种怜悯来——为着这个可怜的老人。

是的,他,是个可怜的老人。

辈分上,他是我的伯父,一个善良的,老实巴交的老人。

他是个半聋子,听说是小时候被人打的,一个耳光下去,那只耳朵就几乎听不见了。从此,村里人就都叫他“聋子“。因为听不清别人说话,他就用手拉着那只耳朵,侧过头去听,天长日久,那只耳朵竟很明显的大了许多,薄薄的,连耳廓都看不清了。

因为耳朵有问题,而且为人又太老实,家又穷,他半辈子没讨到老婆,后来,快四十的时候,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寡妇嫁给了他。

寡妇长得不好看,也很懒,不过,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让他喜欢的不得了。干活也更卖力了,只是,他再怎么辛苦的干,他的家,依旧是间土房子——全村唯一的一间,屋子里,依旧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扑面而来的,永远是一股臊腥味,看到的,也是不变的凌乱不堪。

这是我儿时的记忆,上学后,便几乎不曾再进去过,因为心中有中厌恶的恐惧。

这么多年过去,听村里人说,他家里的陈设依旧一如从前,气味也不曾改变。

唯一变化的,是人。

他,已经渐渐老去,六十几的人了,依旧每天佝偻着背,腰间系根发黑的白布条,去耕地。

他的寡妇老婆,掉光了满嘴的牙,干瘪的嘴巴,总也懒得张开。

不过每次回家,总听说他们老两口吵架斗气了,原因很简单:寡妇从来不下地干活,只是在家收拾房子,洗衣做饭,但他回家时,却常常饿着肚子没饭吃。

村里人常说,寡妇是全村最会享福的人,一辈子没下过地——不管多忙的时节。

也常听村里人议论,说寡妇虽然不干活,对丈夫却很苛刻,不让抽烟,不舍得吃肉,生病了也不舍得拿钱出来给他买药……

他的双胞胎儿子比我大三岁,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在外面打了这么些年的工,也没攒下几个钱来,家里太穷,他们连个女朋友也没交上。

二十四岁了,“跟我一届的人都已经结婚了……”寒假在家碰到他儿子,如是跟我说,话语中,透出许多的无奈……

从好多人口中听说,他好像病了,光是去年,医药费好像就花了几千,超过他一年的收入了……

“聋子”伯父一天天老下去,他的路,也许,真的快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