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秋旋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6-12 14:54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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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想,作者的父亲会瞑目的,因为他养育了优秀的儿女。

(一)

题记:父亲去世已近四年,四年的时间,一切皆已改变,只是,记忆中的父亲,没有变……

翻开父亲从患病到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所写的日记,那字字句句记载下的曾经的伤痛,曾一度让我泪流满面;而今再看时,依然没有了当时的心痛与绝望,只是,心被一种淡淡的哀愁笼罩着。

日记里记载的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已经被时间蒙上了灰尘,努力的去回忆,去抹开那层灰,只是,才发现,昨日的伤痛早已随风而去。不管我如何努力,仍旧不会像往日一样伤心欲绝了。

是我变得冷漠了吗?是我淡忘了父亲,遗失了对他的爱了吗?抑或是,他离开的时候,也一并将我们的爱带走了?

想了很久,我似乎懂了——爱,不曾离开,只是,随着离开的人一起,被记忆尘封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继续的生活,向前看,憧憬着美丽的明天。

拨开了尘封的往事,父亲朦朦胧胧的站在了我面前……

2002年,十一期间,正好是中秋节,那时,我刚刚从农村走出来,考上了重点高中,心中满是对城市的好奇。准备家期待在姐姐家,好好享受一下城里的生活。

我从学校回到姐姐家的那个下午,我的记忆被一个红色的电话充斥着……

刺耳的铃声过后,电话那头,是一个晴天霹雳——父亲出车祸了,要我和姐姐速速回家!

我已经不记得是怎样坐上回家的车的了,只记得我们从车站直奔镇上的医院,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里,暗沉的血迹点染着发黑的白床单,父亲斜倚在床上,俯身呕吐着,青灰的脸上,有几处不大的血痕,病床前,是一只盛了父亲呕吐的灰黑色的类似血一样的东西的塑胶桶……

这一幕,在将近五年后的今天,我依旧记忆如新,可见当时给我的打击和震撼有多大。

父亲是骑着自行车去买农药时出车祸的,自行车和一辆大客车相撞,自行车散架了,客车的前窗碎了,父亲一向刚强的体魄也就此垮掉了……

父亲当天下午就被送到了县医院。肋骨断裂,脑部淤血。父亲开始遗忘,忘却了他身边所有至亲至爱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通通不认识了。

不过那段时间里,他却想起了他年青时代的许多人和事,他身边的亲人,也就被他安插上了那个年代的角色……

那时我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里接触“失忆”,而且,失忆的人,是我的父亲。

在此之前,“失忆”只是电视上才存在的一个似是而非的煽情工具,可是,它却如此真实的发生在我至亲的人身上!

那段时间,每天中午放学后,我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学校到医院去替换姐姐照看父亲,在他的病床前,写我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

半个月后吧,父亲开始清醒了,开始认识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儿女们……

父亲脑中的淤血终究没有取出来,就这样,他出院了,回到了清冷的家中。

由于肇事司机是熟识的人,家里人碍于面子,除了医药费外,没有索赔。

父亲出院了,只是,他的身体却大不如前了。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几乎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甚至连自理也存在一定的问题……好在半年后,父亲的身体慢慢的康复着,在扛起锄头掌起犁的日子似乎指日可待。

在父亲养病康复期间,他的火爆脾气竟意外的收敛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堆着母亲大吼大叫,见面就跟我吵的那个他了。他脸上的线条因为笑容多起来而显得柔和多了……没事的时候,会坐在那,给母亲讲笑话,也会时常帮帮母亲喂一下猪,做一下饭什么的……

我每个月回家一次,父亲会跟我说,想我了,他说,我不在家,他觉得家里太冷清了,每人跟他斗嘴,没意思……他也开始关心我在学校的饮食起居来,他叫我不要总吃泡面,别在生活上苛待自己,该花的就花,该吃的就吃……

这些,在我的记忆中,是不曾有过的温情,所以那段时间,是我和父亲相处得最为和谐的半年。

父亲就用这样的、在以前的十六年中不曾有过的细心的体贴和温情,一次次让我感动,让我在心底默默的许下好好报答父亲,给他一个幸福晚年的心愿。

(二)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太短,太匆忙……

我的那次回家,以不悦的心情收场——周六晚上,父亲竟很认真的劝我放弃学业,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由得他了,他感觉自己不可能有能力供我上大学了。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要恨的话就恨有得读书子,没有读书家吧……”

我用无声的泪对父亲的话表示控诉与不满,后来摔了房门,扑到床上大哭了一场。

周日,我带着满心的委屈回到了学校。

只是,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跟清醒着的父亲见面……

回到学校后,我投入到紧张的期中复习中,一则是因为忙,二来对父亲有些怨愤,半个月的时间里,我也没给家里打电话。半个月后,打了一次电话,粗略的问候了几句,母亲说一切都好,让我安心付息,我也便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时父亲已经病了,并且住进了医院……

再次见到父亲时,是在县医院的一号抢救室里——回到姐姐家,从别人口里得知,父亲生病住进了医院,我一路狂奔过去,凭着直觉找到了父亲的病房。

父亲那时因为突发脑溢血中风,半身瘫痪,直直的躺在病床上,一直手直直的立在床上,因为扎了太多的针,已经布满了淤青的斑块,另一只手依旧在打点滴。在冲进病房,见到父亲这副模样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是,父亲那张开的嘴,无神的双眼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真实!

后来我才知道,我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住院几天了,但家人不愿让我分心,所以一直瞒着我……

那个周末,我在医院度过,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父亲虽争着眼,但神志已经处于混沌状态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回学校后,父亲出院,回到老家,等候死神的到来——因为脑血管破裂,医院宣布无力救治……

而这些,我也是几天后才知道的。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父亲神志不清了,但仍然十分牵挂我,不住的呼唤我的名字……

周末要补课,我没感请假,周五晚上作最后一班车回了家。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父亲。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唤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晚,我与母亲一同住在父亲的房间了,听着他艰难的喘气声,久久无法入睡……

周六一早,我带着满心的凄凉与不安,赶回学校上课。

那天下午,班主任了解到了我家中的变故,主动帮我向学校请假,让我回家陪陪父亲,尽尽最后的孝道……

夜幕降临的时刻,我背着沉重的装满复习资料的书包,回到了家中……

父亲一九时那个样子,无法进食,靠注射葡萄糖维持基本生命。

依旧是朦胧无神的呆望着天花板的双眼,依旧是喘着粗气、张开着的嘴……

一切依旧,沉寂,看不到生的希望。

刚回家那两天,我一直陪在父亲床前,跟他说话,想尽办法让他吃点香蕉、喝点牛奶什么的,可是,他的无声,他的沉寂,让我生出一种抗拒与排斥的心理,我害怕再面对这样的父亲,于是,我背着书包,躲到另一间房子里,埋头复习背靠,只偶尔去看看他……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我们随时都做好了父亲离开的准备,兄妹五个都留在家中,等候给父亲“送终”——这是一种残酷的无奈,是对死神、对命运的一种妥协,也是我们最好表达爱意的方式……

然而,父亲却无声而顽强的挣扎着,他虽没有起色,却也没有离开的征兆。两个哥哥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外面的工作似乎催得很紧。

周日早,父亲突然能进食香蕉了,气色也好了些,而且还有点想说话,只是吐词不太清晰。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觉得父亲似乎出现了奇迹,就要好起来了,两个哥哥便也放心的出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了;而母亲则带着两个姐姐下地播种去了。

我一个人守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枯黄的脸似乎有了些红晕,我很是开心,那一日,陪父亲的时间也比前两日多了许多。只是,傍晚的时候,父亲开始流泪,而母亲还没有回来……

七点多,天已黑了,母亲和姐姐疲惫不堪的回到家中。

母女四人围坐在父亲身边,母亲絮絮叨叨的讲着父亲以前的事情,不时地望着父亲叹气。

父亲的眼泪不住的涌出来,划过高高的颧骨,落在衣领上,落在枕边,打湿了一大片。

父亲的反常让我们着了慌,我扑到父亲身上,紧握着他的手,不停的喊着“爸爸”,害怕他真的就这样离去……

只是,无论我怎么喊,也没能挽回父亲,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父亲就这样撒手而去!

……

父亲就这样走了,两个儿子都还没来得及回来给他送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命中注定”——曾经有算命的说过,父亲虽有两个儿子,死时却不会有儿子送终……

我想,父亲去的并不瞑目,为着这样的命运,为着他坎坷的一生……